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陳襲咬牙,匕首脫手而出,直奔步離面孔。步離低頭閃避,匕首從她頭頂飛過。而陳襲也不再拼殺,轉身便走!
親衛們都是老弟兄,喫了這碗刀頭舔血飯,遇伏也就認了。自家帶人回來,將來爲他們復仇就是!
陳襲才邁出一步,就聽見勁厲的風聲,驟然響動,直撲而來!
這風聲如此之烈,就如一條蒼龍,正從萬山從中呼嘯而出,怒吼着向他撲來!
在一瞬間,陳襲胸中就只有一個念頭。再向前一步,自己就會死!
一支馬槊,在陳襲面前劃過,撲的一聲插入面前雪地當中,碎石迸濺,槊鋒直沒入石中。在這一刻,陳襲從來沒有覺得,死亡離自己是如此之近!
冰涼的匕首,從後抵上了陳襲的咽喉,卻沒有割下去。而陳襲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馬槊,槊杆劇烈顫動,在這山頂,帶出了嗡嗡的呼嘯之聲。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微帶訝異:“反應挺快啊?是把好手。步離,放開他。小六,給人治傷。”
步離撤開匕首退開兩步,陳襲僵硬的轉頭,徐樂身形,緩緩而出,一雙銳目,只是打量着他。
大隊人馬突然出現,馬邑軍死守軍寨之中,不敢外出。等待着王仁恭的決斷。
而從劉武周到徐樂,都知道哪怕舉軍而降,都不是這麼好投降的。幾千兵馬帶着數萬百姓,要越過這些軍寨,直抵王仁恭面前。一開始就示弱,王仁恭很大可能,就是下令截殺!
投降之前,還必須示強,壓得各處軍寨不敢露頭。劉武周才能直抵王仁恭中軍之前,舉數萬百姓,數千之軍,請王仁恭納降!
這一緊一鬆的節奏,在離開雲中城之後,都已經商議妥當了。
數萬百姓連同數千恆安兵,驟然出現在軍寨之前。大隊安營,但是哨騎立刻就灑了出去,要將各處軍寨的巡哨全部壓回去,讓他們不敢露頭。
這種事情,徐樂怎麼能不當先,當即率領玄甲騎精銳,立刻就深入山間。
但卻沒有想到,馬邑鷹揚兵的戰意,實在不大提得起來。不用雙方哨騎對戰分出個勝負,自己就退入軍寨之中,閉寨死守。
馬邑鷹揚府甚至包括王仁恭在內,都失卻了和恆安鷹揚府野戰以爭勝負的意志。就準備靠着堅壁清野,靠着綿延的防禦體系以來防備恆安鷹揚府的決死一拼。
若不是恆安鷹揚府斷糧了,這樣綿延的軍寨防禦體系再是堅固,但守軍如此,也能一一啃下來,直打到善陽城下。
可現在,卻沒有這個時間了……
徐樂率領玄甲騎精銳,巡哨半夜,也沒撞見一名馬邑鷹揚府的哨騎。只能選了一個最爲要緊的制高點,一邊瞻看軍寨動靜,一邊設下埋伏,看有沒有人會撞上來。
結果就碰上陳襲這麼一個傻大膽的,也一眼就看中了此間地勢,足以瞻看清楚恆安府的營地陣勢,悄悄的摸了上來,結果正中埋伏。
要知道徐樂手底下有的是梁亥特部出身的戰士,都是能在冰天雪地中等候機警無比的雪狐落網的老獵手,對付陳襲他們這幾人,實在是輕鬆無比。
若是馬邑鷹揚府戰意低落到了這等程度,這場投降,看來會順利成事罷……
徐樂轉着念頭,緩步走到了陳襲面前,打量了他一眼。
這軍漢一看就是老行伍,臉上皺紋如刀砍斧刻,這就是在塞外多年寒風吹出來的痕跡。筋骨強健結實,也自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之氣。
徐樂還沒問他,陳襲就已經開口:“你是何人?”
徐樂一笑,指指自己:“神武徐樂。”
陳襲瞪大了眼睛看着徐樂,要不是步離匕首還指着他後背,說不定就要跳了起來:“就是你殺光了一營馬邑越騎!還打垮了王郡公的選鋒營!”
徐樂笑笑:“好像是我。”
那幾名親衛被按在地上,腿上中箭的那個也咬牙忍着,任韓小六過來給他打箭包紮。這些老卒哪怕落在敵人手裏,也無一聲呻吟哀告。聽到徐樂報出名號來,卻都忍不住發出低低的驚呼。
雖然神武軍潰,是馬邑鷹揚府上下有心給王仁恭一個好看。但徐樂的威名,也在馬邑鷹揚府中傳揚甚久了。只是誰也不願意多提,省得王仁恭聽到就要發飆。
現下這位了不得人物,就活生生的站在大家面前!
陳襲死死的看着徐樂,最後低下頭來:“入孃的栽在你手底不冤。要殺要剮,動手便是。”
韓小六一邊給人打箭,一邊不屑的道:“什麼叫不冤?就是執必部的那執必賀,也被咱們樂郎君衝到了面前,汗旗都被咱們樂郎君奪了,你這等人物,算得了什麼?”
陳襲更是震驚,垂首少頃,抬起頭來:“你樂郎君是英雄好漢,劉鷹擊也是英雄好漢,更不用說還有黑尉遲他們。恆安府咱們上下都佩服得很,但是爲什麼要驅使百姓來攻軍寨?咱們軍漢拼命就是,把百姓填在裏面算是個什麼道理?”
徐樂打量着陳襲,最後搖搖頭:“我們什麼時候說要攻寨了?咱們可是來投降的。”
陳襲幾人,眼睛在這一瞬間,瞪得不能再大,死死的看着徐樂。每個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恆安鷹揚府這些悍將悍卒,這麼大陣仗,突然之間就出現在馬邑鷹揚府軍寨防線之前。
居然是來投降的?
第四百二十一章 殺王(十)
夜風穿過帳幕破碎之處,直吹進來,讓這破舊的牛皮中軍帳幕之內,如同冰窖一般。
這正是劉武周居停的之所。
比之王仁恭的中軍大帳內院外院廂房節堂一應俱全。劉武周的帳幕就兼節堂和臥室兩任於一身。
大家擠進來議事的時候就是節堂,晚間鋪個狼皮褥子躺倒便是臥房,倒是方便爽利。
劉武周倒是早早就已經休息了,卻一直不得安眠,輾轉之間乾脆起身,寒風又撲面而來,讓劉武周忍不住就咳嗽了幾聲。他本來就有點感風寒,還未曾完全消退。這幾聲咳嗽,直是撕心裂肺一般。
帳幕一下掀開,卻是苑君瑋大步闖了進來,他滿臉關心之色,詢問道:“鷹擊,怎生回事?”
劉武周臉咳得通紅,渾身縮成一團,只是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
苑君瑋掉頭衝着外面呼喝:“都死了不成?還不送飲子來?”
一名老軍低頭而入,捧着一碗熱騰騰的飲子。其實叫做飲子已經勉強得很了,既無香料又無什麼上好的食材。不知道加了什麼草藥在裏頭,只是散發着一股難聞的味道。
劉武周接過,也不挑剔,直着脖子就將這一大碗灌了下去。這纔算是鬆了一口氣,喘息也稍稍寧定了下來。
苑君瑋關切的看着劉武周,劉武周只是一笑:“某沒事,一點小小的風寒而已,死不了人。”
不等苑君瑋說什麼,劉武周就問道:“情形如何?”
苑君瑋哼了一聲:“軍中強將全都揀選精銳灑出去了,回報來的消息就是,那些馬邑軍守着的軍寨,沒一個人敢露頭的。都縮在寨子裏面做死守模樣,指望咱們打不開他的烏龜殼!咱們就是這般直走到王仁恭面前,想是也沒什麼。”
劉武週一笑:“哪有這麼簡單!”
苑君瑋一臉不服氣的看着劉武周。
劉武周帶着數萬百姓幾千精銳驟然而現,馬邑鷹揚府卻顯出不願意接戰之態。不少人就起了念頭,乾脆直撲王仁恭面前,打破他中軍大營就是!要是能擒住王仁恭,生路自現。何苦還冒險行詐降之策?
看着苑君瑋臉色,劉武周知道他也是這般心思,只能嘆息一聲。
“……是,我們直撲王仁恭大營,說不定就能直抵王仁恭面前。但是拼到了那一步,王仁恭可以朝南退啊!而我們還是沒有糧食,困處山間。繼續深入,百姓就得丟下。幾千軍馬離了根本,毫無後援,就算能直撲到善陽城下,又能如何?最後還是兵潰身死一途。要不就是一個個啃開這些軍寨,奪其存糧,步步而南……馬邑鷹揚兵縱然不敢跟我們野戰,但是守堅寨卻還是難啃!也許不等打下,咱們也又是餓垮了……除非想驅百姓而進,用人命填開這些軍寨……苑四,你想這幾萬百姓死麼?”
最後幾句話,劉武周已然聲調冷硬。
苑君瑋想想,嘆口氣搖搖頭。
論心而言,苑君瑋是真不在乎這幾萬百姓死活,只要恆安鷹揚府得全就已經足夠。但是劉武周這般說,他就得按照劉武周意思行事。
劉武周卻還是在諄諄教誨:“……而我們一來就示強,壓得馬邑兵不敢露頭。當我們亮明車馬是準備直抵王仁恭面前請降的話,馬邑兵如何肯與咱們死拼?軍心如此,王仁恭也只能做一番佈置,然後受降。那時纔是我們真正的生機所在!”
苑君瑋拱手抱拳,表示聽令。
劉鷹擊這般說,大家就聽劉鷹擊的號令,如此走下去罷。
縱然受降順利,然後呢?
馬邑鷹揚府到時候若是不甘心降順劉鷹擊麾下,不是還有一場死拼!受降之際,不可能列出接戰陣型,也許能覓到行刺王仁恭的機會,但對上馬邑鷹揚府,這一場仗,還是凶多吉少!
死也就死罷,反正總不可能向王仁恭這等人物低頭!
劉武周又問了一句:“軍中如何?百姓如何?”
苑君瑋知道劉武周問的是什麼,點點頭道:“那些跟着鷹擊從北面退下來的老弟兄,都沒一個亂說鷹擊之策的。而一路以來,關防都佈置嚴密,要有人想潛逃到南面,向王仁恭泄露軍中情形,巡哨的弟兄們就將他們拿下了。”
幾萬人馬一旦與馬邑鷹揚府的軍寨防線接觸,劉武周就立刻放出巡哨,並以心腹將領統帥,除了示強壓制馬邑鷹揚兵之外,同樣也是防止自家軍中虛實走露出去!這些將領,全都是託心換命之人,哪怕是徐樂,也是絕不肯投降王仁恭的。
劉武周緩緩點頭:“馬邑鷹揚兵已經被壓住了,明日就打出旗號,整軍前行,亮明咱們是來投降的!要是有人敢來挑戰,打便是了,要受某劉武周的降,只有王仁恭親見!”
苑君瑋遲疑一下,終於開口:“……鷹擊,我兄長還未曾至,不等他了麼?”
劉武周從北面退下來,舉雲中城而降。幾萬百姓集結起來與大軍先行。而苑君璋則還留在後面善後,一城之事,不是那麼輕易就能了結的。雖然一直靠着傳騎保持聯絡,但兩人之間還有着兩天路程的距離。
這恐怕也是劉武周留下的後手,自家萬一事敗覆沒。而苑君璋還留有一點恆安鷹揚府的種子,說不定還有東山再起,將來爲恆安鷹揚府復仇的機會!
劉武周果然搖頭:“不等他了,咱們明日就起行。趁着馬邑鷹揚兵正被震懾,早些行事。留給他們時間越多,變數也就越多。既然要搏命,就暢快點,要死便死,要生便生!”
苑君瑋默然點頭。
自家兄長在外,萬一事敗,還能撿回一條性命,給苑家留點香火,這也是好事罷……
搏命一擊,是成是敗,這馬邑郡到底是誰的天下,也就幾天的事情了。倒也痛快!
苑君瑋朝着劉武週一拱手抱拳,再不多說什麼,就退了出去。
到了帳外,苑君璋望着頭頂,深深呼了一口氣。
到時候,全都要指望那徐樂了。這博浪一擊到底能不能成,就決定這數千數萬人的命撸�
可不指望徐樂,又能指望誰?要說廝殺本事,苑君瑋現在是徹徹底底的認輸了。
要是這徐樂能夠成事,以後某苑四繞着他走!
帳幕之中,又傳來了劉武周的咳嗽之聲,撕心裂肺,有若風中之燭。
第四百二十二章 殺王(十一)
帳幕之中,長孫無忌睡得正香。
他的帳幕和李世民的幾乎挨在一起,也就是兩間尋常牛皮帳幕而已,外間廳堂,裏間臥房。其間陳設對於長孫無忌這等世家子而言已經是出奇的簡陋了,牀榻也只是木板拼搭而成,厚厚的鋪了幾層皮褥子。
縱然如此簡陋,但是出征在外,苦累之處,自然和安處家中不能相提並論。更兼身處險地之中,而李世民又隨王仁恭出巡在外之際,長孫無忌的神經始終繃得緊緊的。
當李世民終於回返之際,長孫無忌一直緊繃着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支撐着巡營一週之後,回到自己帳幕中,衣衫未解,靴子未脫,倒在榻上,頓時就沉睡過去。
長孫無忌畢竟此刻也就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雖然以才幹聞名,穩重聞名,但也從來未曾喫過這般出征之苦。
在夢中不知道經歷了什麼,當長孫無忌睡得直咂嘴之際,突然就被粗暴的推醒。
醒來瞬間,長孫家未來家主只是滿腹怒火,就想發作。
喫苦加擔驚受怕如此還不夠麼?連場覺都不讓人睡好!
但一睜開眼睛,就看見李世民掌着一盞油燈,靠在榻邊。油燈光芒映在李世民臉上,明暗不定,別有一種幽深莫測的感覺。
長蘇無忌用力一揉眼睛:“二郎,何事?”
李世民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麼也似,低低道:“出來看!”
睡時未曾解衣,起來的時候倒也爽快。長孫無忌翻身就起,掛着眼屎就隨着李世民而出。
一出帳幕,冰冷空氣撲面而來,頓時就讓人精神一振。頭頂仍是銀河漠漠,浩瀚經空。明月半輪,西垂才半,還有一兩個時辰,纔到黎明。
河東軍的營地,所有人都醒來了,默不作聲的或者持刃集結在營地中,各隊隊正披掛整齊,按着佩刀在隊伍前面來回踱步。看到李世民引着長孫無忌穿行而過,紛紛抱拳躬身行禮。
李世民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就拉着長孫無忌直上寨牆。
寨牆之上,這個時候值守的軍士也多了一倍,弩機都吡松蟻恚笫敢焕Φ亩询B在一起,已然是在做備戰之態。
李世民挺立寨牆之上,披風捲起,衣角獵獵。身周逡录覍⒋負怼�
若說此前才入馬邑,李世民還有些青澀之態,但真正到前線走這麼一遭,氣度卻比此前純粹了許多!
李世民抬手,指向遠處王仁恭所在大營:“長孫,你看。”
長孫無忌抬眼看去,忍不住就是倒吸一口涼氣。
原因無他,王仁恭大營在這夜中,已經突然擾動了起來!
營地之中,所有燈火都點燃了,寨牆四下,亮起了一圈火把,將營寨周圍映得一片通明。
營門只開了一處,但這一處之中,騎士來來往往,進出不斷。有數騎而來,奔走如飛,明顯是趕回來回稟什麼緊急軍情的。有數十騎整隊而出,披掛整齊,全副武裝,出而加強巡哨的。更有步軍大隊開出,整齊步伐震動夜空,在營地之外列下陣型之後,席地而坐以待天明的——這卻是防備有什麼敵人突然而出,一下就能直撞大營寨牆的舉措!
而在大營之中的四座望樓之上,都有燈號在舞動。向各處軍寨傳信。
夜色當中,山間可見隱隱約約的光芒跳動,卻是各處軍寨,在回應大營處發出的號令。
怎麼只是一場酣眠方醒,王仁恭大軍就是如此一番緊張備戰之態!
長孫無忌用力揉揉臉,問道:“這到底是怎生回事?”
李世民向北望了一眼,似乎想看透羣山,看見羣山北面雪原之上景象。
李世民輕聲開口:“劉武周來了。”
長孫無忌倒吸一口涼氣。
這劉武周當真來得好快!恆安鷹揚兵不是才應付完突厥執必部大軍麼?想必和突厥大軍已經是經歷了一場血戰,然後絲毫未做停頓,就轉而南下,一下就直迫到了王仁恭大軍的面前!
他們不是缺乏糧秣麼?他們不是久戰疲憊麼?
雲中精兵,果然名不虛傳!只是這冬日奇寒之中,來回轉戰,仍然行動如風,就已經將河東最爲精銳的六軍鷹揚府,比得有如一羣未經訓練的村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