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這沒有一點點意外，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意外。
但監製往下掃了一眼，眼角餘光隱約看見了什麼。剛要和範導說事兒，他又強行把目光拉回來。
熱搜第三條——患者家屬的孝心成爲醫生提款密碼。
媽的！
監製心中一緊。
不說別的，光是這標題就讓人心哆嗦。
如果是從前他看見類似的標題會點進去看一眼笑話，但現在自己就在做醫療類節目，不管對錯，自己肯定要受到池魚之災。
看標題，肯定不是普通人寫的，而是出自槍手。
和瀏覽器體的文章類似，最近十年來所有人的耐心一天比一天少，要是沒有一個能引人注意的標題的話，不管內容多好都沒幾個人點擊進去。
僅僅一個標題，監製就可以肯定是業內老手做出來的。
這個標題涉及醫患糾紛、涉及人性、涉及倫理道德、涉及錢！
簡單的標題裏蘊含着太多太多的內容。
最關鍵的一點是——如果沒有人花錢，這種敏感的標題根本無法登上熱搜。
再往下看，還好沒有更多類似的話題出現。
“範導，你看一眼。”監製把手機遞過去。
範導還在和他的小助理說事兒，很隨意的接過手機，順着監製的手指指的位置掃了眼後馬上認真起來。
現在這檔節目做的是醫療，雖然黑紅也是紅，可這檔綜藝本身已經紅得發紫，並不需要黑紅來引流。
對於醫療行業的負面新聞，範導很在意，他和一附院的醫生接觸多了之後潛意識裏對醫生、護士的好感越來越多，甚至認爲自己也是這個行業的一份子。
範導把手機還回去，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點擊進去看這個話題。
這個話題是以一名患者家屬的角度來描述的。
他的母親94歲，因爲忽然意識不清，目光呆滯去醫院檢查。
做CT後詳嗄X梗死，不是腦出血，那家醫院建議做介入手術取栓。
取栓！
範導注意到這點。
接下來患者家屬舉了一個說好造影3000塊錢，結果籤同意書的時候變成3500塊錢的事兒做證明，證明那個標題的正確。
造影劑檢查結束，醫生建議手術。
手術很成功，花了2－3萬取出芝麻粒大小的兩個血栓。
至於患者恢復沒有，患者家屬沒有提，但範導知道手術肯定成功，要不然還不得口誅筆伐。
文字不多，簡明扼要，說的事兒也不復雜，簡單幹淨利落的講了一件事，幾乎沒有廢話。
但範導看完後陷入沉思。
“簡直太過分了，這是誰家的家屬！”一名工作人員罵道，“手術肯定成功了，這還不夠麼？”
範導的助理道，“你看最後，說芝麻大的兩粒血栓被取出來。患者的血栓大小我不知道，但患者家屬的血栓肯定特別大。”
“真是沒十年的腦血栓都寫不出來這種文章。”
一時之間，劇組裏的人開始議論起來這一條熱搜。
“範導，你看要不要做一下公關處理。”監製小心謹慎的問道。
“你不覺得哪裏奇怪麼？”範導問道。
“肯定不對勁。”監製說道。
周圍都是吵雜的聲音，監製很不滿意的看過去。
他平時很嚴厲，目光所到之處腥思娂婇]嘴。
“範導，我感覺是對手方看咱們節目太火爆所以做的局，給咱們添堵的。”
“是麼？”範導皺眉。
“肯定是啊，咱們剛播出取栓手術的節目，然後就多了這麼一條熱搜出來。而且標題敏感，還能不被屏蔽，肯定是花了錢的，還沒少花。”
“公關組，小董，你去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範導沉聲說道。
“依我看，你們腦子裏都特麼有腦血栓。”
一個讓人討厭的聲音出現，把緊張的氣氛變得無比尷尬。
是盧剛，那個只有一縷頭髮、頭頂鋥光瓦亮的男人。
範導毫不掩飾自己對盧剛的厭惡，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盧主任，這是娛樂圈的事兒，您不懂別亂說。”範導的助理努力讓自己的話語變得客氣一點，但還是難掩憎惡。
“娛樂圈，你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盧剛鄙夷道。
站在盧剛面前的人紛紛避讓範導的目光，一條通道閃現出來，彷彿範導會魔法似的。
盧剛抬手把自己唯一的那縷寶貝頭髮捋平，儘量遮擋住禿頂，不屑的和範導對視。
“盧主任，那你說是誰發的？”
“這就是一條廣告！”
第601章 這就是一個廣告！
“廣告？”
“廣告？”
“不可能吧，誰發廣告會罵自家公司，這不是有病麼。”
盧剛的話像是一枚石子，蕩起陣陣漣漪。
節目組的人都用看傻逼一樣的目光看盧剛，但盧剛一撇嘴，根本不在乎。
可範導腦海裏卻劃過一道閃電，剛剛隱約的疑問似乎得到了答案。
“盧主任，不懂別亂說，這是醫療糾紛，我想您應該比我更熟悉。”範導的助理道。
“閉嘴。”範導斥道。
“導兒，您消消氣，別……”範導的助理連忙規勸。
“我是讓你閉嘴。”範導道。
“……”範導的助理一怔。
範導走向盧剛，“盧主任，麻煩您說說您的看法。”
“現在想起我來了？”
好好地話不會好好說，範導心裏泛起一陣膩歪，但還是微笑着說道，“您一直跟在劇組裏，當然要聽下專家的意見。”
“嘿。”盧剛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層意思，就是紙面上的意思，醫生是吸血鬼。”
“他們用了1/3的篇幅寫了一個例子，也是唯一能拿出來說事兒的例子——病區和患者家屬交代病情，說造影要3000塊錢，但最後花了3500。”
“不是最後，是簽字的時候，不同醫生交代的不同。”
“然後呢？”範導覺得盧剛太囉嗦，但見盧剛說的滿面紅光，便沒打斷。
“這是例子麼？這特麼能叫例子？3000和3500有什麼區別？我承認有區別，但在後面2－3萬的治療費前，這種區別可以忽略不計。而且！”
盧剛加重語氣。
“定價是國家統一定價，不同的醫院或許有些擦邊球的區間，但其實這類灰色空間並不大。”
“盧主任，您想說什麼？”範導最後一絲耐心被磨沒，口氣略有不耐煩的問道。
“第二層意思。”盧剛豎起兩根手指。
“稍微有點社會閱歷的人會想什麼？患者家屬不想治了，但是他又不能說，因爲患者家屬要裝成一個孝子。”
“這種情況臨牀很常見，一般情況下來講醫生安慰幾句，籤個自動出院的字，然後等老人油盡燈枯最後風光大葬，大家來喫席。”
“……”範導看着盧剛的兩個手指，默默發呆。
“但是偏偏醫生醫術好，還有醫德，頂着高風險給老人家做了手術，手術還‘湊巧’很成功，連點毛病都找不出來。
可惜患者家屬的錢花了，還得繼續養着患者，等着這個拖油瓶下一次踏進鬼門關。患者九十多歲了，我說患者是拖油瓶不過分吧。”
“呃。”範導沉吟，“盧主任，您在臨牀遇到類似的患者家屬怎麼辦？”
“涼拌。”盧剛撇嘴說道。
“……”
“醫生要會相面，遇到類似的患者、患者家屬，交代的時候三句話就要必須分辨出來患者家屬是真想治療還是假裝孝子來糊弄一下。”盧剛繼續說道。
“一旦發現端倪，交代問題的方法就要變了，儘量把預後往差了說，把費用往高了說。”盧剛道，“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都說出來。”
“患者家屬肯定順勢假裝爲難，這時候就要安撫他，說點好聽的，說點患者家屬願意聽的。”
“比如說老人家已經94歲了，高齡，能活這麼久還健健康康的，家裏人肯定很上心，孝心動天地。現在屬於人力不能及，即便是做了手術大概率也要癱瘓在牀。”
範導和劇組裏的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生活沒有質量，那活着還有什麼意義？範導你說是吧。”
“是。”範導老老實實的回答道。
“到這裏，最初的接觸就結束了。然後我會讓患者家屬把家裏所有的親屬都找來，最好是七大姑、八大姨、甚至家裏能叫喚的狗都牽來。”
“剛剛說的話再說一遍，着重說明患者家屬悉心照顧下患者才活到了90多歲，這種孝心放在古代是要舉孝廉的。”
“總之，患者家屬的孝心感天動地，怎麼順耳怎麼說。”
範導心裏嘆了口氣，要是順着盧主任的話想下去，的確不可能出現上熱搜的情況。
可……
“把患者家屬抬高，把一頂頂的孝子的帽子扣上去，最後說明患者的情況，把併發症着重說明，手術成功率不斷往下降。九死一生都不夠，九十九死一生，活下來還要癱瘓在牀。”
“最後嘆了口氣，說患者家屬已經盡力了，這是天命。建議，這裏的建議要含糊一點，所有人都懂要放棄治療，但卻不能明說。”
“哪怕患者家屬有錄音也沒用，總之放棄的話不能從醫生口中說出來。即便要說，也要再加上但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盧主任，這麼複雜，那要怎麼說？”範導的小助理迷茫問道。
盧剛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而是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二層意思我給你們講解了，其實這個話題還有第三層意思。”
“盧主任，您請講。”範導的語氣尊重了許多。
“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那個，你們誰家裏有類似的病人？”盧剛提高音量，環視四周詢問道。
一箇中年工作人員舉手。
“盧主任，我媽3年前腦梗，現在半身不遂。”
“有自理能力麼？”盧剛問道。
說起患者，盧剛的語氣微微一變，沒了之前的戲謔，認真起來。
“喫飯、洗漱、上衛生間都還可以。”
“那是不幸中的萬幸。”盧剛道，“我問你，你看見這則熱搜的時候怎麼想？”
“我想，麻痹的才3萬塊錢就能康復如初！”那名中年工作人員髒話脫口而出，“當時我媽媽住的醫院技術水平差，如果趕上這家醫院，肯定要做手術啊，別說是3萬，13萬，30萬都可以！”
範導心神一動，他明白盧剛說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自己不是目標羣體，所以看見這則廣告會無動於衷。放到家裏有人生病的人身上，想的則是另外一件事。
“是這樣，這就是第三層意思。”盧剛鄙夷一笑，“這特麼就是一則廣告！”
第602章 文班亞馬？
“不過哪怕是廣告，也不會單打取栓手術。”盧剛又認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