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柄柳叶刀
修一棟直達太空的高樓,長城貼瓷磚,挑沙填海,理論上是可能成立的,但是工程量很大,而且還需要很細緻的微操作。
周成說話時,站在周成正對面的那個總住院的手,抖了一下。着實是被周成的想法給嚇到了。
眼珠子有點外凸而出,莫名其妙地吸了吸鼻子,然後馬上回過神,緊了緊雙手,仔細看向手術的術野,生怕自己剛剛的多餘活動,造成了難以迴轉的損傷。
李玄德好在是久經沙場的人,也是見過很多世面,於是轉頭看向了總住院,問:“小付,這個有談過嗎?”
總住院名叫付強學,他的喉結隨着吞嚥的動作上下滾動了兩圈:“沒針對性地談,但是,我和家屬說過,不排除會在健側開口取骨做植骨術以及取肌腱做肌腱的移植術。”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再出去談。”
這是付強學根本不敢想象的手術方式,他能如此料事如神?
周成現在提出來的操作,是理論之內,操作之外,不可能完成的手術術式,他是神仙麼?能預料到。
“那你等會兒先出去說一聲!”
“小周,我們先來做一條肌肉的,試驗一下可能性和可操作性。這一條,先從哪裏取比較合適呢?”李玄德馬上又做了決定。
他是教授級別的醫生,這個病人送來的時候沒有直系親屬做家屬,病情緊急,因此是總值班下達了馬上手術的命令。在遇到了難以處理的操作時,他是有一定程度的先斬後奏權的。
不然的話,萬一這個病人的家屬沒到,該怎麼辦?自然,這時候不出去談,還是不願意給病人家屬太多的期望,免得到時候失望更大。情緒波動劇烈。
周成懂了李玄德教授的意思,這種事情,能做就做,不能做拉倒。
既然你有這樣的想法,那我們就先試試,如果能夠成立的話,那麼就去和家屬談,不能做到的話,直接從大腿這裏截肢,砍了保命!
周成也沒猶豫地就說:“李教授,要不這樣吧,這個病人的衝撞力量應該是前方,因此後方的股二頭肌內的滋養血管,可能還是比較完整的。”
“我們先取裏面的一條,作重建試探一下。”
先取患側的試驗操作的可行性,取的是截肢範圍以下的,並不會對患者造成多餘的傷口。周成自然也不會爲難李玄德。
“這樣最好了。”李玄德深吸一口氣。
如果腿沒保住,然後健側還被切了一刀,是不太那麼好對病人的家屬解釋,雖然也可以解釋,是爲了保肢努力,但能夠避免,儘量避免。
患者的損傷是毀損性的,股四頭肌幾乎稀爛,這是被休整後的,因此股骨後方的股二頭肌,已經自然而然地暴露了出來。
被股骨的骨折碎片有所切割,暫時還沒有縫合。因爲上段的血管被夾閉,所以滲血不多,但也有少量的側支循環滲血而出。
周成找到了股二頭肌的其中一支後,並未着急於取血管,而是先仔細地整理和回憶了一遍解剖後,特別是那種開創性的解剖理論後,才深吸了一口氣。
說:“辛苦把尖刀給我。”
周成進入到了狀態,全神貫注,並未再特意去注意稱呼這些,他必須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手上與手術的安排上。
沒人在意周成吩咐中沒有冠稱呼,李玄德教授親自把尖刀的刀柄遞給了周成手上,周成一握,然後從斷端的位置,小心地調動了一下,刀尖相向上。
他要先找到完成的滋養動脈,而且滋養動脈很細,刀尖向下容易傷及,這個時候,控制好每一種變量因素,都會增加成功率,雖然一個操作不多。
不過若是累積下來,得到的提升就非常可觀了。
周成沒花費太長時間,大概一分鐘,就找到了滋養層的動脈,李玄德教授知道有這麼一條滋養動脈存在,但是,他平日裏找,都是根據動脈的走形,從大動脈到小動脈這麼找的。
像周成這般,直接挑開肌肉找的方式,從來沒有挑戰過。
因此也覺得頗爲震撼,覺得,手術若是達到了精細級別,原來還能夠到如此讓人驚喜且頭皮發麻的形式。
肯定不能一刀切開,周成小心地把比毛線直徑還要稍微小一些的滋養血管小心暴露後,並未敢用血管鉗直接夾住,而是剪了一隻無菌手套,用以套起來,然後交給了總住院手裏。
付強學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橡皮帶的兩端,絲毫不敢用力,這脆弱的血管,他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連它媽媽都被撤翻……
血管其實是很脆的。
周成然後用尖刀小心翼翼地根據血管的走線,繼續往裏面走。這都不叫走向了,而是走線。
滋養血管,不如大血管那麼解剖層次清楚,小型的枝丫狀,幾乎肉眼難見的血管更是爬滿在了血管腔狀周圍,很容易就會被拉斷。
但是,周成的刀,總是會小心翼翼地避開他們。
腥硕疾桓艺f話,就連李玄德教授此刻的眼神也是極爲專注,暗暗屏住呼吸,一爲周成擔心,二是內心暗自琢磨周成這麼做的原理在哪裏?
再繼續探,大概是探到了一定的長度後,周成破開的口子長度大概有六個釐米左右。
這回,周成選擇夾閉了近端血管,然後,周成還沒有用尖刀將其剪斷,而是選擇繼續慢慢地剝離滋養血管層的的枝丫處。
周成的這個操作一動的時候,即便是剛剛看了周成找滋養動脈操作的李玄德的那個人,仍然是頭皮陣陣發麻起來。
如果說在尖刀上跳舞是一種藝術的話,那麼現在周成用尖刀找這種滋養動脈的分支的過程,也就是一種藝術。
看起來都有點提心吊膽,不可思議,爲周成的操作擔心。
可週成的手,卻如同一塊被定住在空中的石頭,穩得很,沒有上下側方的抖動,只是非常細緻地順着枝丫的走形在走。
大概進了兩釐米,周成才把枝丫給用尖刀剔斷。
嗯,這麼小的血管,直接剔斷,絲毫不影響,隨便剔都可以,止血的操作都不用。
一支,兩支,大家都逐漸習慣了……
腦子裏會了,但蠢蠢欲動的手卻在問你到底在想什麼。
足足十幾分鍾過去,周成才小心翼翼地挑開了這麼一條滋養動脈出來,枝丫都在,走形相對頗爲完整。
而後,周成就把這“不知道從哪裏找到的血管”搬叩搅酥暗募∪鉅椛希斃钚陆淌谝獑枺艹山酉聛硪觞N做時。
赫然看到,周成不知道甚麼用尖端極爲細小的鑷子把一根絲線送了過來,送過來後,周成才用細小的針將血管給縫了一針,只穿過,沒打結。
剛剛是怎麼發生的?
大家都沒看清楚。
然後,再看到,周成雙手捏住了線的兩端,不讓線打結,也不讓纏繞地,其中一隻手輕輕用力一拉。
瞬間,這帶着枝丫的滋養血管,竟然就鑽進了洞裏面,而且,周成的選擇恰到好處的就是,他拉線的那一端,是管腔比較大的,屬於順毛捋一般的,把滋養血管都塞進了原來周成取的那條滋養動脈的腔隙裏面去。
這般後,周成又是把剛取的滋養動脈的另外一端用一條線,小心翼翼地紮了起來,把線留在了外面,方便等會兒的拉動。
“呼!~”全神貫注做完這些事後,周成才舒了一口氣。
說:“李教授,我接下來把這段滋養動脈縫合到血管上,如果是通暢了的話,那麼,這條肌肉的血管重建,算是基本做好了。”
李玄德愣了愣,周成看似說得隨意,但是實際上,幾乎是不可能重複的,他的功力,暫時都還沒到這樣的程度啊:“分支不進行縫合嗎?”
周成搖了搖頭:“並不用,滋養動脈的動脈血流,管腔極小,血容量其實相當有限,而且,就算是從分支滲出來的血液,也大多分佈在了肌肉層裏面去了。”
“血液裏的豐富組織會促進血管重建,一定程度的血液到了肌肉組織裏後,會一定程度地形成血凝塊,血凝塊組建血栓物質,會堵住血管的分支。”
“並且,血栓的直徑相當小,就算是返流進了血液循環,造成的反應也是相當有限,我們術後會常規半量抗凝,完全不擔心。”
“並且,血液流動之後,組織有一定的供血,供血後,便會形成新的側支循環或者毛細血管網。肌肉組織自行建立的這種毛細血管網,會更加適合它自己。”
“並且,因爲初始的血吲c肌肉間的交流並不大,這樣相當於是一定程度地延遲了再灌溉損傷的時長,我們都知道,再灌溉損傷,其實就是壞死的肌肉組織內的分解物,超出了代謝的限制。”
“我們……”
臥槽!
周成是真的絕了,他的操作,並不是臨時起意的,而且,他所說的這些理論,其實都是內外科的常見理論,只是把這些拆解得很細緻了,理論基本上能考慮的,都考慮完全了。
解釋完,周成就開始縫合近端了,近端的縫合,就相對可以比較隨意了,所以周成就選了一條肌肉還算比較好的滋養動脈,切斷之後,把血呒藿恿诉^來。
這麼縫合完後,這一條肌肉牀,仍然沒有完全保證好,而是還要看到底通不通。
通不通得放開大血管。
不過,在放開的時候,還得把這根滋養動脈發出的小動脈的更遠端給夾閉,以免出血嚴重。
就在一切準備都做好之後,李玄德教授等人基本都無視了周成快速縫合血管的事情,只是覺得這樣的操作,對周成來講,是毛毛雨的事情。
即便它看起來就很難。
但人的見識增長後,便會見怪不怪,說:“我放開近端的血管鉗了啊。”
“嗯!辛苦。”周成慢慢點了點頭,稍微收了心神,開始慢慢休息。
趁着一切的機會養神,是手術醫生必須要做的事情,不然的話,真的會猝死和累死。
李玄德慢慢放開了血管鉗,血管立刻充盈起來。
只是,因爲是滋養動脈,足足過了十幾秒,纔有血呔従彽貜淖甜B動脈的另外一面斷端滲出。
量很少,血很紅。
外科醫生見了血,是非常歡喜的事情。
“這樣就算成了?”李玄德面色一喜。問。
周成點了點頭:“我們雖然沒有封閉滋養血管層的分支斷端,但是,滋養動脈斷端滲出來的血邊s會自然而然地通過內部的通道分佈至打磨過後的肌肉牀。”
“因此會在一定程度上的保證一部分的肌肉細胞不會發生壞死,部分壞死的肌肉組織,被血液內到達的吞噬細胞分解後,反而會成爲有活性細胞的營養。”
聽到這話,總住院付強學就忍不住開口插斷了:“腫瘤的加強活性理論體系?成纖維細胞的生理特性?”
付強學作爲新星的總住院,自然看過的文獻很多,而作爲骨科最熱門的腫瘤理論的文章,自然也是要讀不少的,這樣才能夠更容易地拿到面上課題。
周成點了點頭:“付老師說得對,不過我覺得不僅僅只侷限於腫瘤與成纖維細胞,肌肉細胞,也是能夠有這樣的驅向的。”
這是屬於病理生理的內容,周成一下子又把理論跨越到了這一步,是真的讓人震驚。
知識面廣且透,操作十分精細到駭人聽聞,這還有什麼可說的?證明周成的知識儲備和知識池,真的已經到了一定層次。
要說服懂行的人,外行的理論和單純的民科理論,是不夠的。
李玄德深吸一口氣,而後說:“小付,你去外面,給病人的家屬談一下。”
“小周,我們繼續還是你稍微休息一下?”
別看剛剛周成的操作,不算大刀闊斧,但是實則慢操作,驚喜操作,是很費力氣的,也耗費心力。
但是李玄德不知道的是,周成其實已經非常成熟了,因此習慣性如此,就還好,他已經有很久都沒這麼動刀過了。
在做骨折手術和關節手術的時候,壓根就不需要注意這麼多的細節。
手術於是很快就繼續了下去……
有了之前的試驗,而且還是成功的試驗,因此,在手術中途,大家又把健側消毒後重新鋪單。
然後,李玄德就發現,周成在取腱側滋養血管的時候,比患側取滋養動脈血管的操作,更加絲滑一些,因爲表面上的時間,就至少節省了足足三分之一。
興許是看到了李玄德和他身邊的副教授的愕然目光,周成就解釋:“股四頭肌是我接觸得比較多的肌肉,而且屬於表層,又是健側,所以取的時候沒有很多負擔。”
肯定是的啊,健側的肌肉都是好的,取點滋養動脈算什麼,把肌肉全切了也沒關係,自然沒心理負擔。
李玄德就默不作聲了。
他身邊的那位副教授就稍微笑笑說:“小周老師,難怪劉志斌教授和李主任非要把你請來。”
“真是讓我們大開了眼界啊,如果每一個毀損傷的患者,都能夠遇到小周你這樣的醫生的話?”
說到這,他又搖搖頭:“那就是太多人的邭舛继昧恕!�
這種吹噓的話,周成並沒往心裏去:“老師,您過譽了。”
解凡副教授忙自我介紹:“我姓解,就是解答的解同字。讀xie!”
周成沒回,他繼續沉入到了手術中去……
等付強學談話回來後,還帶回來了一張新的手術風險知情同意單。夾進病歷本里面後,重新洗手,才上臺來,認認真真地站在了周成的對面,仔細地看着手術的術野。
時間緩緩流逝……
足足六點多,周成才把足足十幾條肌肉的動脈重建給做完。
這般後,周成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手有點發酸了,下臺的時候,步子也是有點兒晃動。
與他一起下臺的李玄德忙上前一步,用肩膀抵住了周成的後背,眼神閃爍問:“小周,要不要來一瓶糖水?”
同時開始對麻醉醫生使眼色,長達三個小時,絲毫不懈怠不中斷的高強度手術,是鋼也得軟。
“不用,謝謝李教授。我等會兒自己出去嗦碗粉就好了。”周成回道。
李玄德一時間沒明白周成的意思,過了一會兒,才說:“對,都忘記小周你是湘省的了,沙市是比較流行喫米粉,不過魔都這邊,我也不知道哪裏有正宗的米粉。”
“圓粉都蠻少見,但是麪食很多,咱們一起出去喫點吧。”
周成也沒假裝客氣,此刻他非常需要進食,這個點,累了半個晚上,早就餓了。
李玄德並未把周成帶去見家屬,他也只是在門口給家屬帶去了這麼一個好消息後,就可以看到,門口的一對看起來家境頗爲不錯的夫婦差點下跪。
對着李玄德千恩萬謝,好在是李玄德眼疾手快,將他們扶了起來。說:“我們自當盡力,還得看後面的康復情況,而且這纔是第一次的手術,後面還有很多硬戰要打的。”
但是,雖然李玄德這麼說,但是他們早就知道自己的兒子的腿,之前爛的簡直難以想象,這樣的腿,能夠保住,是超出了他們的思維的。
其實也是這樣。
李玄德並沒多停留,就走進來,重新與周成碰上了,說:“小周,剛剛沒帶你出去面家屬,他們道謝的話都被我聽了,你不會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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