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能看得出來,翟教練年輕的時候肯定是那種健壯如牛的存在。
“鄧教授,一會辛苦您了。”翟教練握着鄧朝洪的手,腰微微彎下去,不斷說道。
翟教練客氣了一句,想要抽手出來,可翟教練手上的力氣很大,死死握着鄧朝洪的手不鬆開。
鄧朝洪甩了甩,可他的力氣完全沒辦法和翟教練比,根本無法掙脫。
“鄧教授,小李這麼多年的努力能不能開花結果,就看您的手術了。這孩子是真不容易,從小的時候我就帶着他,一點點看着他成長起來。”
“小李有天賦,但年輕的時候心態不穩,每次一到大賽就失常,大失水準。那時候比賽完,每次我都把他一頓胖揍,現在想起來……”
翟教練握着鄧朝洪的手,毫無邏輯的囉嗦着,比趙哲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吉翔甚至能察覺到翟教練緊張到了極點,他握着鄧朝洪的手在輕微顫抖。
而他現在說的話,更類似於緊張的心情下自言自語,根本沒注意到鄧朝洪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翟教練,您放心,我們會盡力而爲的。”鄧朝洪無奈,只能拍了拍翟教練的手背,以示安慰。
“孩子已經很努力了,誰能想到眼看着就要出成績了,最後卻變成這樣。”翟教練一邊說着,眼淚一邊流了出來。
他要遠遠比一般的患者家屬更緊張、更焦慮。
“翟教練……”
“鄧教授,拜託您了,小李能不能恢復正常就看您的了。”翟教練嘴裏說着同樣的話。
無論是鄧朝洪還是趙哲,抑或是吉翔都懂。
很多次手術前,患者家屬也會這麼拉着醫生的手,說着一樣的訴求。
只是翟教練的身體太好,鄧朝洪的手被捏的生疼。
“翟教練,您要是再捏,我骨頭就斷了,怕是今天的手術做不了嘍。”鄧朝洪無奈,只好和翟教練說道。
翟教練怔了一下,鬆開手,用衣袖擦了擦臉,滿是不好意思。
“對不起,對不起。”
“翟教練,您太緊張了。”鄧朝洪安撫道,“手術,我們盡力而爲,您放心,肯定盡全力。”
“的確是太緊張了,有點失態,您別介意。”
鄧朝洪的手背捏的發紅,他嘆了口氣,左手不斷的揉着右手,讓自己疼痛緩解一點。
吉翔和趙哲、唐嫣坐一臺車,翟教練拉着鄧朝洪坐的另外一臺車。
“夠緊張的。”趙哲上車後笑了笑。
“沒辦法,多少年的心血,就因爲一次傷病沒了希望,換誰又能甘心呢。”吉翔想起自己感同身受的時候遇到的種種,以及當時的心理壓力,深深嘆了口氣。
他看見翟教練的時候,似乎看見了“自己”,面對着來自身後隊友的飛鏟,倒地受傷。
那一刻,似乎天都塌了。
在受傷的那段時間裏,吉翔的心態出現了無數次的改變,不再堅強、不再義無反顧,每天焦躁不安,連個踏實覺都睡不着。
甚至吉翔還清楚的記得,20多歲的“自己”在手術前頭髮都白了一片。
像是落下了無數的雪花。
心裏的焦慮與彷徨是言語無法描述的。
所以他很理解翟教練的失態,這一點哪怕趙哲是老主治,他也無法感同身受。
來到醫院,大門口站着幾個人。
見鄧朝洪下車,看年紀應該是患者父母的兩人拉着鄧朝洪不斷哭訴着。
唉,吉翔雖然能聽到他們說什麼,但卻沒有豎起耳朵聽。
患者家屬的心態吉翔也很瞭解,這時候他們的緊張已經到了極點。
當看見患者母親腿一軟,像是要給鄧朝洪跪下,把鄧朝洪嚇了一跳,連忙閃身躲開的一瞬間,吉翔心中酸楚無比。
就像是自己父母,雖然看上去對自己的發展不聞不問,但卻連文班亞馬要來做手術的事情都比自己更早知道,而且還找了精算師。
在感同身受的世界裏,吉翔經歷過很多,雖然說早就見怪不怪,但在這一刻心中卻多了一些異樣。
吉翔儘量不去看患者家屬的哀求,每看一眼,吉翔都覺得自己有些疼,心亂如麻。
手術,一定要好好做。
雖然吉翔每一臺手術都盡心盡力,但患者家屬以及教練的緊張還是感染到了吉翔,勾起他感同身受的時候積澱下來的回憶。
最後患者的家屬被當地醫院的主任勸開,腥藖淼讲》肯瓤匆谎刍颊摺�
李牧之,29歲,因……
患者的病歷吉翔能一字不落的背下來,而相關的影像資料、查體吉翔也瞭然於胸。
但看見患者一瞬間,吉翔默然。
李牧之就像是感同身受中的“自己”一樣,憔悴不堪。
雖然僅僅只有29歲,但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一片。
在短跑領域,29歲算是壯年老將,可其實李牧之還是年輕人。
看見他早已經白了頭,吉翔明白李牧之最近這段時間經歷了什麼。
而這一切,吉翔懂得。
當時“自己”也經歷過這一切,吉翔深深吁了口氣,用力的握住拳。
他就像是面對着曾經的“自己”。
“吉翔醫生。”林九則的聲音忽然出現。
“怎麼了林醫生?”
“您今天很緊張?我怎麼感覺您的氣質和平時不養呢。”林九則問道。
“沒有。”吉翔淡淡回答道。
他沒辦法把自己感同身受的經歷和林九則講,就算是講了,估計別人也會嫌棄自己吵鬧,而絕對不會有同樣的感覺。
說了也是白說,還不如敷衍過去。
“總覺得您今天的情緒不太對。”林九則疑惑的自言自語。
“你昨天陪老爺子聊了會?”吉翔反問道。
“嗯。”林九則應了一聲後沉默,隨後展顏一笑,“謝謝,吉翔醫生。”
“不客氣。你家老爺子是個妙人,有機會我再去拜訪。”吉翔道。
林家老爺子的確是個妙人,這是吉翔真心實意的想法。
聊了幾句閒天,轉移注意力後,吉翔的情緒稍稍平靜。
他默默的看着李牧之,那頭本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斑白頭髮似乎在無聲的和吉翔傾訴着什麼。
鄧朝洪查體、和李牧之聊了幾句,讓他別緊張,揮手上手術。
麻醉科的醫生、護士和管牀醫生帶着李牧之離開,當地醫院的主任陪着鄧朝洪一起去手術室。
對上級醫院的主任一路陪同,鄧朝洪就像是做夢一樣。
雖然附二院和這家醫院相比都是三級甲等醫院,但全國排名,這家醫院能排進前十,附二院被落的很遠。
上級醫院主任的殷勤讓鄧朝洪栈陶恐。
吉翔跟在鄧朝洪身後去換衣服,鄧朝洪和主任說什麼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在吉翔的腦海裏,曾經“自己”的經歷一點一滴的出現。
當時自己並不覺得什麼,遇到難事就一關一關的過就是。而且當時自己有一個目標——帶着國家隊進入世界盃,甚至最後捧杯。
可經歷了時間的淬鍊、積澱,遇到同病相憐的患者,“自己”當時心裏面的種種情緒泛了上來。
“吉翔醫生昨天晚上回去有什麼事情發生麼?”林九則見吉翔的狀態不對,他拉着趙哲小聲詢問。
趙哲被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過來,搖了搖頭,看着地面小聲回答道,“沒什麼事兒,一早就看見小吉去健身房跑了個半馬。身體是真好,我年輕的時候跑五千米都累個半死,小吉跑半馬卻大氣都不出一口。”
“那我怎麼感覺吉翔醫生好像和平時不一樣呢?到底發生什麼了。”
“昨天小吉和你一起離開,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了麼?我這面沒什麼,估計問題還是出在你那。”趙哲隨口問道。
林九則聽趙哲這麼穩,略有尷尬。
兩人喃喃細語了幾句,但最後都沒有結論。
趙哲也覺得今天吉翔有些不對。
換做其他年輕醫生,趙哲認爲應該是緊張導致的。
畢竟來上級醫院反向飛刀這種事兒換誰都會緊張,並不稀奇。
可吉翔不會。
最早的時候秦楚秦老闆拉攏吉翔,但吉翔根本不慣着他,開學會的時候甚至把a4紙砸在秦楚秦老闆的臉上。
這個年輕人的心理素質好到了極點。
而現在,當地醫院的主任很和藹,甚至帶着幾分學習的勁兒,與當時面對秦楚秦老闆的時候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息有着天壤之別。
不應該啊。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也說不定,趙哲最後給了自己一個藉口和理由。
來到手術室,趙哲手腳麻利的開始消毒。
吉翔沒有站在下面等着,而是和趙哲一起消毒。
他很小心,由內向外,每一個操作都細緻到了極點。
眼角餘光看見李牧之的白髮,吉翔心裏有些不舒服。轉身的時候,恰好巡迴護士路過,一個沒留神吉翔碰到巡迴護士身上。
“噹啷~”
消毒的彎盤落地。
手術室裏的氣氛一下子尷尬莫名。
巡迴護士下意識的想要罵人,但一想到這次是外請專家手術,她把髒話給嚥了回去。
在手術室裏,巡迴護士是比較特殊的存在。
吉翔也很尷尬,他的心略有些亂。
數次使用上級醫生的凝視,讓吉翔潛意識裏有說一不二的做派。
剛要斥責巡迴護士,吉翔也意識到自己今天的確有些不對,把要說的話給嚥了回去。
大眼瞪小眼,吉翔反應還是快,微微鞠躬,“老師,不好意思,我再去刷手。”
“是我的錯,不好意思。”
兩人道歉,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
林九則詫異的看着吉翔去重新刷手,剛剛這一幕印證了自己的猜測——今天的吉翔的確不在狀態。
在附二院的時候,林九則和吉翔配合了好多臺手術,從來都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吉翔雖然年輕,但卻屬於手術室的老油條,凡事有條不紊,從來不添亂。
今天這是怎麼了?!
吉翔也發覺了自己情緒上的問題,他重新刷手。
聽着嘩啦啦的水聲,吉翔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平復內心深處的焦躁。
每一次感同身受都像是一壺老酒,吉翔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後勁。
當時給內馬爾做手術的時候,卻沒有這種感覺。
重新刷手回去,趙哲已經消完毒。
吉翔覺得身上的鉛衣有些彆扭,今天的確哪裏怪怪的。
手術,
開始。
可是從配合鄧朝洪開皮,吉翔就覺得有些不順手。
他的手就像是翟教練的手一樣,竟然有些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