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5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大家圍着火塘盤腿坐下,或者自取刀割肉,或者在酒罈中舀着熱好的村釀。鬧哄哄的喫上一氣。

喫喝足了,再用粗。黑的茶磚熬出一桶桶粗劣濃茶,大家喝着消食。

雲中城外一下蝟集了這麼多人來,動火煮熱食麻煩,給這麼多人提供熱食柴草都沒地方打去————爲了守禦方便,雲中城幾乎將城外的樹木都砍光了,就是防止敵人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具。

大多數人都是還靠着乾糧度日,恆安鷹揚兵也不可能一次性放那麼多人入城。還有部分腰裏趁錢或者乾糧喫得倒胃口的,就川流不息的來到這些所謂酒樓,美美喫上一頓。

此次雲中秋日大集是隔了一年再舉行,來交易之人,南北兩面,怕不有萬人以上。每日就是少部分入城,也是人頭湧動,繁盛無比。而這些傾了身家備好各色食材的酒樓東主,每日裏就是看着這些或草原或內地而來的客人,只是笑得見牙不見眼。

眼前這個酒樓,看起來算是街面上最大的一家了,熱鬧不堪。酒肉香氣混合着汗臭味彌散出來,形成一種至爲古怪的味道。

徐樂幾人戴着兜帽潛藏身形在東西大街來來回回走了幾遭,每次經過,宋寶等俠少莊客,都在拼命的嚥唾沫。就連最爲沉默安靜的韓約,雖然一直緊緊跟在徐樂身邊,從不東張西望,但是口水卻比誰都咽得大聲。

被苑君瑋一路追趕到了雲中城內,就沒喫過一餐熱的,乾糧貼身放着,被汗浸透,更是散發出一股餿臭的味道,誰不盼着進去好生喫喝一遭?

放在神武縣宋寶幾人說不定就得進去和店家談談,看看以什麼樣的方式去喫個霸王餐了。

但是今日才得罪了恆安鷹揚兵中人,僥倖靠着徐樂纔算平安過關。哪裏還敢自家將把柄送到恆安府中人手裏?

徐樂抬頭打量,這些人也跟着徐樂眼巴巴的望過去。就見一行十餘個草原漢子,正牽着四頭肥羊直向店中而去。

這些草原漢子,都是一身皮袍,腰間插着一柄彎刀。但每人都戴着一頂狐帽,就是幾乎以一張完整狐狸皮做的帽子,狐尾垂下,遮住垂下來的一圈辮子。

這些草原漢子都是高鼻深目,有的眼睛發藍,混有西域那邊血統。

當先一個老者,鬍鬚已然花白,滿臉滄桑之色,頭頂狐帽藍瑩瑩的,正是上好雪狐狐皮。矮壯敦實,一雙腿羅圈得厲害,正是幾十年都在馬背上生活的明證。

宋寶等幾人在馬邑日久,交遊不少,一下就看出來這是九姓韃靼中的梁亥特部!

梁亥特部在陰山之西,已經生活了兩百餘年,陰山中盛產雪狐,梁亥特部中流出的狐皮向來是搶手貨物,與漢民交往,梁亥特部也頗爲友善。

不過樂郎君盯着人家不放是個什麼道理?梁亥特部在九姓韃靼中算是富庶,難道樂郎君也餓急眼了想搶上一把?

那梁亥特部老者走到店門口,店家已經迎了上來,拱手招呼:“老族長也來了,雲中城內可是蓬蓽生輝!去年一場大戰,小人還擔心老族長部族不要受了什麼傷損,現在看老族長氣色,定是平安度過,小人卻是白擔心一場!”

那老者哈哈一笑,揮手讓手下將四頭肥羊交到店家手裏,老者認真交代:“放香料別小氣,也別用那些黑鹽,上好解池鹽抹上,放血別放乾淨了,留上一成方好,快點料理!還有你家的酒,別給我上只篩過一次的,至少要篩過三次!”

店家笑着讓夥計上來將羊接走,殷勤引老者入內:“誰不知道老族長喫得比咱們漢民都精細,前面老族長遣人通知要來,香料解池鹽早已準備停當,酒可是篩過五遍!還準備了一個安靜院落,晚上睡在這裏都是不怕!”

這番對話都被徐樂一行人聽了進去,卻沒想到這老者竟然是梁亥特部的族長!梁亥特不算大部,但也有一千餘帳的規模,比之最大的蓋達千餘越王子族一萬數千帳的規模,那是遠遠不及,但梁亥特部生長陰山山間,敏捷善走,帳落都設在山間險處,易守難攻。也不是可以輕視的對象。

卻沒想到梁亥特部族長親自來到了這裏!

雲中城秋日大集,向來是受到草原馬邑兩方共同保證的,誰也不會在秋日大集上生事,有什麼仇怨都是等到秋日大集之後大家再算。所以秋日大集上,常能見到九姓韃靼部族中貴人,突厥人託個九姓韃靼的名義,也是來去自如。

但一族族長親至,還是罕見罕聞的事情!

難道樂郎君早就發現了這是梁亥特部族長,又在盤算什麼?

入孃的,要動手就動手也罷,逃命之前,最好能把那四頭肥羊喫到嘴!

徐樂在雲中城一戰,硬橋硬馬打得劉武周露面,在宋寶心中,已經有了徐樂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成見了……

他們卻不知道,徐樂此刻是真的發現救星了!

此次行商目的地,就是梁亥特部!

老太公徐敢,在桑乾河中開闢徐家閭聚落,在一開始生地還沒什麼收成的時候,徐家閭能支撐下來,就是靠走與梁亥特部交易的商路。徐敢和梁亥特部現任族長,還有不湹慕磺椋�

按照徐敢對徐樂的愛護,沒一個靠譜的交易對象,如何捨得讓徐樂出門?

這老者形象,徐敢早已向徐樂詳詳細細的描述過了,徐樂一眼就認了出來!

真沒想到,梁亥特部族長親自來到了雲中城內!

徐樂不發一聲,大步就走向前去。門口一辛汉ヌ夭繚h子,注意到這戴着兜帽傢伙突然而來,全都按住腰間彎刀刀柄,露出警惕之意。

那老者目光也轉了過來。

徐樂在幾步外站定,摘下兜帽,露出少年英挺的面容,微笑拱手:“可是羅敦族長?神武徐樂,見過族長。”

老者定定的看着徐樂,一拍大腿:“你是老徐敢的孫子!”

第三十六章 梁亥特(二)

神武徐樂,這個名號在短短半天內,就已經響徹雲中城內外。

這些梁亥特部的漢子,有些人遠遠的看着了熱鬧,有些人就算是在帳中,也灌了滿耳朵。

一人獨戰恆安鷹揚兵,從苑君瑋打到尉遲恭,最後打得劉武周親自露面安撫。縱然不認得人,徐樂一報出神武徐樂四個字,還能反應不過來?

而對於梁亥特部族長梁亥特羅敦而言,這神武徐樂四個字,再加上突然親自前來拜見,頓時就讓他明白過來,這是自己漢家老友,那個又臭又硬的神武老徐敢的孫子!

一拍大腿之後,羅敦老臉頓時笑得皺紋都擠在了一處,左右掃視一眼,拉着徐樂就進了酒樓門口,示意一下部下,遮護左右。

只這一個動作,徐樂頓時就明白過來,難怪這位老族長能和自己爺爺成爲朋友,都是外表看起來憨厚,內裏都是一隻老狐狸。當年和自己爺爺結交,中間互相鬥智鬥勇,不知道該發生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

老頭子一下就明白自己現下處境,雖然城門口一戰震動全城,但是也算是將恆安鷹揚府重將苑君章得罪到了底,所以才藏頭露尾不想顯露形跡。老頭子一下就把徐樂身形給藏了起來,恨不得將徐樂遮在自己背後,扯着徐樂就朝店裏面走。

徐樂急道:“族長,晚輩還有從人呢!”

羅敦掉頭,就看見韓約宋寶他們張大嘴看着這裏。宋寶是再沒想到,眼前這老者明顯是梁亥特部族的貴人,徐樂上去就是行個禮,居然就是親如家人的模樣。這徐樂到底背後還藏着多少底牌?

羅敦朝着幾個人發怒喝道:“快點過來!徐家人怎麼用你們這幾個混人,連點眼力勁都沒有!”

老族長漢語口音,不留意的話根本聽不出他是九姓韃靼之人。也真的是把徐樂當做自家子侄,毫不客氣的呵斥徐樂帶來的從人。

韓約帶頭,宋寶跟上,七八個人忙不迭的衝了過來。十餘名族長親衛將他們一遮,擁着幾人就朝店裏面灌。連他店主都被夾在人堆裏面,羅敦目視店主,店主先是仔細看了徐樂一眼,接着就朝徐樂一豎大拇指,最後再狠狠一拍胸脯:“郎君本事了得!雲中男兒,最愛的就是這樣好漢子!郎君無非就是不想讓苑四找由頭生事,小人嘴就是銅澆鐵打的!”

……

不多時候,羅敦就扯着徐樂在內院一間屋內坐下,連徐樂從人都沾光,跟着坐在火塘四下。而梁亥特部族長親衛,則按着彎刀在門口警戒。

店主也是巴結,不知道是衝着羅敦身份,還是仰慕徐樂這個少年英傑。先送上了十好幾大盤冷羊肉,圍着火塘席地擺了一圈。解池鹽和香料不要錢也似的朝上面加。幾壇酒也開了泥封熱熱的送過來。

店主更親自不時來門口走一遭,生怕什麼閒雜人等過來生事。

徐樂到了他店裏來,就是少年英傑看得起他,讓苑四得知了來生事,自家在雲中城就沒臉做人了。更不必說羅敦也算是他的金主,不是秋日大集的時候,這店主也往着梁亥特部做點生意,得罪了老族長羅敦,這條財路就不大保得住。所以真是打疊起精神照應。

屋舍之內,羅敦盤腿雄踞上首,扯着徐樂坐在他的身邊,其他人圍坐火塘,一臉疲憊飢渴之色,目光落在送上來的酒肉上徐樂坐下還要和羅敦說些什麼,羅敦就大氣的一擺手:“知道你們一路辛苦了,先喫再說話!”

一羣人看着酒肉送上,都是喉嚨裏差點就要伸一隻手出來,羅敦發話,全都望向徐樂,徐樂一笑點頭,頓時七八雙手就伸了出來,扯着羊肉就朝嘴裏塞。

誰也沒搶過韓約,平日裏韓約安靜沉穩,就如徐樂身後厚重的影子一般,低調得幾乎沒有存在感。今日卻是兩隻大手一撈,粗陶盤子裏羊肉就空了,兩把就捺在嘴裏,咀嚼之聲,山搖地動!

屋子裏面一片狼吞虎嚥之聲,徐樂喫了幾塊羊肉,就轉向羅敦。羅敦本來看着徐樂笑眯眯的只是摸着鬍鬚,這個時候終於臉色一板:“說罷,怎麼回事?恆安鷹揚府我都不敢招惹,你就在城門口和他們打成一團?”

徐樂心底裏面嘀咕,老爺子怪不得說見了羅敦不必客氣,這二十馱子的貨物可以當四十馱子用。這羅敦果然沒拿自家當外人,就是一副準備教訓自己的樣子。

自家爺爺的好友,徐樂只能擺出一副乖乖晚輩的模樣,城門口獨鬥鷹揚兵的英風銳氣半點不見,撓撓腦袋開口:“……老族長……”

羅敦又是一擺手:“老徐敢死了兒子,我也死了兒子。以前喝了酒,老徐敢就誇耀他那個孫子,還說了他孫子就是我的孫子,長成人了帶來草原給我瞧瞧,混點見面禮回去,你說該叫我啥?”

徐樂苦笑,真沒想到自家爺爺和梁亥特部的族長居然有這份交情!老爺子說起草原上有這麼條門路口風只是輕描淡寫,卻沒想到居然和梁亥特部族長是這般過命通家也似的情分!

當下徐樂只能拱手一禮:“羅敦阿爺。”

羅敦哼了一聲,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穩,懶洋洋擺手,示意徐樂現下可以說了。

徐樂老老實實將爲什麼出來行商,途中遭遇常舒欣劫殺,自己鬧事就鬧到最大,最後撞進雲中城大斗一場,原原本本的和羅敦一一道來。

羅敦只是聽得神色不住變幻,聽到徐敢中風偏癱,神色黯然。聽到徐樂一路行險,威震雲中城,又忍不住眉飛色舞。聽徐樂說完,羅敦收起了對徐樂欣賞的表情,掛下臉來,狠狠瞪了他一眼,開口就是呵斥。

“老徐敢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親手把你調教出來,有本事自然敢鬧大,這又是恆安府理虧,現下劉武周和王仁恭敵對,需要固結人心,所以你這事做得沒錯,正是死裏求生的法子,還打響了名聲,過幾日這馬邑郡誰不知道你神武徐樂?亂世當中,這個名聲就是自保的本錢,老徐敢養了個好孫子……可你小子鬧完事爲什麼不回去!”

羅敦抬起手對着徐樂指指點點,恨不得直戳在他腦門上,口沫四濺,徐樂只能低頭受着,躲都不敢躲。

“……還真等着把貨物要回來?苑四哥哥是苑君章,這人出名陰狠,心眼又小,天知道他會找什麼由頭來替他弟弟出氣!得了便宜趕緊溜掉要緊,還想做什麼?老徐敢孫子多死不完?”

徐樂苦笑,不敢置辯一聲。

羅敦重重哼了一聲:“還不是少年人意氣,覺得就這樣折了貨物回去,見你家爺爺面子難看……這脾氣比你爺爺還要犟!現下我做主了,喫完就到我部族城外帳幕裏住一夜,明天給你百十張皮子二十匹馬,老老實實給我夾着尾巴滾蛋!”

宋寶等人喫到半飽,這個時候聽見羅敦將事情大包大攬下來,互相對望,都是欣喜。

梁亥特部的狐皮是出名的俏貨,百十張就是好大一筆收入。這樣回去,當真是意外之喜。跟着徐樂鬧雲中有了面子,得了財貨有了裏子,這徐樂真說不好是大家的災星還是福星!

只有韓約,仍然在悶頭喫喝,反正徐樂開口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他聽命行事就好。

徐樂微微一笑:“謝過阿爺了……幸得在這雲中城碰見阿爺,不然我們去往陰山之西找個空,那纔是冤枉……只是晚輩動問一句,爲何阿爺親自前來雲中城?”

羅敦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看着徐樂,並不說話。

徐樂淡淡一笑,劍眉微揚:“阿爺親來雲中城,想必這雲中城內,有一番風雲變幻。我爺爺中風,放晚輩出門,就是想讓晚輩好好歷練一番,晚輩也有心思,爲爺爺了卻他生平憾事,如此場面,若不經歷,晚輩以後也別出門就是,老老實實在神武縣過一輩子……可就怕這將亂天下,不會讓晚輩在家中安居!”

徐樂說完,靜靜看着羅敦,接着又是一笑:“再說現在不是有羅敦阿爺在麼?有阿爺庇護,晚輩還擔心什麼?就讓晚輩在雲中城看看熱鬧也罷。緩急之際,阿爺身邊,晚輩也派得上用場不是?”

屋內除了韓約還在悶頭喫喝,其他人都停了下來。大家沒想到,在找到飯轍和回家盤纏之後,徐樂還想留在這雲中城內!

門口傳來響動之聲,卻是店主親自將幾支洗剝好的肥羊送來,準備掛在火塘上來烤。

羅敦只是搖搖頭:“喫完再說話!你小子,比你爺爺還要不省心!”

第三十七章 打發走

到了晚間,郎將衙署的熱鬧勁兒終於過去了不少。

今日白天徐樂闖雲中城那場熱鬧,讓郎將衙署中那些值守的老軍議論了好一陣子。他們都是資格老,有戰功,爲恆安鷹揚府負過傷的人物。劉武周又是個隨和性子不大拘管他們,越發讓這些老軍們在郎將衙署中和在自己家一般。

除了苑君章經過之際,這些老軍才稍稍收斂一些。等苑君章走遠一點,一幫老傢伙又在口沫橫飛手舞足蹈的比劃着當時徐樂與鷹揚兵相鬥時候的功架本事。推論着真上了戰陣,徐樂這種人物,能率領鐵騎鑿穿幾層敵軍大陣。

熱鬧到現在,勁頭也終於過去。郎將衙署終於安靜下來,苑君章又巡城一遍之後,回返衙署,踏足後院之中,一片安安靜靜的氣氛。兩名親衛提着燈辉谇埃话l一言。而苑君章也始終是那副冷淡的神色,彷彿今日兄弟丟臉之事,對這位恆安鷹揚府第二號人物毫無影響。

兩名親衛到了劉武周居所內院門口,按刀分立兩側。苑君章自己上前,輕輕敲門,一名老軍起身開門,燈火下見到是苑君章本人,也不發一語的就將苑君章領了進去。

苑君章雖然自己有家,但是自從隨劉武周來領恆安鷹揚府之後,幾乎就完全住在這郎將衙署當中了。每日裏進進出出怕不有幾十次,困了累了不拘在哪個哪個郎將衙署裏的空房子內就睡過去。這份勤謹輔佐之功,誰也比不上。

老軍門背後都議論,要不是苑君章幾乎是十二個時辰睜着眼睛打理恆安府上下一切,按照自家將主劉武周那個大大咧咧的性子,恐怕恆安鷹揚府早就支撐不下去了。

所以雖然苑君章性子陰冷高傲,但是大家都還是很服氣他,且很多軍將士卒不怕劉武周,就怕苑君章。所以才能讓苑君瑋在恆安府中驕縱得無法無天。

老軍開門之後,苑君章也不需要領路,自己走到了還亮着燈的劉武周居所,也不通傳,推門直入。

劉武周居所是內外兩間,陳設蕭然。以郎將之尊,室內佈置只怕連鄉間殷實之戶都不如。

內間是睡覺的地方,外間就是劉武周平日處理公事之所。就是一張漆色斑駁的几案,地上坐團也陳舊不堪,几案上堆着不少公文,另有一個粗陶大碗,碗裏飲子也不是什麼名貴湯藥食材熬出來的,放在那兒早就涼了。

劉武周藉着油燈光芒,正按着公文一字字的朝下讀。

劉武周出身寒素,識字不多,雖然被大業皇帝提拔之後認真向學,畢竟歲數大了,也就那麼回事,一份公文往往要老長時間才能看得完。

聽見苑君章進來,劉武周抬頭,用手掌揉揉眼睛,示意苑君章在几案前盤腿坐下,這才問道:“今夜情形如何?”

苑君章沉聲回報:“一切如常,城外九姓韃靼都很老實,來的各部貴人多半少有出自家營帳的。城牆和城內寨柵,守備謹嚴,城外軍寨回報火光信號也都是平安無事。”

劉武周捏捏眉峯:“北面突厥幾部,去年一仗也打窮了,九姓韃靼被盤剝得厲害,這次秋日大集,九姓韃靼都指望在這次秋日大集上多掙點回去,他們也要越冬。這些九姓韃靼貴人們既然來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且不去管他們。”

苑君章點頭,冷淡一笑:“突厥人還是再會九姓韃靼身上盤剝一筆的。”

劉武周擺擺手:“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應付王太守都來不及,難道還去爲九姓韃靼出頭?”

苑君章沉默一下,又道:“梁亥特部羅敦入城尋喫食來了。”

劉武周笑笑:“老羅敦嘛,從不生事,梁亥特部在漢家在九姓韃靼中人緣都好,難道在雲中城內還能有人想招惹他?須放着我們恆安府不死!”

苑君章搖頭:“尉遲恭護送徐樂他們再度入城,尉遲恭就不管了。徐樂他們在城內徘徊,正逢羅敦,徐樂羅敦竟然認識也似,現在已經並作一處了。”

劉武周終於皺起眉頭,牙疼也似的嘶嘶吸了口涼氣:“這位樂郎君,真是個膽大的,我都放了他一馬了,還不早早離開雲中城!現在又和羅敦攪在一處,萬一生出事來……”

去年一場大戰,突厥狼騎大敗虧輸回返,未曾有什麼得利,算下來大大賠本。這損失只能在治下九姓韃靼中找回來。去年冬天九姓韃靼的積儲幾乎被突厥人一掃而空。今年重開大集,九姓韃靼就想多掙一些好熬過這艱難時候。而且九姓韃靼也隱隱有抱團之意,以抗突厥人越來越厲害的盤剝搜刮。

是以這次九姓韃靼貴人幾乎都來了雲中大集,就想借着恆安府庇護,有商議如何應對突厥人之意。

但突厥人如何肯放着九姓韃靼離心?必然也有人潛入雲中大集來破壞九姓韃靼聯合之意。

苑君章每日巡城,倒有大半精力放在監視城外那些草原部族聚居之處上面。

卻沒想到,徐樂和梁亥特部居然走到了一處,這位樂郎君已經將恆安府大鬧了一場,攪到這草原部族的爭鬥當中,天知道這位樂郎君還能生出什麼事端來!

劉武周沉默少頃,斷然下令:“你讓苑四快點將徐樂的貨物還回來!尋個商人,厚給其價買了,打發徐樂回去!這個時候,老劉實在沒時間結交這樣本邑少年俊傑!”

直接給錢給徐樂,這肯定不行。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徐樂狠打一場,放過徐樂也就罷了。要是再送錢上門,恆安鷹揚府坐鎮雲中的威信就沒有了。只能繞着圈子,儘快打發這個麻煩精走人!

苑君章沉穩點頭,記下這件事,卻沒動身馬上去辦。

劉武周訝異:“還有何事?”

苑君章湊近了一些,油燈光芒將苑君章身影拉長,別有一種詭異氣氛。

“河東來人,要聯絡郎將。”

劉武周神情木然,半晌後才低低道:“唐國公想起兵了,想讓老劉爲他牽制王太守……這爲唐國公火中取栗的事情,我老劉會去做麼?”

苑君章點頭:“那就遵郎將意思,先晾着他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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