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39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朕雖不喜歡這種行徑,可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又必須和他們同流合污,學着他們的模樣頂面具生活,唯一活得率性的便是衛郎君。”

“衛郎君不肯戴面具,還總是喜歡把他人的面具當薪议_。

他說過,男兒漢行事頂天立地,不管心中所想是對是錯,總要說出來纔好,鬼鬼祟祟算什麼豪傑?

他就是按這等心思行事,也是以同樣心思對待他人。

城中有人愛他,更有人恨他。

愛他的人有多少,恨他的人便會多出十倍。”

徐樂逐漸聽入了神,從李淵的語氣神態看,他說的應該是真話。

而且阿爺對自己講過父親的脾氣秉性以及行事風格,正如李淵所說的一樣。

其實這也是徐家人的祖傳作風,哪怕是在徐衛罹難之後,徐敢對於徐樂的教育依舊是要他奉直道而行不必屈服於世道。

自己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父親?

那時的徐家正在鼎盛之時,徐家父子靠着一身絕藝赫赫戰功,黑甲鐵騎的蓋世威名,爲自己掙得了足以匹配功勞的地位名望。

除去八柱國以外,大隋武人之中便以徐家爲首。

那時候的自家人當然不用看誰的臉色,更不可能陪着那些貴人玩戴面具起舞的把戲。

不但如此,依自己家人的性格,也看不上那些爲了榮華富貴或是攫取高位逢迎拍馬的諂媚小人。

他不認爲父親會刻意去與誰結怨,但是如果有這種小人找上門來,主動試圖和徐家攀扯交情,那肯定會自討沒趣。

雖然不曾在官場歷練過,但是這裏面的道理徐樂很清楚。

父親這種行爲,對於那些奸佞小人來說,就是結下生死之仇。

彼時徐家聲名正盛,朝堂上肯定鬥不過徐家,比武又不敵父親的手段,在心裏暗氣暗憋,或者想些卑鄙手段也是尋常事。

李淵說有多少人愛自己的父親,便有十倍以上的人恨自己的父親,這話怕不是虛言而是事實。

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這些人的想法也只能是想法,無法對徐家造成實質性的損害。

可是一旦情況有變,自家落入不利境地,這些人肯定會落井下石羣起而攻。

果然,只聽李淵道:“太子宮之變,事發突然。

楊廣籌忠丫茫杂行乃銦o心,讓人無從防範。

當時動手的也不只是楊廣一人,京城裏大半世家豪強都參與其中。

彼時開皇天子打壓世家的端倪已現,廢太子楊勇也是個荒唐人物。

他寵幸匠人云氏之女,對於其母給他安排的世家女很是冷落。

這若是放在平日,也不過是帝王家事,不至於鬧出什麼風波。

可是加上楊堅的行爲,便讓人生出許多心思,認爲楊勇與其父一樣,對世家從心裏厭煩,不想和世家扯上太多關係。

再加上當時楊廣身邊還有越國公楊素等人爲之奔走聯絡,讓世家認爲楊廣和父兄不同,是願意與世家親厚之人。

是以便紛紛出力支持楊廣,那一晚上的變故,與其說是楊廣暗算其兄,不如說是衛郎君與廢太子與整個城池裏大半世家爲敵。”

“阿樂也不是沒見過世家的手段,當時的世家比起如今更爲有力,手段也更爲酷烈。

如此多的家族聯手發動,就更是非同小可。

以楊勇宮殿爲中心,方圓數里均爲世家所遮蔽。

消息斷絕音信不通,便是鳥雀都難以通行。

那些人也是下了血本,不惜一切代價阻斷消息傳遞,更別說兵馬調動。

當晚京城宿衛怕是全部爲楊廣所控制,除了衛郎君和身邊的幾個家將親衛之外,便再也找不到一兵一卒爲楊勇效力。

你想想看,這等情形下,孤又如何能得到消息?”

李淵的語氣激動起來,聲音微微顫抖:“等到朕得知太子宮方向起火,便派人前去打探消息。

那些人用謊言搪塞,又用金吾衛阻止,就是不讓李家人接近。

直到那時朕才發覺情形有變,可是爲時已晚。

孤當時揣度情形,想要衝入火場絕無可能,只有不顧一切控制長安各門,確保衛郎君如果突圍,不至於被城門擋住。

又調動軍中關係,不讓追兵出城追擊。

朕當時還有個念想,覺得以衛郎君絕世武藝,千軍萬馬也困不住他,足以突圍而出。

沒想到他最終……“兩人都沒了話說,李淵身形顫抖,又開始落淚,徐樂的眼圈也微微泛紅。

從李淵的介紹中,他能猜測出當時的情形是何等兇險,父親又是懷着怎樣心思舉家自盡。

如果不是那種徹底的絕望,父親又怎會選擇那種壯烈的死法結束性命?

自己沒法確定李淵言語的真假,至少從自己的眼光看,李淵表現出來的悲傷與激動不是謊言。

爺爺帶着自己離開長安時未曾受阻於城門,也沒有人銜尾追擊也是事實。

不過這種事實到底是李淵的功勞,還是自家人多年積威所致,卻是誰也說不清。

李淵沉默好一陣才繼續說道:“楊廣的猜測,是把朕當成了他。

他乃是個見死不救的小人,便認爲所有人都和他一樣。

朕和衛郎君情同骨肉,當日若是知道消息,便是拼卻這條性命,也要保衛郎君舉家平安。

大不了便陪着他一起死,不過是一條命,又算得了什麼?”

素來鈍重沉穩的天子,此刻的表現卻像極了自己的次子,竟然也如軍漢一般大喊大叫。

他看向徐樂,語氣裏又有了一絲欣慰:“說到此,孤便要誇誇二郎。

他總算做了孤當日應該做,而未曾做到之事。

就算他此番未曾奉玉璽回來,朕也要重重的賞賜於他,便是因爲他替朕完成了心願。

這或許就是天意,朕昔日未能及時闖入火海救出衛郎君,二郎及時南下,把你帶回長安,這是老天的厚愛,也是衛郎君在天之靈庇佑,咱們不可不感恩。

至於楊廣……“李淵哼了一聲:“他也算是爲自己做過的事情遭了報應。

昔日他以權质侄危T騙各世家支持於他。

等到他登基之後便換了一副嘴臉,所做的承諾全都不作數,是以這些世家聯手址矗怂男悦彩莾敭斎罩畟�

一飲一啄自有天數,他這般下場,也算是爲衛郎君報仇雪恨。

不過……阿樂爲何要答應他,保護他的女兒?

這倒是讓孤始終想不明白。”

徐樂回憶着父母之死,又想着李世民對自己的拳拳心意,心中也自激盪。

他也覺得,或許是楊廣以己推人錯怪李淵也未可知,至少眼下情況未明,不該把李淵當仇人看待。

聽到李淵問起,他正色道:“臣……侄兒之所以應允楊廣,說到底也就是看她可憐罷了。

於臣而言,她不過是個無助孤女,與步離並無區別。

若是日後因她惹出什麼風波,小侄情願一力承擔!”

第七百六十二章 肝膽(二十七)

李淵打量着徐樂,眼神中滿是欣慰之意,忽然抬手拍了拍徐樂的肩頭,“像!太像了!阿樂可知,你說這話的時候,像極了衛郎君當年。

昔日你父爲人出頭抱打不平時,也是如你這般說辭,哪怕是把天捅個窟窿,他也會一力承擔,哪怕爲此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在沙場上,衛郎君乃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好漢,從不會婦人之仁。

可是在平日裏他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不知救過多少老弱婦孺,也不知替多少可憐人扛下麻煩。

這些麻煩或是來自公卿大臣,或是來自皇親國戚甚至鳳子龍孫,他都是用這句話應對。

你不愧是衛郎君的子嗣,就連這話都像極了他。

只不過你可知,自己犯了什麼過錯?”

徐樂一愣,不知自己錯在何處。

李淵道:“什麼叫你一力承擔?

難道跟朕還要見外不成?

在朕心裏,你和大郎、二郎一樣,都是朕的子嗣。

這天下是咱家的天下,惹出什麼禍患,也都是咱們一起承擔。

難道在我大唐疆域之內,還有什麼事是朕擔待不起的?

要說承擔,也是咱們一起承擔,怎會是你一人之事?

再說,這女娃算起來,也要喊朕一聲姨丈,朕的外甥女朕還護不住了?

簡直是混賬話!要論惹是生非,難道她還能超過九娘?

連九娘都好好的,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聽李淵這般說,徐樂心裏總算放鬆了一些。

看來李淵還沒想要把楊家人斬盡殺絕,至少對於楊家的女子可以手下留情。

李淵這時又拍了幾下巴掌,不多時有內侍從外走入,李淵吩咐道:“看看朕的甥女準備得如何?

若是準備好了,便讓她前來。

大家總歸是骨肉至親,總是不見面也不成個體統。”

徐樂本有心告辭,卻被李淵牢牢按住,表示說到底楊家女娃也就是個女流之輩,見一面行個禮,自己再爲她尋個地方安置也就是了。

自己今晚定要好生款待徐樂,否則就對不起他在江南所受的苦以及所冒風險。

過了一陣,只聽一陣環佩叮噹之聲,隨後就見宮裝雲鬢的楊思,從外面緩步而入,來到李淵面前盈盈下拜,隨後便低頭不語等待吩咐。

房間內重又陷入了沉默。

按說楊思這種參拜乃是走個過場,不管李淵對她的真實態度如何,都是這麼個固定場面。

大家拜一拜行個禮,然後兩句好話打發離開。

可是不知怎得,李淵這邊竟然沒了動靜。

彷彿忘了自己該做什麼,又像是陷入了某種思忖之中,導致楊思就那麼呆在那不敢行動,李淵也沒有讓她動的意思。

此時的楊思和之前船上大不相同,宮中內侍絕不會在穿戴打扮上剋扣她,反倒是爲她精選了衣飾裝點。

楊思本就生得美到極處,如今在這番打扮裝點之後,當真如同天女下凡,讓人捨不得錯開眼睛。

別看她此刻面無表情如同木雕泥塑,即便如此也足以勝過世間大半釵裙讓長安宮中千百佳麗頓失顏色。

這麼個天仙一般的人物出現,男子有片刻失神倒也不算奇怪,只不過李淵身爲帝王之前又是世家門閥出身,見多識廣目睹佳麗無數,按說應該不至於被楊思的容貌所震懾。

想來多半是回想起楊廣等一干故人,陷入回憶之中而不能自拔。

徐樂畢竟和楊思見得多了,加上他的心性堅韌,不管楊思是天仙化人還是無鹽嫫母,對他都造不成什麼影響。

是以楊思這身裝束在他眼裏就是稍微體面了一些,也沒什麼大不了。

見李淵遲遲不開口,徐樂只好輕輕咳了一聲,算是小小的提醒。

李淵這才如夢方醒一般回過神來,示意楊思起身,隨後便例行公事一般問了幾句閒話。

兩人其實都很是尷尬,畢竟大家的關係是敵非友,還得強調這份姻親關係,按照親族一樣寒暄,對於當事雙方想來都不是什麼欣喜之事。

徐樂在旁看着,也覺得說不出的彆扭。

他開始理解父親爲何當年樹敵無數,自己其實也很想戳穿這些令人作嘔的虛僞面具,讓大家按着本心說話行事。

楊思仇恨李淵,李淵不喜楊思,這都沒什麼大不了。

說到底這個人也是自己保下的,讓她隨着自己過活就是,如果因爲她的身份或是與李家的淵源惹出禍患,自己也會一力承擔。

話說到這一步,還有什麼不放心,又有什麼必要繼續做這把戲?

只聽李淵又說道:“這大興宮中,本就有你的住處。

孤這就命人將宮室打掃乾淨,讓你可以居於舊地。

宮中哪些內侍宮娥是你熟識的,說與管事之人,讓他把人調撥於你。

不過當日殷俪珌y胡亂殺人,宮中不少人爲其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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