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見吉翔鋪完單子直接站在助手的位置上，劉主任也沒多說什麼，站在術者位置上開始手術。
患者已經全麻，劉主任在腋後線肋緣下做一1.5cm切口至腹膜後腔。
切口止血，他把手指順着切口伸進去推開腹膜，置入氣囊，注入空氣約800mL左右。
“要說技術進步，還真是快。我剛學手術的時候都是全部腎切除，直接開大刀。手伸進去捏住腎蒂直接鉗夾，手術簡單的一逼。”劉主任注入空氣後雙手放在無菌區開始閒聊。
這裏要等一會，吉翔知道。
“你說你們，一輩子嘎了多少腰子。”巡迴護士鄙夷道，“就不怕下輩子自己一個腰子都沒有？”
“治病救人的事兒，那能叫噶腰子麼。”劉主任道，“技術進步的事兒跟你說你也不懂。”
“好像你懂似的。”
幾人不鹹不淡的聊着，吉翔在仔細觀察手術室的設備與系統手術室的區別。
區別很大，系統手術室應該是現在這個時代的上限，無論是硬件還是軟件。
停留5分鐘劉主任閉嘴，又開始手術，他在兩個狀態之間切換自如。
劉主任擴大腹膜後間隙，放氣退出氣囊，根據腫瘤位置選擇適當位置放入套管。
手術做到這裏，劉主任逐漸認真起來。
他就像是一名要比武、面對一生之敵的大俠似的，正在逐漸調整自己的狀態。
劉主任用7號線固定腋後線套管，隨後充CO2氣體使壓力維持在12－14mmHg。
在腹腔鏡下觀察空間情況，沿腰大肌表面腎脂肪囊外遊離出腎動脈和腎靜脈。然後遊離腎周脂肪，儘量靠近腎腫瘤部位。
做到這裏，一切都和以往的手術沒什麼區別。
可是等劉主任繼續遊離的時候，馬上發現區別所在。
越是靠近腫瘤的位置組織遊離起來就越是方便，因爲栓塞的原因，腫瘤以及周圍1cm以內的組織已經出現缺血壞死，並在最開始水腫期結束後和周圍有血叩慕M織出現分層。
原來是這樣！
劉主任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雖然是腔鏡手術沒辦法用手去摸腎臟組織的改變，但劉主任已經做了多少年類似的手術，用長鉗子也能感受到局部的變化。
他將腎蒂動脈血管血管鉗夾斷，以控制腎蒂部血供。
鉗夾牢靠後通過吸引器注入冰生理鹽水100 ml左右，局部降低溫度以保護腎臟。
在靠近腫瘤的位置逐步分離，腫瘤周圍組織和千層餅一樣，遊離變得簡單起來。
以前在這個倒計時的時間段裏手術做的很緊張，生怕耽誤了時間導致手術無法順利完成。
畢竟腎動脈在鉗夾閉合狀態，一旦在倒計時中腫瘤無法切除再次打開供血，下一次閉合光是止血就要浪費至少10分鐘。
那樣的話簡單的手術被複雜化，難度陡然上升。
而做完介入手術的腫瘤切除卻完全不一樣，手術難度直線下降。
很快，劉主任體會到了另外一個好處。
在倒計時的時間裏，自己沿着已經出現壞死的部位進行遊離、切割就行，因爲栓塞的腫瘤動脈，沒有血供的地兒就是腫瘤動脈供血的地方。
這特麼的！
劉主任越做越是開心。
“標本袋。”劉主任低聲說道。
“劉主任，切下來了？”麻醉醫生還在一分鐘報一次時間，提醒術者。他也沒想到竟然這麼快！
“嗯。”劉主任很開心的點了點頭。
麻醉醫生剛做完麻醉記錄，還沒來得及看屏幕。
抬頭，仔細分辨，麻醉醫生的口罩動了一下。
“劉主任，我怎麼覺得和從前的手術不一樣呢？”麻醉醫生疑惑問道。
“不是說了麼，患者先栓塞腫瘤的供血血管，腫瘤組織和周圍的組織有一定程度的壞死。”劉主任把腫瘤和脂肪組織放進標本袋，拉了出來。
“壞死組織和周圍正常腎臟組織真是層次分明，層次分明啊。”劉主任不由自主的讚了一句。
“2個0可吸收線。”
“我去，劉主任你還真研究新術式！”麻醉醫生驚訝的說道。
劉主任這個年紀的醫生很少接觸新事物，老本足夠厚，何必要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再說，成熟的技術也是對患者負責任麼，絕大多數老主任、老教授都是這麼想的。
原本看病歷裏的描述患者在幾天前做了介入手術，麻醉醫生還很意外，他不知道這麼做的意義何在。
可是從手術過程來看，這麼做的意義簡直太大了，手術難度直線下降。
器械護士把2個0可吸收線帶針交給劉主任。
“8”字縫合，劉主任又謹慎的補了兩針。
鬆開血管夾，恢復腎蒂血供，劉主任和吉翔一起觀察創面有無活動性出血。
無活動性出血，止血紗布掩蓋創面，腎周放置硅膠引流管。
巡迴護士和器械護士還沒清點完器械，手術便已經結束。
“打完！收工！”劉主任意氣風發。
第157章 社牛症晚期
“劉主任，這也太牛了吧！”麻醉醫生讚道。
劉主任得意的一笑，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吉翔。
他知道要是換吉翔來做的話手術會更快，這孩子的確天賦異稟，上手就是成手，而且水平極高，比自己這種做了一輩子手術的老傢伙還成熟、還溜。
不管他有沒有其他背景，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人佩服。
送患者回去，術間消毒，下一個患者被接上來。
三臺部分腎切除手術到了下午一點的時候全部做完，劉主任心情舒暢。
“收工！”
把手術做完，劉主任神清氣爽。
自從開始學習用腔鏡做部分腎切除開始，從來沒有手術做的比今天還順利。
甚至劉主任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的手術水平突飛猛進，已經邁入國內頂級水準。
但他知道，錯覺始終只是錯覺。
今天的手術完成度高，做的順利，是因爲先做了介入手術栓塞的原因。
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術前多一臺手術會對部分切除術造成本質的影響。
換衣服去看了一圈患者，劉主任很滿意，叮囑患者制動3天，又叮囑吳總看好患者，有問題隨時給自己打電話，這才帶着吉翔離開。
“小吉，今天咱們去源遼市，那面的醫生我只見過幾面，但很有趣。”
“有趣？”吉翔疑惑。
在他看來醫生只能用專業和不專業來形容，有趣是個什麼鬼。
“十多年前，我剛從帝都學習腔鏡回來。那個冬天，一個人拎着幾隻山雞上門。”
“你說說，送禮送山雞，這是什麼人？”
吉翔猜應該是今天請劉主任做手術的醫生，但要是排除先入爲主的念頭，按照劉主任的描述來講，肯定是窮困的患者家屬爲了表達謝意，才拎着山雞登門。
禮輕情意重，錢可以不收，山雞必須收。
“是患者家屬。”吉翔道。
“哈哈哈，我也這麼認爲的，但聊了幾句發現他是在我走之後去912進修的醫生，就是源遼市的那位。”劉主任說起這人，表情有些怪。
他似乎想笑，但笑容裏又帶着幾分嚴肅和不理解。
“主任，源遼市雖然不大，但一個外科醫生登門，怎麼都該拿兩瓶茅臺吧。”吉翔笑道。
“對啊，我也奇怪。”劉主任道，“第一次見面，那名醫生就跟我說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當時我覺得他是瘋子，就沒搭理他。”
“是介入手術？”吉翔一怔，順着劉主任的思路找出答案。
十幾年前，劉主任說的是十幾年前的事兒！
那時候有這種眼光的人可不多，別說是十幾年前，放在眼前能接受的人都不多。
“嗯。”劉主任點頭，“當時我都特麼不知道什麼是介入手術，只知道循環科用這玩意下支架。你說，這麼一個瘋子，拎着山雞來的，我搭理他做什麼。”
“按說吧，一起進修的人吹牛逼的時候說是師兄弟，這我都能理解。況且找我去做手術，也算是一筆收入，你說對吧。”
“是。”吉翔雖然沒接觸過，但這種事情並不難理解。
“不過呢，這人也不知道腦子進了水沒有，安靜了兩年，又來找我。”
‘“哦？”
“第二次登門，這人可是見老。”劉主任道，“頭髮稀疏，才三十多歲頭髮掉的差不多了。這次沒拎着山雞，跟我說飛刀的事兒。”
“你猜，他跟我說多少錢。”
“……”吉翔從劉主任的語氣裏聽出來當時的情境。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僅僅是戲謔的語氣就把當時的情境勾勒的淋漓盡致。
“500！他說去做一次手術給我500塊錢飛刀錢。”劉主任回憶起來，依舊忍俊不止，“我特麼差他那幾百塊錢，打發要飯的呢？”
雖然劉主任在罵，但吉翔沒聽出來有什麼惡意。
“他跟我說了半個小時，什麼源遼市有錢人都去奉天或是來咱省城看病、手術，家裏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也不寬裕，讓我多見諒。”
“見他媽的諒！”
“哈哈哈，主任，您看您。”吉翔笑道。
“講真啊，我是真沒見過情商這麼低的人。”劉主任一邊開車，一邊淡淡說道，“你說治病救人吧，我也承認，但醫生不是鐵打的，需要休息。我一週就休息一天多一點，還要去他那扶貧，這不是開玩笑麼。”
“有那時間，我在附二院多收倆患者好不好，在哪做手術不是做呢。”
“後來呢，主任？”吉翔問道。
“我把人攆走了唄，真是很厭惡人。”劉主任道，“再往後他每年都來煩我一次，我覺得他的情商真的是負值。”
“好像真是。”
“要麼跟我說些有的沒的，要麼就說他那面開展了全世界都領先的新術式。當時我的感覺是……你知道肛腸科麼？”
“呃……”吉翔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有眼無珠啊。”劉主任搖了搖頭，“這人吹牛逼都不打草稿，雖然比喻不貼切，但我每次看到他那張臉就像是肛腸科的醫生給患者換藥，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哈哈哈。”吉翔聽懂了劉主任的意思，大笑。
“你說，源遼市一個鳥不拉屎的小破地級市，平均工資低的讓人不敢信，他跟我說什麼世界領先。我覺得吧，這人的社牛已經晚期，沒法救了。”
“介入手術？”吉翔問道。
“對。”劉主任也不諱言，點了點頭，“本來我都忘了，但架不住他一直絮叨。所以上次搶救完，你提起來之後我就想到了這事兒。”
“！！！！”吉翔感覺自己的頭髮炸了起來。
“我找了半天，通過帝都的老師纔打聽到他的電話。打了個電話問了下，他那面倒是很熱情，說明天有一個患者手術。”
“咱去看看！”吉翔一下子來了精神。
“別抱太大希望，我主要是好奇，當時熱血上頭。現在一想，他要是能做出什麼成績，不早就飛黃騰達了。再說，想做出點事兒，哪那麼簡單。”
吉翔點頭，的確是這樣。
不說別的，DSA機器幾千萬一臺，這就是源遼市很難承擔的。
第158章 話癆
劉主任駕車趕往源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