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唐嫣的口罩動了動,似乎在腹誹王大校。
鋪置好無菌巾,王大校瞥了一眼吉翔,見吉翔站在助手的位置上,也沒多說什麼,站在術者位置開始手術。
手術很順利,有說有笑中結束。
“王大校,講講,到底是什麼事兒。”唐嫣一直記得王大校的話。
“你這孩子是真好信兒。”王大校一邊沖洗、檢查有沒有活動性出血,一邊道,“我在帝都進修,遇到了一個5年前腎癌並手術的患者。”
“術後患者恢復的不錯,但後來得了食管癌。患者和患者家屬不依不饒的說是腎癌沒治利索,導致的轉移。”
“呃,這也有點過分了吧。”
“是吧,我當時也覺得很棘手,帶我的教授也不知道怎麼辦。患者住院,就這麼硬生生把自己給熬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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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見到形形色色的人很多,可絕大多數人都只是求財、求命,而絕對不會因爲置氣把自己的腫瘤給熬大,甚至最後把自己給熬沒。
“這也算奇葩了。”唐嫣道。
“我見過訛錢的,也見過不懂亂治的,王大校你說患者躺在病牀上把自己給熬死,爲的是啥?要賠錢?”
“不是,患者就是要一個說法。那時候還很早,醫鬧很少。”王大校道,“但食管癌的確和腎癌沒什麼關係,轉移也基本不會轉移去那面。我們咋給解釋,說了一百遍,可能是原發的食管癌,可是患者和患者家屬就是不聽。”
“嘖嘖。”
“厲害。”
“我沒說完呢,剛纔說的是故事背景……”王大校故意賣關子道。
第219章 都是命
“啥?故事背景?”
“竟然還有?患者去世後陰魂不散?王大校,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別瞎扯淡啊。”
唐嫣興致盎然,可巡迴護士卻警告道。
“哈哈,不懂了吧,臨牀上千奇百怪的事兒多了去了。”王大校很是得意,“所以我們科的小護士都羨慕你們。”
“有啥羨慕的,我才23,雙下肢靜脈曲張,老難看了。”唐嫣道,“我現在上手術都要穿緊身絲襪。”
“黑色的麼。”
“呸!臭流氓。”
“我又沒說要看,穿絲襪上手術……很正常,別說你個小姑娘,多少老醫生都穿絲襪上手術。”
“別打岔,你繼續。”巡迴護士把話題從黑絲拉回到王大校說的作死的事情上,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諏崱�
“咳咳。”王大校又賣了個關子。
不過他的節奏把握的相當好,在腥四托南安啪従徴f到正經事兒上。
“患者不是死了麼,我們也很遺憾,可之前有關於病情的演化和造成的結果已經反覆和患者家屬交代過,而且有醫務處的錄像。”
“但患者有些偏執,患者家屬也一樣。她開始鬧,也不爲了錢,就爲了要一個說法。”
“害,那就道個歉唄。”巡迴護士道。
“道歉了啊,遇到這種事兒要是能道歉解決問題大家都樂不得的。可問題是患者家屬的腦子也是懵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說着,王大校嘆了口氣。
“這人吶,最怕她不知道要什麼。要錢,醫務處說帶我的教授沒錯,但可以根據人道主義救助的角度給她三千塊錢。當時,三千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要說法,只要不讓教授承認食管癌是腎癌轉移去的,其他的都行。”王大校回憶青蔥往事,“那時候每天教授都帶着我去患者家屬那弓着身子道歉,跟特麼三孫子似的。當時我就覺得當醫生沒勁,這哪是治病救人啊。”
“魯迅說,學醫救不了國人。”唐嫣插話道。
“後來呢,王大校。”巡迴護士問道。
“患者家屬更奇葩,她自己要什麼都不知道,當時的人也樸實,她想了個辦法——說我老公就是死在這張病牀上的,你們不給我說法我就躺在病牀上不下去。”
“!!!”
“!!!”
吉翔聽王大校講從前的故事,也很無奈。
他從小就聽自家老爺子說,人羣中有或輕或重反社會人格的人很多,做出來的事兒也匪夷所思。
“後來呢,王大校。”
“患者家屬就躺在病牀上,帶我的教授也沒辦法。”王大校道,“少一張病牀,少收很多患者,特別無奈。患者家屬喫喝都在牀上,上廁所就一溜煙跑過去,再跑回來。”
“就這樣,我們組的病牀上躺個患者家屬的事兒大家都知道了,甚至還有其他科室的醫生來看熱鬧。漸漸的,我也習慣了。”
“當時進修時間是半年,我去的時候她老公剛死,等我進修結束要回附二院,結果就出事了。”
“怎麼了!”
“我臨走的前一天,患者家屬在病牀上猝死。”王大校見唐嫣要說話,馬上用最快的語速打斷她的胡說八道,“報警,屍檢,是長期臥牀,下肢靜脈血栓形成最後血栓脫落導致肺栓塞。”
“我去!”
“兩口子真的死在同一張病牀上了?”
“嗯。”王大校點了點頭,“其實我當時有那種怪力亂神的想法,要說這人啊,就是不能作死。”
“王大校你說的還真對。”唐嫣心有慼慼。
王大校查無活動性出血,開始關腹,抬眼笑眯眯的看着唐嫣。
“嫣兒,以後休班,不要懶牀。總懶牀,容易猝死的。”
“!!!”
“王大校,過分了啊!”唐嫣萬萬沒想到話題竟然回到自己身上,而且說的還是自己最大的嗜好,最關鍵的是王大校這貨說的似乎還有特麼點道理。
“哈哈哈。”王大校得意。
在手術室開車是正常的,但這種別出機杼的閒聊卻是不多。
手術結束,送患者回病房,吉翔去更衣室換衣服。
王大校正坐在更衣室裏抽菸,深深一口煙吸進去,遲遲不見吐出來。
吉翔感覺王大校這種抽菸的方式也是在作死。
“小吉醫生,彆着急換衣服,來坐着歇會。”
“嘿嘿,我怕有血栓。”吉翔打了個趣。
“跟小護士說着玩的,有沒有血栓這玩意也都是命。一般幾個月纔有,但咱做完手術後製動24小時,有患者就出血栓了。”王大校道,“別想太多。”
“王老師,我有件事兒想徵求下您的意見。”吉翔沒有坐下,而是微微彎腰,客客氣氣的說道。
王大校的眼皮子直跳,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說唄,別這麼客氣。”
“王老師,咱病房的丁癌全切患者我看是早期,您說能不能做部分切除術呢?”吉翔恭敬問道。
“……”王大校油亮的禿頂閃過一道光。
“部分切除+延長術,好像可以緩解患者的心理焦慮。”
王大校深深的看着吉翔,像是他媽看見他抽菸,又沉着嗓子說——你怎麼回來的這麼早。
那架勢,類似於鬼上身。
吉翔也不懂,他雖然覺得王大校大概率會拒絕。雖然不知道該如何說服他,可吉翔就是想多聊一下。
然而王大校卻用見了鬼一樣的目光看着自己,吉翔也搞不懂爲什麼。
過了很久,王大校沉聲說道,“小吉醫生,你聽誰說的?”
“文獻裏講的,說早期的丁癌做部分切除術+延長術,手術效果和全切差不多,術後患者心理承受水平直線提高。”
王大校繼續沉默,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煙,過了很久都沒一絲煙吐出來。
1分鐘後,王大校嘆了口氣。
沒有青煙繚繞,剛剛那口煙消失的無影無蹤。
……
……
注:佔牀位的事兒發生於協和,先聽老師講往事,後來在網上看見劉不言老師的微博提到,又覈對了一遍。斯人已逝,默默的在這裏標註一下,惋惜。
第220章 開展新技術
“小吉醫生,作死的事兒剛講過,你覺得呢。”王大校嘶聲說道。
“王老師,我覺得和作死有點區別。”吉翔很坦然的說道,“我昨天和患者聊過,也和吳總聊過,全切手術對患者的打擊很大,悶悶不樂、情緒低落,患者的生存質量受到影響。”
“的確,話這麼說沒錯。”王大校道,“但是!”
王大校很少見的正色看着吉翔,“小吉醫生,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
吉翔疑惑。
王大校的表情和問題都很奇怪。
“老墨曾經也這麼想。”王大校見吉翔驚訝,便努力笑了笑,“但很快就喊停了。”
“爲什麼。”
“我每天早晨在肯德基喫早餐。”王大校忽然把話題扯到一個虛無縹緲的角落。
吉翔很是無語,王大校這貨就沒什麼正經的。
“有一年一個小男生在那打工,一看就知道是剛畢業的學生或者假期來打零工勤工儉學的那種。”
“我見過幾次,其中一次一個女生說——我要可樂,多加冰。那個小男生很自然的說,女生喝太涼的對身體不好。”
“然後,就給了一杯正常的可樂。”
“……”吉翔攤手,望天。
王大校的思路是古怪,可他說的算是有道理。
“很快那個小男生就被辭退了,我估計他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或許還以爲自己是個大暖男也說不定。”
“王老師,我……”吉翔想着,嘆了口氣。
“類似的項目墨成規很感興趣,從前也做過,但是因爲術後角度不對……你也知道麼,切了韌帶以後就支棱不起來,角度都會有問題。”
“患者因爲這事兒把老墨給告到醫務處。”
正說着,一個爽朗的聲音傳進來。
“王大校,那次我可什麼都沒說。”
是白處長,吉翔還記得他的聲音。
大比武的時候把自己扔到護理組……那事兒吉翔一直記得。雖然不是記仇,但他對白處長有很深的印象。
“本來也是好事,患者不明白就多說說,我是批評你了還是罰你們錢了?還是誡勉談話了?在背後這麼編排我是不對的。”
說着,白處長走進來。
王大校第一時間站起來,滿臉堆笑迎上去,“白處,你怎麼來了?什麼大手術還得你壓臺。”
“我來找小吉。”白處長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吉翔,“別總給年輕人灌輸不好的東西。”
“是是是。”王大校瞬間沒了囂張勁兒,連連點頭。
“白處長。”吉翔客客氣氣的招呼道。
“你們聊什麼呢?”白處長也不着急,而是坐下,翹起二郎腿悠閒問道。
吉翔沒說話,王大校笑呵呵的把剛剛的事情說了一遍。
他沒有隱瞞,而是實話實說。
“哦,想做就做唄,墨教授也不是做不下來。術前多和患者說說,一定要取得共識。”白處長道,“去做,出事過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