作者:天使奥斯卡
一名手下不耐煩的回了一句:“火長,在這個破地方,喫雜糧打苦仗,一日不得閒,難得休息一下,你還鬧騰咱們作甚?”
王東破鑼嗓子完全放開:“想歇着等死了有的是空閒!千餘越部那兒打起來了!九部自家混戰!”
幾名手下終於被驚動,沒精打采的站起身來,向着遠處千餘越部方向望去。
幾個人的下巴頓時就快要砸到腳面。
千餘越部聚落營地當中,人影小如螞蟻,但是真的是混戰做一團。而更有一個小小人影從營地中逃出,不多時候,十幾騎也開了營門,追了出來!
九姓中人在劉武周默許之下聚會,大家不明白也懶得去問究竟。不過天知道他們自家怎麼打出狗腦子來了!
還是王東反應最快,寨牆上常備一隻牛角號,以爲示警。王東舉起號角,嗚嗚吹動。
一旦號角響動,便是警示。轉瞬間把守本寨的隊正,還有在寨中歇宿的那一營甲騎的隊正都衝了上來。
本寨軍將知道王東那倔驢脾氣,上了寨牆就破口大罵:“入孃的偻鯑|,你就見不得你家阿爺消閒半刻?”
王東一指眼前遠處。
這時已經是徐樂疾馳來援,接連衝撞千餘越部騎陣之際!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徐樂紅馬長槊,所向無敵,千餘越部騎士難有一合之敵,接連落馬,死傷連連。
而那甲騎隊正陡然一聲大喝:“好本事!真正好本事!”
王東顫抖着發問:“是不是那神武徐樂?”
那日徐樂直撞入雲中城,從苑君瑋打到尉遲恭,最後逼得劉武周出現,那幕場景,對見過之人實在太過深刻。雖然身影微小,但縱橫之中,如此英姿,除了那位少年英俊的神武徐樂,還有誰人?
腥艘恢笨醋判鞓方舆B撞破兩陣,然後遇到千餘越部絕對優勢的箭陣,這才停步,轉身而走。而千餘越部騎士又急追上來,徐樂一邊疾奔,一邊還箭。大隊人馬,捲動煙塵,直向此間而來!
兩名隊正對望一眼,那甲騎隊正斷然道:“我召集弟兄,準備出寨,你向城中值守將主請命!”
……
尉遲恭這個時候也站在城牆垛口之上,死死看着遠處矮山之上軍寨的動靜。
軍寨中號角聲響動,驚動了尉遲恭——尉遲恭撂挑子走人之後,被劉武周叫過去罵了一頓,灰溜溜的趕了回來繼續巡城值守之任。
但現下軍寨之中還沒傳來旗號,告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尉遲恭也不能輕動。
一兄凳剀妼⒍稼s了過來,圍在尉遲恭身邊,眼巴巴的等着尉遲恭號令。
陡然之間,一名軍將跳了起來,指着遠處軍寨:“旗號來了!”
遠處軍寨之上,先是一處軍寨之中赤旗翻飛,接着就是兩面三面,最後所有軍寨都是赤旗飄飛舞動。
這是早就約定的信號。
千餘越部作亂!
尉遲恭一跳八丈高,笑得臉都快爛了:“傳令下去,各寨騎軍出擊,俺領大隊接應!要是千餘越部真不老實,打他個狗。娘養的!”
雲中城頭,幾十只號角一起嗚嗚響動,而在各寨當中等候出擊命令的各隊甲騎,只是看着咯吱咯吱打開的寨門。
一名甲騎軍將舉起手中長矛,大聲下令:“去救俺們的馬邑好男兒!”
第六十二章 會盟(十六)
箭矢如雨,越來越是密集準確。
這上百千餘越部騎士,追擊的隊形已經拉開變成一道弧形,捲動而起的煙塵彷彿一道高速移動的煙牆一般,不斷向前滾動。
而徐樂四人三馬,就被這滾動的煙牆拼命追趕着。
千餘越部騎士也紅了眼睛,只想將眼前這四人,全都射落塵埃,然後再縱馬狠狠踐踏過去!
徐樂今日舉動,實在是太打臉了。對着千餘越部,想來便來,想走便走。衝陣時候就殺傷了十餘名族中戰士,大隊千餘越戰士在小王蓋達黑果帶領下到來,不僅沒有留下他,還在追擊過程中,又被徐樂射落了近十騎。
作爲九姓當中第一大部,千餘越戰士也自有其尊嚴和驕傲。被如此攪動最後還拿徐樂無可奈何,讓千餘越部如何再能在九姓當中稱雄,在突厥人面前得到重視?
雖然已經聽見矮山上軍寨號角聲響動,看見寨門大開,一隊隊甲騎魚貫而出。這些千餘越部戰士還想最後努力一把,無論如何也要收拾了徐樂這幾人!
雲中邊地,不分漢族異族,多數男兒,都是這般剽悍輕烈!
百餘張騎弓弓弦不斷開合,將一支支羽箭潑灑而出,持盾遮護的韓約神荼大盾之上火星點點,羽箭不斷撞擊鐵盾又被彈飛。徐樂也再度扭身,這次不是發箭還射了,而是揮舞馬槊遮護兩匹拼命疾奔的坐騎。
而那邊宋寶就是恨不得將自己身子在馬背上蜷縮成一團,鬱壘小盾就背在背後,要害能夠不中箭就算是命大,自家坐騎實在是顧不得了。
突然之間,宋寶坐騎慘嘶一聲,坐騎臀上後腿同時中了三支羽箭,疼痛沒有讓坐騎發力狂奔,反而是嘶鳴着人立而起,接着重重仆倒。
宋寶就地一滾這纔沒被壓到,翻身而起,摘下鐵盾揮舞,磕飛幾支羽箭,紅着眼睛的衝着徐樂大吼:“入孃的,鐵飛燕就死在這兒了,你們快走!”
徐樂對着韓約一聲喊:“接過步離!”
韓約伸手就去拉步離,一直乖乖的伏在徐樂身前,不言不動的步離被韓約拉住胳膊,輕巧巧的就馬上騰身,挪到韓約坐騎之上,躲在鐵盾之後,睜着一雙大眼睛只是看着徐樂。
徐樂已經撥動馬槊,斜刺衝出,一脫離韓約鐵盾遮護,漫天箭雨就衝着徐樂身形來了。
徐樂手腕連挫,槊杆抖動,噼裏啪啦的一瞬間不知道攪飛了多少支羽箭!
徐樂胯下紅馬,真的是被好生調教出來的臨陣良駒,箭雨當中仍然服從主人每一個動作的指令,點單鐙就轉向,夾馬腹就前衝。載着徐樂斜刺裏衝向宋寶。
徐樂對着宋寶大喊:“自己上馬!”
紅馬從宋寶身邊掠過,宋寶抓住鞍韉後部翻身而上,肩膀處突然中了一箭,痛得撒手就要跌下。徐樂已經空出一手,一把就撈住了他!
宋寶在這生死一線中也激發了邊地俠少輕生死的血性,大喊一聲:“撒手!”
徐樂一邊單手撥動馬槊,只是回了一句:“閉嘴!”
一旁韓約也跟了過來,這個時候,韓約哪有丟下徐樂獨自逃生的道理?神荼鐵盾伸出,自家身形都讓出大半,只是盡力遮護徐樂宋寶兩人,轉瞬間幾隻羽箭擦着韓約身形掠過,頓時衣衫綻裂鮮血流出,可韓約高大如山的身形沒有絲毫晃動,仍然只是堅定的遮護着徐樂宋寶兩人!
宋寶突然大笑:“樂郎君,咱們就死在這兒也罷,多撈幾個人墊背就成!”
如此危局,徐樂仍然神色如常,只是一笑:“想死在這兒,哪有這麼容易?”
原因無他,只是徐樂聽見了從另一邊,一片羽箭脫弦之聲!
……
幾十張弓弦崩崩崩的彈動之聲密如金鼓,幾十支大隋軍中制式破甲狼牙錐撕裂空氣之聲淒厲如狼嘯。
正是趕過來的恆安鷹揚甲騎馬上張弓而射!
這幾十名恆安鷹揚甲騎隨着將主號令,都是拋射,羽箭越過徐樂幾人頭頂,直落入越迫越近的千餘越部騎陣當中。
恆安鷹揚甲騎用的也是六鬥騎弓,就算是用上破甲狼牙錐,如此距離也難得撕破這些千餘越騎士身上藏着的甲冑。
但是那些坐騎就扛不住了,一瞬間就是七八匹戰馬撲倒塵埃,將馬上騎士重重甩了下來。本來高速急追而來的千餘越密集騎陣,頓時就是一片大亂,人喊馬嘶之聲響成一團。
一路狂追而來,終於功虧一簣,最後還是讓恆安鷹揚兵趕了過來!
徐樂臉上笑意冰冷,再度放槊摘弓,連環而射,羽箭自徐樂手中激射而出,支支不離這些千餘越騎士的咽喉面門,弓弦響動聲中,又是幾騎翻身落馬,哼也不哼一聲就已然斃命。讓千餘越部騎陣更加亂做一團!
這下徐樂是真的動了意氣,今日自己所作所爲,的確有缺乏經驗的地方。太過憑仗自己本事,不披甲就去撞千餘越部大營,結果在對上大隊結成陣列的騎士,退得又稍稍遲了一些,要不是恆安鷹揚兵出來得果斷乾脆,自己說不定就得喫點虧。
但宋寶韓約已經帶傷,再加上生死不知的羅敦阿爺,徐樂也再不留手,轉瞬間就是十餘支羽箭潑灑而出,將一個撒袋都射空了,每一箭射出,就帶走一條性命,真正算得上是大開殺戒!
千餘越部的人喊馬嘶聲中,再也維持不了密集向前之勢,紛紛打馬迴轉。而恆安鷹揚兵也越過徐樂幾人,繼續向前壓迫。
幾名隊正押着隊伍,恆安鷹揚兵甲騎排着比剛纔千餘越部更爲密集的陣列,騎士之間,幾乎是腿碰着腿,隨着隊正的一聲聲號令,一排排羽箭拋射而出,落入對面紛亂的騎陣當中。
羽箭撞擊甲冑濺出火星,射中戰馬傳來慘嘶,不斷有騎士被拋落塵埃,翻滾掙扎躲避着馬蹄踐踏。
恆安鷹揚兵結陣而戰的兇狠終於顯現了出來,千餘越部幾乎沒有抗手之力。這支邊地強軍,真不愧其聲名,正是憑藉這等戰力,才能在四周皆是強敵當中,還能屹立不倒!
對面千餘越部陣列當中響起了喊聲,卻是被重重護衛着的黑果聲嘶力竭之聲。
“劉鷹擊真的要與我們九姓部族開戰不成!”
第六十三章 會盟(十七)
恆安鷹揚甲騎趕到,一輪又一輪的羽箭拋射,打得千餘越部追兵狼狽不堪。
這些恆安兵,在天下鷹揚俱赴遼東的時候,因爲直面突厥威脅而抽調最少。其中多有從役五年以上的老卒。在劉武周帶領當年血戰海東百戰餘生的精銳回返加入恆安鷹揚府之後,恆安鷹揚兵之精銳,已經是整個大隋第一!
不用堅甲利兵,不用步下強弓硬弩結陣,不用重騎衝擊。草原民族號稱最擅長騎射,恆安鷹揚兵就是騎射以對騎射,就當千餘越部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這真正結陣而戰,和鬥毆比試,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情。
徐樂硬闖雲中,一人獨戰十幾二十名鷹揚兵。那是因爲恆安鷹揚兵不肯用箭陣以對,想的只是將徐樂打下馬來。而徐樂也的的確確本事高明,才一戰而震雲中,直到將劉武周都逼了出來的光輝事蹟。
但是對上千餘越部,當黑果毫不客氣的用密集弓矢以對的時候,稍稍有些大意的徐樂,差點就喫了虧,給追得頗爲有點狼狽。
臨大敵而對箭陣,披甲而戰,這纔是至理。所謂千人敵萬人敵,單騎就敢撞陣的勇將,誰不是人披重甲,馬配鐵胄?
這也算是初出茅廬的少年徐樂,在成長過程當中免不了要經歷的挫折,和要學到的經驗吧。
當恆安鷹揚甲騎越過徐樂幾人,將他們保護起來,迫得千餘越部騎士一片紛亂之際。一向英銳飛揚的徐樂,神色終於沉了下來,如帶寒霜。看看宋寶韓約身上的傷勢,心下都是對自己的不滿。
縱然是算到了恆安兵必然會出,作爲最後倚靠。可自己還是太大意了些,此前名震雲中那一戰,也讓自己有點小覷了天下英雄!
有些虧,喫過一次,就不會再喫第二次了!
在徐敢手中磨練了這麼多年的徐樂,對自己要求奇高。卻沒想到,他今日所作所爲,給這些恆安鷹揚兵的震動,比之雲中城內和苑君瑋尉遲恭一戰,還要劇烈。
千餘越部也是萬帳大部,族中選出來的精銳戰士,就是恆安府上下,也不能輕視。
徐樂以三人之力就單挑千餘越部數百精銳戰士,接連撞破兩陣,馬前無一合之敵。最後在絕對優勢的騎陣追擊之下,漫天箭矢飛舞之中,還能全身而退。這已經是前所未有之事。
大家互相之間鬥毆比試,對久經生死的老卒來說,也就是瞧個熱鬧。多少邊地俠少,平日裏鄉間無敵,上陣就尿了褲子的多了去了。徐樂雖然顯露的本事高明得多,但不經戰陣,還是不能得到這些老卒的真正認同。
數人而當百騎,還能糾纏纏戰這麼久,硬打,衝得開對方陣列。逃走,知道向着什麼方向。自家弟兄負創落馬,不管不顧的就去救援。這彷彿就是一場淬火試煉,一下就驗出了徐樂的真正成色。
這是幾十年一出的大將胚子!這是咱們馬邑郡又冒出來的一個大好男兒!
所以當徐樂示警,而云中城那裏又傳來了出擊的消息。從來以恆安鷹揚府精銳自居,等閒人都懶得多搭理的恆安鷹揚甲騎,就火速出擊,從各處軍寨當中匯聚成爲一隊,直撲向戰場而來,生怕來遲一步,就折損了徐樂這個馬邑好男兒!
……
身側恆安鷹揚甲騎,還在一排排的拋射羽箭當中。徐樂已經停弓不射,微微活動右臂。剛纔一輪連珠箭,接連將近十騎千餘越騎士射落塵埃。
韓約默默放下鐵盾,卻看也不看自家胳膊上的血痕。步離從韓約身後探出頭來,眨動眼睛,卻不說話。
只有宋寶,捂着肩背處流血創口,痛得齜牙咧嘴,卻興奮得頸項處青筋亂跳,面紅耳赤的大聲呼喝:“殺光這些韃子!入孃的,敢傷俺鐵飛燕!須放着恆安兵沒死絕!”
這時黑果聲嘶力竭的大喊聲傳來,幾名押着各自部下,控制箭陣節奏的隊正,舉着手一下頓住,遲遲沒有揮下。
原來一波接着一波的箭雨驟然停頓,馬上恆安甲騎都保持着弓開如滿月的姿態,目光全都集中在幾名隊正舉起的右手之上。
這時戰場上戰馬嘶鳴之聲,千餘越負創落馬騎士的哀嚎呻吟之聲,才傳入耳中。
戰場之上,已經是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死人死馬,血塗荒野,秋日衰草之上,盡是赤紅顏色。
幾名隊正都在琢磨,剛纔是殺得痛快了,可難道真的要和千餘越部打到底不成?
這可怎麼處?
宋寶急得恨不得從馬背上蹦起來:“怎生就停下了?他們可傷了宋爺爺我!”
尉遲恭的聲音突然響起:“入孃的,怎生就停下來了?咱們恆安鷹揚,打仗哪有打一半的?”
徐樂幾人回首,就見又是一隊鷹揚兵湧來,正簇擁着尉遲恭。
這黑臉軍將不知道用了多快速度趕來,胯下黑馬呼哧呼哧喘着粗氣。但臉上卻是一副聞戰則喜的模樣,只帶着猙獰的笑意。
若說初見之時,尉遲恭給徐樂的印象就是一個心眼很直,心思也不壞的粗漢。那聞到戰場上的血腥氣之後,尉遲恭赫然就變成修羅場中夜叉,只有更多的血腥,更多的殺戮,才能滿足於他!
有尉遲恭下令,這黑鍋有人扛了,幾名隊正再不遲疑,幾隻懸在半空的手就要重重劈下!
被七零八落的千餘越衛士簇擁着的黑果,臉色煞白。
千餘越部此來,是爲了收服九姓部族而來。因爲只有在隋人的地盤上,這些各懷心思的九部貴人才戒心最低。
可不是爲了和恆安鷹揚兵起衝突的!
而且這恆安鷹揚兵的強悍,只是在傳聞之上。而恆安府的第一殺神尉遲恭此刻也趕來了,這傢伙是屬瘋狗的,咬住就不鬆口。蓋達黑果是一點都不想和他打什麼交道!
蓋達黑果下意識恨恨望向在恆安鷹揚甲騎陣中的徐樂,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這個莫名冒出的傢伙。
徐樂感應到蓋達黑果的目光,只是聳聳肩膀。
就在雙方要不死不休之際,陣後又傳來一陣金聲響亮。
軍中號令,聞鼓則進,聞金則退。
幾名隊正下意識的就收起了手,恆安鷹揚甲騎更是紛紛放下手中弓矢。尉遲恭勃然大怒,回頭怒罵:“入孃的誰亂鳴金!”
身後煙塵當中,又是一隊人馬疾疾趕來,當先之人,長鬚飄拂,正是苑君章!
第六十四章 會盟(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