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那百姓怕不有五六十歲了,在雲中之地已經不折不扣是高壽,背都已經馱了下來,鬚髮皆白。他拉着吞龍繮繩,連吞龍都通人性的不敢動作,一陣風似乎都能將這老者吹倒。
那老者望着徐樂:“樂郎君,老頭子在雲中之地久了,你這樣的少年英傑,從來未曾見過。死在這裏可惜!咱們都知道樂郎君爲了雲中百姓到底是怎樣死戰的,現在樂郎君你已經做得足夠了,就走罷!快點走!在哪裏樂郎君你都有出頭之日!”
更多百姓圍了上來,站在老者旁邊,聲音次第響起,漸漸高了起來。
“樂郎君,你走罷!”
一張張懇切的面孔,對着徐樂。一道道求懇的目光,只是落在徐樂身上。
斯情斯境,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
自己一番苦戰,也許從來未被高高在上的人物放在心上。可是這些付出,從來未曾白費。
從來不曾!
徐樂慢慢露出了笑意,朝着老者拱拱手,輕輕將繮繩奪了回來。催馬越過老者身邊,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着老者點頭又笑了一笑。
朝陽這個時候終於探出來來,第一道晨光就灑在徐樂身上。
晨曦之中,少年丰神如玉。
玄甲騎慢慢穿過人羣,百姓們的目光,只是追隨着這些玄甲騎戰士。
陳襲也在隊伍當中,他們這些人身上捆着的繩子,繩頭就抓在韓小六手裏。
一路上陳襲都不吭聲,這個時候終於湊了過去,對韓小六道:“你們真的是要投降?劉鷹擊真的是捨不得這幾萬百姓性命才投降?”
韓小六擦了一把眼睛,怒視着陳襲:“咱們不給這些百姓求條活路,還有誰能?給王仁恭當狗,喫飽喝足,哪裏知道雲中百姓的苦處!”
陳襲還想說什麼,韓小六卻懶得和陳襲廢話了,一抖繩索:“快點跟上!”
尉遲恭一行走在徐樂前面,這個時候尉遲恭也不住回頭,看着這般景象,最終也只是回過頭來,深長的嘆息了一聲。
尉遲恭和徐樂,一前一後,終於來到劉武週中軍大營之前。
這個時候劉武周已經披掛整齊,步出自己營幕,而苑君瑋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一張面孔繃得緊緊的,也似從來未曾有過的嚴肅。
尉遲恭先至,翻身下馬,朝着劉武週一禮,就侍立一旁,再不說話。劉武周朝他點點頭笑笑,再抬起頭來,就看見徐樂一行已經趕來。劉武周臉上帶着微笑,只等徐樂近前,翻身下馬行禮如儀。
劉武周笑道:“就你和黑尉遲兩人擒獲了馬邑哨騎?”
徐樂點點頭:“馬邑兵閉寨不出,膽色已寒。”
陳襲這個時候也被扯下馬來,本來老老實實的站着,這個時候突然揚聲道:“劉鷹擊!某是馬邑鷹揚府中壘第七營隊正陳襲!你這真是要降?”
劉武周看了陳襲一眼,大笑道:“都這般田地了,不能讓幾萬軍民陪着某去死啊!”
陳襲低頭沉吟一下,抬起頭來:“某信了你劉鷹擊!馬邑鷹揚府也是有人心的。劉鷹擊如此,想是馬邑鷹揚府上下,願意看着劉鷹擊平平安安的直抵王郡公面前請降!”
劉武週一笑:“你說了不算。”
他揚聲道:“天亮了,咱們走罷!看看這一天,咱們到底會遭際些什麼!入孃的,想投降都是這麼難!”
親衛將劉武周坐騎送來,劉武周接過繮繩翻身上馬,對着苑君瑋招呼一聲:“苑四,出白虎旗!”
白虎爲解鬥之旗,同樣也是出降之旗。
苑君瑋呆呆立在那兒,縱然知道今日出降也是爲了拼死一搏。但恆安鷹揚府打出白虎旗請降,卻仍然分外讓人接受不了!
劉武周狠狠瞪了苑君瑋一眼:“出白虎旗!”
晨光之中,一面白虎旗,終於豎立起來,迎風招展。
人羣之中,一名百姓忍不住就嗚咽起來,然後這哭聲,就響徹一片!
第四百二十六章 殺王(十五)
晨曦初露,東方既白。
王仁恭大營之中,一派肅殺氣象。寨牆之上,戍守步軍已然加倍。而民夫也從後面調了上來,在大營之外,砍伐樹木,增添鹿砦,挑挖壕溝,讓本來就已經頗爲完整的大營防禦體系加倍堅固起來。
而馬營中的馬邑越騎,也全營開出,列陣中軍大營寨牆之外,等待着王仁恭的號令。
這些馬邑越騎,就是王仁恭手裏的機動預備力量。除了不斷的派出哨騎,掌握今日北面的戰場情況之外,還要負責將王仁恭的軍令及時的傳到各處軍寨。在劉武周疲敝露出破綻之際,這些馬邑越騎還要果斷出擊,猛擊劉武周的弱點。說得再難聽一點,當劉武周萬一取得了勝利,直迫王仁恭中軍大營之際,這些馬邑越騎說不定還要護衛着王仁恭後退,重整旗鼓再戰!
雖然誰也不認爲劉武週會取得最後的勝利,但恆安鷹揚府裹挾幾萬雲中百姓南下,驟然出現在馬邑鷹揚府的防線之前。自王仁恭以降,誰都認爲,這將是漫長而艱難的一場最後決戰。
可王仁恭堅信,這場決戰最後勝利者,一定會是他!
大營之中,原來用以遮蔽中軍的鍘と怀废拢衣家將全都披上甲冑戒備森嚴,只等號令。各級軍將來來去去,或者稟報軍情,或者領受號令。
王仁恭自夜中而起之後就再未曾回去歇息,一直踞於節帳之中,一道道號令傳下去。讓整支馬邑軍都動了起來!
此時此刻,王仁恭正一身甲冑,踞於節帳上首。而下首處則盡是躬身聽令的馬邑越騎軍將,全都肅然躬身聽候王仁恭發令。
“劉傥渲埽瑨睹穸鴣恚尠傩展ノ摇k呏兄瘢葼憚①所驅,爲馬邑全郡計,只能再不顧惜。你等俱是本郡守心腹,當分坐鎮各處軍寨。但劉匍_始驅民攻寨,爾等當爲督陣之官,督促將吏士卒,奮勇殺敵!今日之戰,某隻看首級行賞!但得一首,值錢一貫。但得三首,爵一級!得劉武周等人首,除某向朝廷請封爲將軍號外,更賞萬貫!”
一斜贿x出來的馬邑越騎軍將,紛紛拱手,大聲道:“諾!”
王仁恭擺手:“去罷!”
這二十餘名準備趕往各處軍寨爲督陣官的小軍官,又是深深一禮,衣甲鏗鏘之中,轉身便行。
這場戰事,已經到最後關頭了。劉武周看來要紅眼拼命,王仁恭也開出了天價賞格。早些打完早些便了罷。真要廝殺,已經顧不得軍民之分了,努力活下來要緊!
而馬邑鷹揚府的這些土著軍將們,這個時候也只有拼命了。
投效劉武周,那是死路一條。就憑他的出身,在這個世道也是走不遠。劉武周紅了眼睛要拼命,大家也只能硬着頭皮奉陪,不管死多少人,都是你劉武周造的孽。
這個時候這些馬邑軍將也未嘗沒有一些感慨。
你劉武周號稱愛民如子,鎮守雲中,守護一郡平安。真到了緊要關頭,不還是露出真面目了麼?
軍將們紛紛而去,節帳中一時安靜下來。王仁恭終於站起身來,招呼一聲一直恭謹侍立在他身後的王則:“隨某出去看看。”
王則急忙上前,按劍拱衛着王仁恭出了軍帳。一出帳門,就是十餘名逡录覍⒔幼 �
王仁恭也不看他們,自顧自的向着望樓而去。
大營之中,必設望樓,以瞻看四方軍情。敵軍攻寨,則望樓白天用旗,晚上用火,以調度指揮大營防務。
在王仁恭大營之中,除了四角設立望樓之外,更在中軍位置,也設了一座望樓。高足有五丈開外。
王仁恭就在逡录覍⒌姆滔拢犴斍袄刈盘菁墸鄙贤麡歉咛帯M鮿t緊緊跟隨在後。
望樓頂部,只是個可容四五人而已的平臺而已。王仁恭就帶着王則站立在上,寒風勁厲,吹得王仁恭白鬚高高飄拂。
向腳下而望,是數千精銳甲士正在調動奔走,準備今日大戰。
王仁恭一笑:“劉武周這次來得好啊……”
王則知道這是搭話的時候,雖然心下有數,還是緊緊跟了一句:“爲何來得好?”
王仁恭志滿意得的一笑:“挾數萬百姓而來,看似聲勢浩大。到驅民攻寨之際,反而將他那點好名聲全都敗壞了!原來他還能與某爭奪一下人心,現下他還有什麼憑籍?誰還願意爲他效力?他畢竟只是寒門出身,現在更暴露出他不過也是一個心狠手辣之輩!馬邑鷹揚兵,只有和他死拼了,一仗下來,這些各懷心思的馬邑軍將死傷也必重,馬邑兩大鷹揚府的精銳,在某出而定局之後,這才真正的牢牢掌握在某手中!有這兩府精銳在手,就是我王家爭奪這個天下的憑籍!”
此時此刻,王仁恭纔在王則面前,真正用言辭表明了他的野心!
那個強大的大隋,早已破碎了。縱然大業天子尚在,可天下,早已變成了羣雄逐鹿的戰場!
王仁恭這一刻真的是有點感謝劉武周了。
馬邑鷹揚府,他從來未曾真正完全的掌握在手中,還讓他們鬧出了一場善陽城下的兵潰之變。
但劉武周這般舉動,真的是逼迫馬邑鷹揚府要拼命了。雙方兩敗俱傷之後,他王仁恭再來收拾殘局,真正掌握天下最爲精銳的馬邑精兵!
再下一步,就是河東李淵了……
王仁恭目光轉動,望向不遠處的李世民長孫無忌所在營寨。
王仁恭大營這裏鬧得沸反盈天,李世民他們河東軍所在的營寨卻是安安靜靜,不知道在等待着什麼。
李家二郎,黃口小兒,以爲自己能爲黃雀?
還是太嫩了啊……說不得自己要替老友,教訓一下這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後輩!
王仁恭冷冷下令:“調遣兵馬,監看李家二郎的河東軍,只等某一聲令下,就將他們徹底成擒!回頭某就去掃平了平陽的那些河東軍馬,再尋李家二郎的父親一決!有某王仁恭在,李淵就不要想打長安的主意,入長安保扶楊家的,只能是某王仁恭!”
第四百二十七章 殺王(十六)
朝陽初升,映照得天地間通透一片。
人潮如浪,緩緩向南湧動。在這黑壓壓的人潮之前後左右,則是恆安鷹揚兵的旗號飛揚,一隊隊的恆安鷹揚兵,就護衛着這數萬百姓。
佈列在山間軍寨之中,多少甲士,湧上寨牆,仔細觀望。等待着今日必將到來的血戰。
一大早各個軍寨之間都已經埋鍋造飯,守軍們全都報餐了一頓。有的軍寨還下發了一些濁酒,給兒郎們暖身壯膽。雖然酒水算是最寶貴的物資之一,但是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今日,還珍惜這點東西做甚?
這些馬邑鷹揚兵都做好了死戰的準備。
劉武周被迫到了這般地步,恆安鷹揚府被迫到了這種地步,雲中數萬百姓被迫到了這等地步。此來拼命,還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要說恆安鷹揚兵的精銳了,就是這些雲中百姓都不是好惹的。用得了兵刃,開得了強弓。野戰的時候也許敵不過陣列而戰的馬邑兵,但是攻寨之際,在狹小地域內拼命,這些雲中百姓只怕也不差似他們多少!
在馬邑軍將想來,這一役打下來,固然劉武周勝利的機會渺茫,很大可能是敗亡在這羣山雪原之間。但他們馬邑鷹揚兵同樣要損折慘重!
不過又能如何?難道去投劉武周麼?跟着王仁恭,只要不死,也許還有出頭機會。跟着劉武周,就算流血流汗,連場死戰,在這個世道出頭機會也是渺茫得可以忽略不計!
那就拼一場也罷!
馬邑鷹揚府這些守軍,半夜即起,早早就被自家軍將鼓動,天色一亮,就上了寨牆,準備好生廝殺一場。
大部分控扼住南下道路的軍寨,並不是建在山頂,因爲在山頂處,安全是安全了。但穿行山間大軍,也可以不去理你。每次通過,只要派一支軍馬監視,掩護大隊疾疾而過就足夠。
這種控扼山間道路的軍寨,是一套整然的防禦體系。大部分軍寨建在山腰或者山腳,用弓弩箭矢就可以控制住道路。而在山頂建起主寨,一旦山腳山腰軍寨不保,讓守軍有個可以退卻的所在,並以山巔主寨爲依託,隨時可以發起反擊。這樣的防禦體系,纔算得上勢真正控制住了要隘通路。
蘇平安的主寨,就是在最高的制高點上,劉武周真的要攻寨,那他這裏怎麼也輪到最後了。雖然一時沒有戰火波及之虞,但是也同樣承擔着重要的責任。
今日之戰,主寨要不斷的調度兵馬,援救正喫盡的軍寨,並不時發起反擊,儘可能的維持防線的完整,指揮調度得力的話,說不定就能在這羣山之間,讓恆安鷹揚府將血流盡!
蘇平安回返以後,就早早上了烽燧,身邊都是吹角手和旗手,隨時等候他的命令,向各處傳遞號令。
他寨子烽燧頂部也不甚大,現下擠着二十餘人,加上各色器械旗號,頓時就滿滿當當的。蘇平安找了一個小胡牀坐下,雙手按着膝蓋,就這樣一動不動的直等到天明,別人送上飯食來,他也只是搖手不喫。
他就是個才幹平庸之輩,爲了能在這亂世活下來,也做了不少昧着良心的事情。
可是今日,他說不定手上就要沾上幾萬百姓的鮮血!
而他對於自己的指揮能力,也並沒有抱着多高的期許。很大可能,這一帶歸他指揮的上千守軍,也許就要在劉武周的狂攻之下被淹沒,而他的首級也將被恆安鷹揚兵斬落!
如此重任,擔在肩頭,讓蘇平安覺得自己幾乎都站不起身來。
怎麼就輪到了自己頭上?
對劉武周,蘇平安自然是恨他居然出此決絕一招,趕幾萬百姓一起來拼命,拖着馬邑鷹揚兵一起殉葬,如此心狠手辣之輩,虧自家還曾經同情過他的處境。
對於王仁恭,蘇平安也是滿腹的怨懟。
就算他不甚聰明,也看出來了。劉武周來拼命,對於王仁恭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事情。最好馬邑土著軍將,在這一仗凋零大半。到最後王仁恭再來收拾殘局,馬邑兩府精銳,輕輕巧巧就給他徹底掌握在手中了。
怪不得這位不肯輕離善陽一步的郡公,這次卻急急忙忙趕到前線來督戰!
可大家還有什麼選擇?
此時此刻,雖臨大敵,可蘇平安心中有的只是絕望。
烽燧頂部,漸漸傳來騷動之聲。不問可知,是對面山下紮營的恆安鷹揚府大隊在調集出動了。可蘇平安仍然坐在胡牀之上,一動不動。
一名親衛近前,低聲道:“營將,該讓各處軍寨應旗了。”
蘇平安嗯了一聲,又狠狠閉了一下眼睛,這才站了起來。才站直身子就是一個踉蹌。身邊親衛來扶,卻被蘇平安一把推了開去。
旗手吹角手們都望向蘇平安,只等蘇平安號令。
蘇平安一時不敢向南瞻看恆安鷹揚府軍勢,只是大聲下令:“吹角,揚旗!”
號角聲次第響起,四方都站定旗手,揮舞旗號。而各處軍寨應和的號角聲也響動起來。一名名旗手回報,各處軍寨,都已經應旗,只待恆安鷹揚兵攻上門來!
這個時候,蘇平安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南而望。
入眼之處,盡是人潮。但卻不是百姓在前,恆安鷹揚兵在後的態勢。
大隊恆安鷹揚兵卻是率先而南,眼看就要進入山道之中。而走在最前面的,似乎就是劉武周的鷹擊郎將旗號!
這怎麼劉武周走在前面了呢?這哪裏是驅百姓而前,攻破沿途軍寨的陣勢?
在蘇平安想來,今日陣勢,應是百姓在前,不分道路,漫山遍野而來。而恆安軍在後,只等百姓們用性命動搖了哪一處防線,則選鋒之士乘隙而入,次第攻破軍寨。而劉武周應掌最爲精銳的恆安甲騎在後,以備王仁恭遣馬邑越騎上來援應。
但現下劉武周的旗號,怎生就走在了最前面?
莫不是誘敵之策?
一名親衛突然手指前方,聲嘶力竭的大喊起來。
“營將,是白虎旗!是解鬥之旗,是請降之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