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柄柳叶刀
秦明等人壓根就沒回應,代表着這超出了他們的知識體系。
外科簡單嗎?
一點都不簡單,每一個地方,天生爹媽給來的,那就是最好的,再如何修復,也達不到天生的那種程度,這是一個客觀的事實。
就算是拇指裏面的這些結構,也是無法完全恢復的,想要徹底搞明白和通透,靈活應用下來,就已然是頗爲不易的事情了。
盧彬聞言,略有些咂舌,問說:“周醫生,你的意思是?通過肌腱的轉位或者移植,來達到代替關節囊和腱鞘的缺失?這很難啊?”
周成則繼續說:“是不容易,事在人爲,我們的拇指,還有一個掌指關節,我等會兒打算探一探那裏面的腱膜結構,到底如何,看看能不能再多穿一根肌腱過去。”
“不能無中生有,那就只能物盡其用了。”周成一邊繼續觀察着剩餘的結構,一邊在思考應變的策略。
盧彬若有所思,默默地在一旁幫忙,然後接過了秦明手裏的鑷子,小心地輔助着周成,語氣裏,充斥着興奮之色:“這又是一臺不平凡的手術啊,秦明,楊韜,你們要多看看,多思考。”
這肯定又是好東西,拇指畸形,其實對患者的影響有多麼嚴重,那也不至於,但如果能夠通過手術,最大程度地恢復患者的本身功能,這手術,就不簡單了。
張正權看着盧彬和周成相互配合,並沒有把他賣掉的意思,也是鬆了一口氣。
盧彬能明事理,代表他少去給周成解釋一些沒必要的事情,盧彬說了也沒事,張正權,也有另外的考慮。
十幾分鍾後。
盧彬就問:“周醫生,你是打算做肌腱移植呢?還是打算做轉位呢?”
在這個時候,兩種方式都能選,也都能達到效果,但是哪一種更好,則是不好特別說明了,其實患者在功能提升要求不高的情況下,做一下轉位,更好。
術後,患者失去了一部分的其他功能,但是能夠替補更多方向的功能,能夠完成手的基本操作,就是極好了。
“我們拇指的活動度是最高的,在這根手指上,進行轉位,那是沒辦法中的辦法,我想了一下,我們還是做移植吧,這多出來的拇長伸肌肌腱,還能用。”
“實在不行,我們再看看能不能從其他部分取。”周成繼續低頭,慢慢地休整着暴露在面前的拇長伸肌腱及拇長屈肌腱,然後稍微猶豫之後。
周成就選擇了把拇長屈肌腱的近端給切了,而是把遠端的止點處,給留了下來。
盧彬很快就看出來了周成的意思,頭皮一緊,問:“周醫生,這拇長屈肌,長度非常有限,你這把近端給切掉了後續不是有兩處縫合,還是在中間段,這在術後,很容易產生斷裂的風險啊。”
盧彬疑惑。
一般而言,肌腱移植,大多都是切止點處,在止點處,通過肌腱與骨的固定,來完成一端固定,然後整個走形,就只需要單處縫合了,這樣風險就會降低很多。
磨合一臺手術,術前討論即便是再精妙,術中的細節,也無法盡善盡美,而是根據實際情況以及主刀自己的水平臨時決定。
符合基礎理論,還要隨機應變,這纔是正理。而不是認死規矩。
“也還行吧,只要把肌腱縫合好點,斷裂的風險並不高。而且,天然的肌肉止點,會更加有利於活動度,反而是中途的走形,只是一個借力結構。”周成說着內心的考慮。
盧彬的話,自然沒錯,風險高。
但是周成的話,也沒錯啊,收益高啊。
而且風險,一定程度上,通過縫合的技術和術後的康復指導,可予以彌補的!
盧彬就不再多逼逼,而是偏頭對秦明說:“秦明,你有空去查一查相應文獻,我覺得,這個病人,寫一個case,可能不錯。”
case就是病例報道。
秦明馬上點頭:“盧主任,我也是這麼想的。”
周成看了盧彬和秦明一眼,笑笑沒說話,就這麼一點,盧彬在科研上的敏銳點,就比蔡東凡要更加高一些。
以前周成在蔡東凡那裏的時候,蔡東凡就沒想過要寫文章這些,而盧彬,卻是能夠敏銳地捕捉到這個點,還是挺有思考和分享的思維的。
這也是科研思維的一種,雖然是簡單的思維,但也是一種意識。
而之所以盧彬會重視case,之前在魔都九院的時候,沒人提這件事,是因爲在魔都九院,幾篇case完全沒意思,這種文章,他們都懶得去發,也懶得去寫,沒必要。
直接做課題,發RCT的論著文章,這纔是關鍵的。
case,是個人的手術秀,隨機對照試驗,就是一種理論的昇華和促進,兩者的落腳點,會有所不同。魔都九院這樣的教學醫院,已經很不樂意去炫耀自己的單個病例的手術技術了。
如此這般,又是足足四十多分鐘過去。
兩條嶄新的肌腱走形,重新出現在了腥说囊曇把Y,而且,在克氏針的輔助下,患者的拇指,也是從五十度的被動屈曲,變成了筆直的狀態。
盧彬看完,滿心感慨:“王利民,你的邭馐钦娌诲e啊,遇到了周醫生。你這拇指,從目前來看,手術後還是非常值得期待的。這一臺的手術質量,絕對不亞於你在全國找到的任何教授。”
“你在我們這裏就能做到這樣的程度,你賺大了啊。”
盧彬說的話稍微有點誇大,但是秦明也是附和說:“這一臺手術,的確是精妙,解剖結構能夠重建到這樣的層次,術後的功能,肯定不會太差。”
“而且也沒有血管和神經的問題,是很值得期待的。”
“王利民,你術後一定要配合鍛鍊啊,不然的話,都可惜了周醫生如此大費心思地給你做了這麼多基礎條件的準備。”
王利民不懂那麼多,但是這些話,他聽起來舒服,鄭重說:“欸,謝謝周醫生,謝謝盧主任、秦主任,你們都是好人啊。”
“你們放心,我一定配合,絕對不辜負你們的努力和辛苦。手術後如果康復得好,對我來說,也是好事情啊。”
“謝謝各位醫生啊。”王利民最後不忘謝謝其他人。
手術室的氛圍,瞬間變得暖和了不少,所有人的心情都很輕鬆。
“你主要是要謝謝周醫生呢,這種技術,我們可做不出來。”盧彬解釋着,不想搶周成風頭。
聽到這裏啊,周成的內心其實蠻愉悅的,而且心裏還有些臭美地想:盧主任,你要是在全世界範圍內,找得到十個人,能夠做到這樣的地步,算我輸好吧?
這還是周成在保守的臭美,當然,這話可不好說,做就是了。
周成仍然在仔細地用顯微器械完成着肌腱的縫合,周成採用的仍然是改良kessler縫合法,一針一針的加固,避免術後肌腱斷裂,或者是縫線斷裂。
“周成哥,你可真厲害,盧主任都這麼說了,那肯定差不了。”張正權也對周成豎起大拇指,心裏還在盤算,這個新術式,能不能有什麼專利品啊,或者是搞出來什麼專門的器械也好。
周成則偏頭看了張正權一眼,說:“權子啊,你得加強業務能力的學習了啊,你不學,連拍馬屁都拍不到關鍵點,你說說,這臺手術,好在哪裏了呢?”
“以後你怎麼拍其他人馬屁呢?”周成對張正權就是一頓輸出。
張正權認真看了手術檯很久,硬是沒憋出來一個字,但是,最後,張正權還是說:“周成出品,必屬精品,這話總不能錯了咯?”
“滾!變相喂屎,你這是在捧殺。”周成罵罵咧咧。
他必須要激活張正權的學習興趣,爲他做好教學理論,做一做貢獻。
肌腱、關節的關節底和關節滑車重建後,仍然不是手術的結束,還需要處理皮膚的問題。
不過,這對周成而言,並不是什麼難度的操作,他連疤痕組織,都有辦法去搞,更別說是這樣簡單的皮膚移植了。
盧彬就說:“巡迴,你去拿一個刃厚皮取皮器來。要開始植皮了。”
本來,大家打算的是,做中厚皮,但是,周成這重建得實在太好了,根本不用中厚皮去充當遮羞布,完全可以當作是皮膚缺損來處理。
不過,周成卻叫停了:“盧主任,先慢下。先不取刃厚皮,我們再處理一下,這皮膚下的結構。”
盧彬啊了一聲,眼神很爲難地看向了那手術術野:“這皮下結構,還要怎麼處理啊?”
周成也沒太賣關子,然後繼續擴大了一些口子,就是越過了手術切口的皮下,不知道從哪裏,切出來了一坨份量不小的脂肪組織。
而且,在把這坨脂肪組織取出來之後,盧彬便又看到,周成也不知道,又是從哪裏,掏出來了一條非常細的血管,差不都就1mm不到的血管。
這樣的血管,別說是把它們的斷端找到了,就算是平時看見,就是用電凝來招呼止血了的。
看到兩根血管後,周成就開始兩眼放光。
然後喊道:“巡迴,給我開一根最細的血管縫線。”
盧彬這會兒,就真的明白了,周成的意思了,表情全是愕然之色:“周醫生,您不會是想,把這個脂肪的營養血管,吻合起來吧?”
“嗯,我是這麼想的。”周成點了點頭。
“因爲其實最好的植皮,就是在只有皮膚缺損的創面,再重新蓋上一層薄薄的皮膚,而且,我們都知道,脂肪組織,雖然是我們變胖的萬惡之源。”
“但是,它的緩衝作用,對軟組織的覆蓋保護作用,卻是強於其他任何結構的。也能夠起到支撐皮膚的作用。”周成就細緻地給盧彬等人都重複着這個基礎知識。
盧彬當場,人就變得麻木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平日裏,大家誰會去關注這個點啊?
不是,盧彬腦殼裏再次咿D了好一陣,然後重複了一下週成今天做的操作,我靠,這不整理不知道,一臺簡單的畸形截骨矯形。
周成都做了啥?
截骨、骨性結構的重建、病態肌腱的切開與縫合、肌腱的移植術、骨折後內固定術、然後還有植皮術,在這個之前,周成還做了一個皮下組織的重建術,然後根據周成的想法,還要做一個皮下組織的修剪術。
一臺明明很簡單的手術,被周成是玩得明明白白,差點玩出來花樣了啊。
“周醫生,厲害!”盧彬這會兒,是由衷地佩服周成了。
技術精湛,大手術做得好的人,他見過了很多,去開會,全國的骨科年會,省級的骨科年會,都有去過,有手術直播,裏面精妙的技術,不乏少見。
但是,像周成這樣,把一臺極爲簡單的手術,做到這麼完美的,這麼注意細節的,盧彬是從來沒見過。
窺一斑而知全豹,知微見著!
周成的手術技術,絕對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因爲沒到這個境界,是絕對不可能在這麼簡單而基礎的手術術式中,可以衍生出來這麼多內容。
一步一步,原理簡單,但操作卻仍然能夠出神入化,有一種化腐朽爲神奇的感覺。
這不是盧彬自己說大話啊,而是在看過了周成這一步步操作過來,這是心裏的真實映照。
有些人的手術,高深莫測,你看都看不明白,但是周成的手術,你看得明白,原理也都很簡單,就是一些極爲簡單術式的結合與拆解,然後把每一步都做好,即便是再小的手術,周成也是完成地很是精細。
所以,根本不是周成只會微創骨折切開復位內固定術,而是實在因爲周成把這種手術簡單化了,所以看不出來他的手術功底,只會覺得他的操作很神奇。
而他以前所表現出來的神奇,其實就是骨折的手法復位,臻至化境了而已,他能表現的,也就這麼多,但是實際上,周成所會的基本功和功夫,遠遠不止於此。
是大家,或者說,是周成自己,因爲開創了一門影響力極大的手術術式後,導致了其他人,都對周成的映像,太過於刻板了,覺得周成就是新術式,創新的代名詞。
可其實,哪裏有所謂的那麼多的創新,不過就是基本術式地重新解讀和完美體現而已。
周成繼續在慢慢仔細操作,一步一步!
終於是在約莫十分鐘後,才把之前的豁口給封閉了起來,而且還把外面的脂肪表層,打磨成了它原本該有的樣子。
做到了這樣的地步,周成還是巋然一嘆:“可惜了,就我們世界上目前的醫療水平,說起來很先進,但是其實,在植皮手術的時候,連皮膚的褶皺和橫紋,都做不出來。”
“唉!~”周成在嘆氣。
盧彬則是渾身一顫,心裏喊道,臥槽,你還想重建橫紋和褶皺?
橫紋,在人四肢的腕部、手掌心及指間關節處,才存在,這是我們經常活動後,導致的皮膚鬆弛,而產生的紋路。
誰TM植皮的時候,能夠找到專門的橫紋組織?
你也未免太過於精益求精了。
“周醫生,這橫紋,用處也不大,沒必要追求那麼完美的美觀。”盧彬覺得,自己和周成的思維理念,完全就不在一個高度。
如果是他做這臺手術,骨頭一截,隨便打磨一下,然後再把肌腱一切開,做一個肌腱移植,手術後,患者的拇指能夠伸直,那就可以走你了。
哪裏會像周成這樣,做這麼多細節浪費時間,有這個時間,去多做一臺其他的手術,不好麼?
“那倒也是咯。”
然後周成就再次給患者的手肘附近,打了一陣神經阻滯麻醉,再在手腕附近,用刃厚皮取皮器,取了一層較薄的皮膚,貼在了創口表面。
然後再進行了簡單的縫合後,後續的油紗布覆蓋等操作,就不在周成需要繼續操作的小操作中了。
手術,進行到了一個半小時的時候,方纔宣告結束。
時間也是來到了中午的飯點,周成與秦明、盧彬等人則是下臺喫飯去了,而就連張正權,這時候都沒下臺,因爲作爲器械商,肯定是不能夠提前下手術室去喫東西的。
張正權雖然作爲老闆,但是既然幹了現在的這個職位,就得做好自己的輔助工作,你都來了,不太像規矩,也不合適……
然後,在這個時候,盧彬才認真地看了周成幾眼,說:“周醫生,您最近,感覺有沒有太忙啊?如果覺得太忙的話,一定要隨時與我溝通啊。”
盧彬沒問讓周成參與到急允中g中的事情,不僅僅只是被周成的手術技術折復,也不僅僅是因爲張正權的警告,而是,盧彬覺得,像現在的周成,就不該去搞那種急允中g了。
這是一個老師,對老師最基本的尊重,不是讓他爲自己的科室裏指@窃摻o他更多的休息時間。
“盧主任,更加辛苦的還是你們呢,我就只是坐坐門裕紶栕鲎鍪中g,不累人。”周成搖了搖頭,實話實說。
他其實也累,但是這個累,並不是盧彬造成的,所以自然不會和盧彬吐槽。只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地想要多搞點東西出來,自己選擇的辛苦。
和盧彬說不着的。
“那就好,周醫生。”
“我之前啊,還是覺得我們的視野,太過於狹隘了,說句不太好聽的話啊,周醫生,您別生氣。我們都覺得,您來我們醫院,就是爲了教我們微創骨折內固定術式的。”
“畢竟您是這個手術的開創者,需要宣揚這個手術。但是,我現在發現,我是真的錯了。”盧彬實話實講。
想要學到更多的東西,就要把自己和對方的位置擺對,態度也擺得正確,這才合適。
周成笑了笑,有些意外,說實話,不僅是盧彬對他有刻板印象,他的心裏,對盧彬也是有很深的戒備的。
從剛來科室裏,發現科室裏的護士們都很好看,而且再加上酒桌上的拼酒,再加上門陨系淖弦滦⊥瑢W,也是個尤物。
周成一直都沒放鬆警惕,這其實並不利於開展工作,但周成只能見招拆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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