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邊地男兒,活到三十就算長命。某今年四十有七,早已夠本。也不想再忍氣吞聲了,就決定跟着劉鷹擊拼這一把!其餘人等,某也不好替他們決斷,就由得你們自選罷。”
說完之後,曹無歲又緩緩的戴上了皮帽,朝着劉武周點點頭:“劉鷹擊,算曹某一個。”
劉武周沉沉的點了點頭。
數百上千鄉兵箭手一時沉默,終有一人,奮力擠了出來。竟然是今日帶頭鬧出這件事情的焦牛兒。
他衣襟就沒合上過,只露出黑毛叢生的胸膛,這個時候凍得都有點發紫了。焦牛兒卻渾若不覺,又激動得鼕鼕的直拍自己胸膛。
“入孃的,誰有一點法子卻還想逃命,天打五雷轟!來世變豬變狗,一百輩子都做不了人!劉鷹擊早點說這些話,某何苦行這麼丟人的事情?咱們跟着劉鷹擊,要麼死,要麼也奉劉鷹擊爲馬邑郡公,咱們也到善陽享福去!”
一名名寨主,這個時候都朝前面擠,吼聲接二連三的響起:“要麼死,要麼進善陽!”
在這些寨主的帶領下,鄉兵箭手也都激動了起來。
邊地男兒,死生看得極輕。這種苦寒兇險之地,日日在死生線上掙扎,從來不怕拼命。只要有人能夠率領!
劉武周終於出現,決定挺身一搏。雖然成功幾率,可以說渺茫到了一定程度。但比之回去等着突厥人殺上門來,一個個寨子終將被打破,還需要多做什麼考慮麼?
鄉兵箭手吼聲如雷:“入善陽,入善陽!”
在這樣的呼喊聲中,恆安鷹揚兵仍然謹守着他們的紀律約束,衣甲嚴整,一聲不吭。
苑君瑋紅着眼睛將馬槊轉向更多恆安鷹揚兵軍將士卒,一名步軍營將上前,哈哈一笑:“苑四,阿爺陪着鷹擊在高麗拼命的時候,你還在喫奶呢。你這杆傢伙拿開些,別在阿爺眼前晃盪。”
他朝着劉武週一抱拳:“鷹擊,你早該出來了。兒郎們熬到現在,不也就等鷹擊你發一句話?咱們這些老弟兄,都是好漢子。就是新投效的弟兄,也沒有孬種!更不用說,還有樂郎君這般天人一樣的人物了!現下你既然決定要南下,咱們跟隨就是了,還何苦多說什麼,還讓苑四一個個來問?”
這營將回首,大聲下令:“舉兵!”
他麾下兒郎,在聞聽騷亂起時,都是全副武裝而出,準備彈壓。人人長矛短兵俱全。頓時一排排長矛,仰天舉起。
看到這一營動作,其餘恆安鷹揚兵也俱都舉起了兵刃。徐樂回頭掃視玄甲騎一眼,也舉起了手中馬槊。而玄甲騎上下,也俱都舉起了兵刃!
那營將拖長聲音,大聲下令:“行禮!”
多少兵刃,向着劉武周方向垂下,就是代表着數千恆安鷹揚兵,決定跟着劉武周拼這一場!
劉武周也激動得滿臉通紅,一提繮繩,就要上前去說些什麼。但那營將又是長聲下令:“舉兵!”
恆安鷹揚兵又再度舉起兵刃,那營將卻轉向徐樂所在方向,大聲下令:“行禮!”
兵刃如林,朝着徐樂所在垂下!
那營將大聲道:“樂郎君,若不是你,咱們沒這麼快擊破突厥。這生死關頭,又是你第一個站出來,喊出殺了王仁恭!數千將死之人,難得向人行禮,除了鷹擊,就是樂郎君你,能當得將死之人一禮!”
徐樂筆直的坐在馬背上,肅然拱手。
苑君瑋立馬場中,神色掙扎,不知道該不該加入其中。劉武周則和苑君璋對望一眼,轉瞬之間就寧定下來。
等着腥藢π鞓沸卸Y完畢,劉武周才大聲笑道:“樂郎君,下一步如何?”
徐樂舉槊南指,長聲下令:“南下!”
數千雲中男兒,吼聲驚天動地響起。
“南下!”
第四百一十二章 殺王(一)
“天氣終於漸漸有點暖和起來了啊……”
徐樂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這一句話說出,在徐樂身邊始終緊緊跟着的步離就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
旁邊還跟隨的幾人,不管是韓小六還是宋寶,或者是陳鳳坡仲鐵臂他們。都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看着徐樂。
大隊人馬,從北面退下來,除了留兵數百以監視突厥人動向之外,就是來到雲中城左近紮下,準備將雲中城的老營人馬也接出來。
王仁恭不是傻瓜,只以數千精銳湊上去說是投降,任誰看都是一副準備破釜沉舟拼命的樣子。只有將老營眷屬老弱全都帶上,舉府庫圖冊,解甲而來,這纔是真正準備投降的樣子。
劉武周和苑君璋自己趕往雲中城,帶着雲中城留守人馬,眷屬老弱,全部能帶上的家當,出而與徐樂他們會合,再舉而向南,行此最後一策。
糧秣無多,時間緊迫。大隊人馬退下來也就三四天時間,而劉武周兩天內就要將雲中城的人馬家當都帶過來。大家再向南而去,直抵王仁恭面前。
今日就是約定會合時間,一腥笋R,都已經到約定地方等候。
雲中城位於羣山之間的盆地當中,到處都是風口,寒風只是在這盆地當中到處橫衝直撞。雖然已經開春,但仍然是滴水成冰的氣候。大家肚子裏面又沒多少油水,人馬都凍得瑟瑟發抖。
可徐樂穿得還頗爲單薄,一副感慨天候暖和的樣子,讓凍得鼻涕長流的諸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只有從小在雪窩子里長大的小狼女步離,才附和徐樂的話語。
徐樂看了一眼身周諸人,笑了一下:“別和我比,爺爺從小就磨鍊我,大冬天的就把我丟在停兵山,就是一件薄遥蝗找贯崂u來接我。凍得受寒,就用藥水擦洗,再灌熱湯,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藥草,喝下去寒氣就退了。如此往復,幾個冬天下來,就比別人熬得一些寒了。”
韓小六吸了下鼻涕,一臉羨慕:“我哥呢?也一起麼?”
徐樂努努嘴示意大家去看。
戰時之際,韓約跟在徐樂身邊寸步不離。而平時之際,這迎劉武周的大隊當中,卻只是縮在人羣當中,只巴不得沒人注意到他。腥嘶仡^在人羣中找到彎腰曲背的他,果然韓約穿得比徐樂還要單薄一些!
步離看着韓約讚賞的點點頭,在這小狼女看來。這個天氣怕冷的都是慫包,這個天氣也只有徐樂韓約兩人,纔算得是條漢子。一個個凍得縮頭縮腦的,像個什麼樣子!
宋寶一副感慨的語氣:“徐老太公到底是何等樣人物啊……末將真是當年見識少,沒有去徐家閭多請教親近一下,不然末將也當得多長進幾分……”
韓小六嘿的一聲:“你當日到徐家閭來,可是大搖大擺的模樣,徐家閭哪個人放在你眼底!”
宋寶倒是坦然自若:“所以是末將瞎了眼睛,無緣拜見老太公,當真可惜!”
不僅宋寶感慨,就連陳鳳坡仲鐵臂他們也是感慨萬千:“老太公到底是何等樣人物,才教養得出樂郎君來,無緣受教,的確是末將等沒有福分!”
徐樂淡淡一笑,只是不接這話茬。
徐樂不開口,諸人也不好再問下去了。但是每個人心底,都是好奇萬分。這位隱藏在馬邑郡中多年的徐老太公,到底是什麼出身?若說鄉野之中就能出現此等人物,大家都是絕不相信。這徐老太公必然有極深厚的背景,卻不知道爲了什麼,藏身馬邑。這徐老太公的背景,不知道還用不用得上,將來樂郎君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助力靠山?
但是徐樂不說,大家也只能將這悶葫蘆藏在心底。
可徐樂不是不想說,而是徐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身世,而自己爺爺,又經歷了什麼啊……
徐樂只是策馬而立,望着眼前茫茫還未曾化凍的雪原,望着這一片荒僻的土地。
當爺爺抱着還在襁褓中的自己,來到這片土地,看到的也正是這副景象罷?
然後十八年來,等着自己慢慢長大。爺爺到底是期待自己安然的終老此間,還是用他教導給自己的一身本事,追尋身世之祕,找到當年仇人,血此仇恨?
可爺爺,終究是埋在這片土地上,再也不能告訴自己答案了。
而自己如果能從此南下決死一擊當中活下來,也終究會離開這片土地。
等待自己的,是這個激盪的時代,是更廣闊的天地。
當然,首先是要殺了王仁恭!
徐樂驟然沉默下來,身周玄甲騎人馬也都安靜了下來。隊伍當中,還有恆安鷹揚府的軍將,還有跟隨南下的緣邊軍寨寨主,每個人都看着徐樂身影。
現下徐樂,也隱隱成了恆安鷹揚府的支柱之一,風頭還壓過了這段時間詭異沉默的尉遲恭。只要看到徐樂並不算是多麼壯健的身形挺立在前,不管前路如何叵測,現下如何窘迫,都覺得多少有些希望。
劉武周和苑君璋是根基依託的話,這樂郎君就是最鋒銳的矛尖,總能帶着大家殺出一條血路!
數十上百騎,在面向雲中城的一處丘陵之上,靜默的不知道等候了多久。
突然吞龍耳朵一動,驟然嘶鳴一聲。
徐樂也精神一振,回頭對着大家笑道:“來了!”
雪原之上,先是出現了一些旗號。然後就是一道黑線顯現,越來越近之後,就能看清,是大隊人馬。
在前歩騎混雜,正是恆安鷹揚府留守雲中城的軍馬。而在他們後面,就是近乎無窮無盡,在雪原上蹣跚而進的雲中百姓!
雲中城空城而出,軍民混雜,南下直向王仁恭所在。做最後一決!
如此天候,如此乏糧。這數萬軍民南下,途中不知道要受多少摧磨,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將會填於溝壑。
從去歲冬日開始,王仁恭的一系列舉動,在馬邑郡中,已然釀成大劫,不知道多少人丟了性命。就連徐家閭,也被燒成了一片白地。
動亂已經在大隋的每個角落,都已經蔓延開來。更爲慘酷的景象,也只在未來不遠處,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平息。
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
徐樂看着斜插在鞍側的馬槊,槊鋒已然隱隱有一層血光。自徐家閭出來之後,連場血戰,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條敵人性命,折於這馬槊之下。
殺了王仁恭,就能平息了這馬邑郡的劫難了罷?
而這天下,又要殺了誰,才能終結這場大劫?
第四百一十三章 殺王(二)
谷口之上,軍寨竦然而立。
比之恆安鷹揚府轄下緣邊軍寨的簡陋破敗,有馬邑富庶之地,還有太原王家財富支撐的馬邑鷹揚府轄下軍寨,卻是另外一番氣象。
軍寨基礎,都是條石堆砌,上面堆積夯土,是幾丈高的鬆土硬生生夯成一丈高矮,四尺寬闊,在冬天再一上凍,堅若鐵石也差不多了。
在這處制高點,卡住恆安兵南下通路的軍寨主寨方圓大約有六十丈左右,足可屯兵一營,並建立起了烽燧,以爲主將居所和最後抵抗的憑藉。烽燧純用條石所建造,裏面又可容兵一隊以上,密密麻麻開着箭口,還能看見伸出來的弩機,主將居此,哪怕軍寨盡破,敵人也難得打入!
主寨之外,又是梅花狀散步的小軍寨拱衛。每個小軍寨都可以容一旅守軍,寨中也能屯三月之糧和足夠的守具。其中一個小寨還是馬寨,裏面有馬廄,並開了好幾處門,以爲不同馬軍出口,可用來反衝擊敵軍。
主寨和小寨之間距離,弓弩可以相接,互相援護。寨子之間,挖掘出一圈又一圈的壕溝,密密麻麻布列的都是鹿砦。
只要有堅強軍隊守備,在這個時代,如此軍寨,幾乎就是不可能被攻破的。除非敵軍重圍,一直圍到這個軍寨糧盡!
此刻主寨之中,滿滿都是甲士。戒備森嚴,且盡是王仁恭中軍親衛。肅立在軍寨四下,盔明甲亮,如一尊尊鐵塔也似。
王仁恭正帶着中軍軍將,還有親信幕僚,登臨上烽燧最高處,按着垛口,極目四顧。
雲中以南羣山巍峨,白雪覆蓋,如一簇簇白色的海浪,盡湧到眼前。幾條道路依稀辨,在山間穿行,指向馬邑郡腹地。
沿着這些道路,在險要處,俱都有軍寨矗立,死死控扼住這南下通路。
若恆安鷹揚兵南下,處處皆是險關,處處皆是阻礙。如果硬攻拔下每個軍寨,只怕還沒打下一半,恆安鷹揚兵就自家餓垮消磨乾淨了。
而恆安鷹揚兵若是不理這些軍寨,直撲善陽。這些軍寨守軍又會從後抄擊,而善陽左近,富庶的桑乾河谷早已堅壁清野。那恆安鷹揚兵不等看到善陽城,在桑乾河谷中,只怕就要全軍覆沒!
原來大隋在馬邑郡的防禦體系,向來是在與草原臨近的邊地。這些地方就算有些防禦體系,也只是用來傳遞信息的烽燧驛遞而已。
但王仁恭自從決定對付劉武周以來,因爲恆安鷹揚兵的精強無敵,所以花費了大氣力營建這一套防禦體系。付出的代價就是馬邑疲敝,而王家各地的邅淼呢敻灰泊罅肯脑谶@營建過程之中。而王仁恭也一直沒有和劉武周破臉,就是等待這一系列防禦體系徹底建成。
而現下,王仁恭就站在這烽燧頂部,看着這星羅棋佈的軍寨,就如一條條絞索,套在恆安鷹揚兵,套在劉武周的頸項之上,讓他們再也無從掙扎得脫!
雖然王仁恭一向覺得喜怒形於色不是他這等地位人該做的事情,但這個時候,仍然忍不住用手重重拍着烽燧垛口的麻石,臉上笑意之分明,怎生也遮掩不住。
在王仁恭身邊,王仲通裹着厚厚的皮裘,戴着風帽,仍然凍得臉色鐵青,一副生不如死還要強撐着的絕望表情。站在王仲通身邊的就是王則和李世民,然後纔是中軍的那些將佐。如此安排,就是將李世民視爲他的子侄輩看待了。
王仁恭突然揚聲:“守將何在?”
守將是一名營將,雖然兜鍪上戴着代表郎將的黑纓,但此刻任官,都是各地諸侯自己私相授受了,和劉武周這個正牌大隋郎將不可同日而語。他一直繃緊精神在旁邊等候,聽到王仁恭召喚,立即搶步上前,平胸就是一個軍禮:“末將在!”
王仁恭笑道:“任官多久?”
這營將一臉惶恐,趕緊報上履歷:“末將王彬,開皇二十二年從軍,從馬邑鷹揚府長征健兒,歷火長,隊正,旅帥,再爲中壘第七營營將。郡公入主馬邑,蒙郡公恩典,大業十一年加郎將,大業十二年領守邊軍寨都守捉之任。”
一聽履歷,王仁恭就心中有數。中壘第七營,那是排得相當後面的番號了。正是王仁恭到來之後大舉擴軍,冒出來的營頭。而這王彬自報履歷,也沒有出征經歷,看來是熬資歷上來的。不過在此間爲都守捉,協助趕建出如此防禦體系,還打理得頗爲有條理。也算是盡職盡責了。
王仁恭笑着擺手:“營將屈才了,此次事畢,當領一翼!某當向江都天子上表,保汝十二衛將軍號!”
天子遠在江都,所謂上表,其實就是自家沐猴衣冠,從此就有十二衛將軍號了。大隋營將足有數千,但十二衛將軍,只有三百餘位。名義上就已然是大隋帝國的高階軍將!
縱然現在名爵漸漸有氾濫之勢,可這也代表着他從此就躋身王仁恭身邊心腹信重之士行列!
王彬歡喜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王則在旁呵斥:“還不謝過郡公?”
王彬腿一軟,竟然就跪了下來,沒口子謝恩。王仁恭竟然笑着親手將他扶了起來,溫言道:“軍中虎賁之士,這膝蓋怎麼就能輕易軟下來?下次絕不可這樣了。”
王彬福至心靈:“郡公爲馬邑長城,百姓生佛,將來更要庇護天下,末將拜下,發乎至眨 �
王仲通在側,哈哈大笑。王仁恭也忍不住莞爾:“退下去罷,別在這站規矩了,還是去巡守各個軍寨,出一點岔子,你這十二衛將軍號,未必就穩穩到手!”
王彬又行了一個軍禮,一路小跑退下,差點就快飛了起來。
王仁恭搖頭失笑少頃,轉向一直在旁神色嚴肅的李世民:“李二郎,你如何看?”
李世民肅然拱手抱拳:“此間形式,固若金湯。侄兒爲世伯賀!”
王仁恭點點頭,朝向北面,伸手點了點遠處:“只待劉武周來!這劉武周素來桀驁,不領郡中號令,還有與突厥暗中勾結之勢。某身爲一郡之守,終容不得他了。爲大隋邊地平安計,某就在此,等着與劉武週一決!縱然身死此間,某也算是對得起大隋了!”
一凶又叮妼⒛涣牛愣脊笆郑钌钚卸Y下去。
李世民也在其間,將自己已然有些鐵青的臉色,深深藏了起來。
第四百一十四章 殺王(三)
王仁恭對軍寨的巡視,竟然持續了很久,直到暮色降臨,方纔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