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他雖然對吉翔一臉看不上,但對患者家屬並不這樣。
“我們同意臟器移植。”中年女人平淡的說道,“我的電話您有,有了決定給我打電話就行。”
“打電話?您……”
“我請不下來假。”中年女人很平淡的敘述一個事實,“今天白班,單位只讓我走一上午。”
衛伏思一臉驚駭。
他猶豫了一下,表情像是喫了蒼蠅似的難受。
“衛老師,周老師,那我先走了。”中年女人鞠躬,很恭敬的說道。
看着女人離開,衛伏思皺眉厭惡的說道,“真有這種患者家屬!”
“唉,老衛,少說兩句。”
“她心可真硬,女兒在重症監護室裏面馬上要死了,她竟然還要去上班!”
衛伏思的聲音不大,可剛剛那種尊重的感覺蕩然無存,有的只是厭惡與嫌棄。
吉翔也怔了一下。
“劉主任?”
“你有手術麼?”劉主任表情平淡的問道。
“有,但是不着急,鄧教授和林醫生已經上了。”吉翔知道劉主任有話要和自己說。
“來我辦公室。”
吉翔沒有說任何話,他能覺察到氣氛有些不對。
跟着劉主任來到他的辦公室,劉主任坐下後看着吉翔,足足看了20秒。
20秒時間不長,但卻讓吉翔感覺很尷尬。
“主任,您有什麼要指點我。”吉翔無奈,只能提出問題。
“你是不是和衛伏思衛教授一樣的想法?”劉主任很平淡的問道。
“就是覺得有些怪。”
“給你講一件事。”劉主任看着吉翔,輕聲說道。
第770章 爭執
“我有個朋友,夫妻恩愛,一輩子也沒吵過架。但他妻子三十多歲的時候得了癌症,惡性程度很高,兩三個月就走了,沒遭什麼罪。”
“當時我以爲朋友會受不了刺激,整個人精神崩潰。所以知道他妻子要不行的時候,就急匆匆的趕過去,想要安慰他,以免出現意外。”
“但事實正好相反。”
劉主任緩緩給吉翔講一件往事,吉翔認真的聽着。
經歷過很多次感同身受,吉翔能輕而易舉的把自己代入進去,但卻又並沒有讓自己迷失。
“我朋友對他妻子的離世很平淡,對前來送一程的親友都很禮貌、客氣,和平時爲人做事沒什麼區別。甚至有那麼一兩個瞬間,我感覺有些恍惚。
不應該啊,當時我想,難道從前那些夫妻恩愛都是幻相?”
“我也聽其他人品頭論足的說他可能是外面有人了,或者是不願意花錢給妻子看病之類的話,但都不像,至少從我的角度看是這樣。”
“出殯當天,朋友和人說話的時候臉上還帶着習慣性的笑,總之就是和大家想象中截然不同,看不見悲傷。”
說着,劉主任看吉翔,吉翔面色平和,沒有一絲變化。
“再往後,過了半年左右,開始有人給他介紹女朋友。我那個朋友算是喪偶,雖然帶了一個孩子,畢竟年紀不大,收入、身材、相貌、脾氣、地位都算是一等一的,說鑽石王老五絕對不過分。”
“可是不管給他介紹什麼樣的人,哪怕是二十多歲剛畢業的大學生,他都直接拒絕,看也不看。”
“後來有流言,說他一早就在外面有人,傳的鼻子眼睛都有,我差一點就信了。”
“流言麼,怎麼邪乎怎麼傳,大家似乎都喜歡這個。”
吉翔想起了沈浪。
浪哥這人……好像和劉主任嘴裏說的那些人有些相似,卻又有很大的不同。
人家心裏清楚着呢。
“再往後又過了一年,很多流言不攻自破。一天我們聚會,大家說起從前年輕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引起回憶的點,他卻忽然痛哭失聲。
哭的那叫一個慘。
我算是見多識廣,但那天把我嚇壞了,我就沒見過他這種哭法的。”
“!!!”
吉翔怔了一下。
一年半,足足過了一年半!
劉主任的那位朋友的情緒崩了一年半,這才釋放出來。
“後面就不重要了。”劉主任淡淡說道,“再往後我回憶起這件事,猜是朋友之前的平淡是一種自我保護。人麼,潛意識裏都有自我保護的本能。”
“不過具體我說不清楚,只是猜當時他的潛意識裏想要忘記這件事,所以直到時間慢慢過去,終於有一天爆發出來。但畢竟過了一年半,傷口已經差不多了,不至於整個人瘋掉。”
吉翔嘆了口氣。
“主任,那再往後呢?”吉翔像是沈浪一樣追問。
“現在還是自己一個人,誰勸他再找個他都只是搖搖頭,根本沒那意思。去年,他兒子考上大學,依舊沒有再找個女朋友、再結婚的想法。”
“用他的話說,結婚後就得把他妻子的照片都拿走,家不像個家,還是現在好一些。看見照片,就覺得他妻子還在。”
話很平淡,但吉翔卻能感受到一股子巨大的力量徽肿抛约骸�
想了想,吉翔忽然問道,“主任,您看過屠格涅夫寫的《白菜湯》麼?”
“白菜湯?珍珠翡翠白玉湯?”
“是一部短篇小說,講的是一個村莊裏最能幹的小夥子忽然去世了,村莊的女主人聽說小夥子母親的遭遇後去拜訪了老農婦,想要安慰她。”
“只見這位剛剛失去兒子的老婦人站在桌前,小屋的正中心,不慌不忙、神色鎮定地一下一下舉起右手胳膊。
從變黑的鍋子裏舀起清淡的白菜湯,一勺一勺地喝着。
她的臉凹陷黝黑,眼珠腫脹佈滿血絲,但是她站得莊嚴筆直,好像在教堂裏一樣。”
吉翔信手拈來,劉主任知道他在背誦一篇冷門的短篇小說。
這孩子的記性可真好,而且他隨意找到的短篇小說竟然和自己剛剛講的“故事”契合度極高。
“天吶!”女主人想,“在這種時刻,她竟然還喝得下湯,這個人怎麼這麼冷漠,她不知道人間冷暖嗎?”
此時此刻,女主人想起幾年前,當她失去了出生才九個月的小女兒時,因爲太過於悲痛,她拒絕去彼得堡附近的別墅避暑,在城裏度過了整整一個夏天!
劉主任默默的聽着。
雖然沒看過這篇小說,雖然吉翔只是複述,但從剛剛患者家屬的表情、語言再到自己朋友的經歷,又到這裏。聽着簡單而有力量的語言,劉主任的心情莫名有些複雜。
“女主人問,你難道不悲傷麼?”
“我的兒子瓦夏已經死了。老農婦用平靜的聲音說道,悲痛的淚水此刻正從她深陷的臉頰滾落。
我當然傷心。
他死了,我也就跟着他一起去了,他把我的心臟從身體裏扯了出來。
她泣不成聲,但忽然又變回了平靜的語氣,可是,這湯不能白白浪費,裏面還有鹽呢。”
“主任,說實話,當時我完全沒看懂這篇文章。兒子和鹽,有什麼關係呢?”
吉翔很坦盏恼f道。
“所以呢,我去問我父親。”
“你父親?你們父子倆關係還不錯,我以爲他用小號假裝女生跟你談戀愛,你會懷恨在心。”劉主任哈哈一笑。
吉翔略有尷尬,但還是笑了笑,“我父親就是想給我個教訓。不管是誰,早晚都得被騙,用他的話說,與其讓別人騙,還不如他親自動手。”
“……”
劉主任對這對奇怪的父子的腦回路表示不解。
“你父親怎麼說?”劉主任問道。
“他說的很簡單——何不食肉糜。”吉翔平淡回答道,“我一直很難理解,不知道什麼叫何不食肉糜,但今天好像明白了一些。”
“這樣。”
劉主任點點頭。
吉翔的成熟,找到了比較完美的解釋。
自己還擔心吉翔想錯,所以特意跟他解釋了一下患者家屬爲什麼會有那麼古怪的語言、表情。
但人家父親早早就做過相關的教育,吉翔甚至想的比自己都多。
“大差不差就是這個意思,小吉,我是認爲你……”
“主任,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吉翔微微躬身,禮貌而恭敬的說道。
“嗯?”
“我認爲患者還有救,現在悲傷有點太早。”
“……”劉主任怔了一下。
“是這樣,我覺得患者的母親畢竟是護士出身,心肺復甦還是有基本的功底,搶救及時,這一點很重要。患者在失去自主呼吸後,乏氧的時間不一定很長,也不一定會造成什麼不可逆的傷害。”
“但現在患者依舊沒有自主呼吸。”劉主任強調道,“判定是腦死亡、植物人,也沒什麼錯誤。”
“可是,我們爲什麼不試一試呢?”
劉主任沉吟,他沒有直接回答吉翔,而是在沉默了大約一分鐘後拿起手機。
把電話打給白處長,劉主任也沒說這事兒是吉翔的意思,主要闡述患者的病情。
“試試雙重血漿置換,你看怎麼樣?”劉主任問道,“就是費用比較高,我估計患者家屬很難承受。畢竟是從前的職工,你那面有沒有什麼辦法。”
白處長在那面說了句什麼,劉主任的臉上露出會心的笑。
掛斷電話,吉翔迫不及待的問道,“主任,怎麼樣?”
“雙重血漿置換咱們醫院剛進,一次都算上6000-7000塊錢,再加上其他費用,患者家屬估計很難承受。”
“既然是新設備,讓廠家出吧,來技術人員再進行一次現場培訓。這麼做,也是爲了廠家好,爲了產品更快推廣。”
吉翔想起最開始的時候系統npc給自己出的難題。
劉主任使喚白處長似乎已經形成了習慣,只是他很少這麼做。
“謝謝主任。”
“你謝我幹什麼。”劉主任雲淡風輕的揮了揮手,“走,去看看患者的具體情況。”
吉翔對劉主任的信任很感激。
自己堅持,劉主任雖然持有反對觀點,但卻直接同意,準備按照自己的方案嘗試,而且要使用雙層血漿置換的方式。
在系統手術室裏,自己就是在上級醫生的指導下用雙層血漿置換進行的治療。
雙層血漿置換是膜式血漿分離技術上發展起來的新技術。
該技術相對膜式血漿置換方法具有安全性高、適用範圍廣、營養物質丟失少、血漿使用量少等特點。
通過對一級分離後的致病血漿進行二級分離,然後將棄除致病因子後的血漿與血液有形成分一同輸回體內,從而達到治療疾病目的的一種選擇性血漿分離療法。
患者因爲口服了不知名的藥物導致無自主呼吸,被判定是腦死亡、植物人。
但吉翔在系統手術室裏搶救了很多次,最後證明患者是因爲藥物作用抑制呼吸中樞導致失去自主呼吸。
雙層血漿置換可以最短的時間裏把藥物“濾”出去。
這也是可以判定患者到底是腦死亡還是藥物抑制呼吸中樞的一種治療型詳喾绞健�
再次來到重症監護室,在科室的走廊裏,吉翔愕然看見周天波和衛伏思正在爭吵。
隱約中,聲音傳來,吉翔的耳朵動了一下。
“患者還有治療的可能,我堅決否定直接做移植手術。”
周天波似乎已經有些倦了,態度也變得很強硬,他很乾脆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