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约点
“這是去年他爲我剪的髮型……”
四名獵魔人仔細看了看村長閣下,喇叭花狀的稀疏白髮,配上小眼睛、尖嘴猴腮、以及飽經風霜的褶子臉,活似一隻被拔了半邊毛、在風中凌亂的白化大公雞。
“厲害,簡直量身定做,讓你至少年輕了五歲!”艾斯卡爾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歎。
達沃橘皮似的老臉上容光煥發,這下徹底把食屍鬼的威脅拋在腦後,
“高迪弗伊的醫術更加了不起。我的艾琳十歲的時候突然高燒不退,結果到布魯格城裏檢查出了癌症……城裏最出名的醫生都束手無策,斷定她活不過一年,我求遍了所有神廟,可沒有神明垂憐我可憐的女兒,她越來越虛弱、消瘦。”
達沃回憶起不堪往事,老態龍鍾的身體瀰漫出深深的傷感。
“直到八年前那一天,我帶她來到墳丘,打算挑選一處安息之所,卻遇到了前來採摘曼德拉草的高迪弗伊先生。”
“這位理髮醫師慷慨無私地接手了艾琳的病情,每年夏天都要過來爲她進行一系列的檢查和治療……我知道採藥只是他的藉口,爲了不讓我們羞愧和感激。”
“在他化腐朽爲神奇的醫術下,艾琳黯淡無光的人生迎來轉機,病情居然奇蹟般穩定了下來,熬了一年又一年,活到了今年、十八歲!”老人動情地哽咽着,淚珠在浮腫的眼袋間閃爍,“可惜,延緩終究不等於治癒,上個月,艾琳的癌症進展到終末期、無法挽回的地步,她疼得喫不下飯,說不了話,甚至沒見到救命恩人最後一面……”
一行滾燙而渾濁的老淚順着村長的臉頰滑落,淋溼了獵魔人的手。
“我的艾琳,去陪她的母親了。”
四位聽斜砬檠}雜地止步,放下了老人,種類繁多的疾病是凡人難以擺脫的夢魘。
可對獵魔人而言,自從他們熬過青草試煉以後,幾乎再沒生過病。
“艾琳下葬不久,可惡的食屍鬼就佔據了墳丘,整整一個月,我這個沒用的父親都不敢來爲她掃墓。”
達沃蹲下身體,從草叢中摘了一束清香撲鼻的茉莉花,揣進亞麻襯衣裏,然後憤怒又自責地揉了揉漲紅的臉頰,
“節哀夥計,請相信我們,馬上你就能拜祭艾琳。”
艾斯卡爾安慰了一句便陷入沉思,絞盡腦汁,他也記不得北境有哪位著名醫師叫做高迪弗伊。
須知九死一生的突變也難以攻克萬病之王的癌症。
這位理髮醫師又是怎麼爲艾琳延續那麼久的生命?
掌握如此神乎其神的醫術,他絕不該是籍籍無名之輩。
“高迪弗伊醫生肯定特別有錢吧,王公貴族會踏破他家的門檻!”
羅伊問,銀灰色瞳孔中閃爍奇異的光彩。
“恰恰相反,他極爲簡樸節約,過着一種隱姓埋名的生活。他曾經這麼跟我解釋過,如果名氣太大,他的時間都將被富人偷走。他是一位真正的濟世爲懷的醫者。”
老人發自肺腑的感激之言突然一頓,瞪大眼睛,表情驚恐萬分地看向不遠處——
昏暗的霧氣中有頭水牛似的龐然大物匍匐在那兒,一雙冷眸閃爍殘忍的光芒,血盆大口裏的兩排尖牙鋸子一樣蠕動,“墓碑後面有東西!食屍鬼!”
咻!
輕微的破空聲打斷了老人的驚恐嘶吼。
前方的年輕獵魔人一抬手,整個人消逝無蹤。
噗嗤!
箭矢入肉聲。
墓碑後餓鬼似的醜陋腦袋好像被攻城錘撞中,瞬間炸成一團血霧。
唰——
弓身的獵魔人從遠處半空中顯形,衝着那具被巨力擊飛的身體迅疾絕倫地一斬。
變化還沒終止。
嗖——嗖——
連續兩道弓弦震動聲接踵而至。
老頭根本反應不過來,眼角餘光瞥到血光在左右兩邊爆綻。
噗通噗通!
他驚駭萬分地轉身,兩頭藏在墓碑後、之前完全不曾注意到的食屍鬼,脖子間血如泉湧,悄然變成冰冷的無頭屍體。
哐當!
達沃右手一顫,柺杖滑落,渾身僵硬地愣在原地,張大的嘴巴久久無法合攏。
兩個呼吸間,困擾肯特村整月的怪物就這麼慘死當場,死前連一聲咆哮都發不出來。
這種身手,強大到如同神魔。
……
“羅伊啊,二次突變對你的提升太誇張了吧?”凱亞恩讚歎了一句,艾登、艾斯卡爾深有同感地點頭,“我剛纔居然沒有看清楚你的動作。”
火炬的光芒照出一身纖塵不染的皮甲。
消失的年輕人在不遠處現身,站在陰森的墳墓和發亮的血泊間,氣度優雅地用一塊白布擦拭銀劍上的血滴,就彷彿剛纔不過抬腳踩死了幾隻螞蟻。
“沒辦法,這就是天賦!強求不來!”
他打趣着,轉向村長,“危險解決了,帶路吧,去看望你的女兒。”
達沃艱難地點頭,不知不覺間,這道並不強壯的身影在他眼中變得無限地高大起來。
……
沒了食屍鬼作祟,夜色中的墓園變得異乎尋常地平靜。
一行人又往西走了十分鐘後,來到一處比尋常墳墓更加豪華的墓地前——擺放着一束枯萎的茉莉花,豎立的石碑打磨得異常光滑,呈方尖碑形,記錄着幾行文字——
肯特村的艾琳
我的最愛
1248.4.20——1266.6.26
老頭蹲在墓碑前,取出懷中的茉莉花,獻上,然後溫柔地撫摸墓碑上的銘文,低聲絮絮叨叨,
“艾琳,對不起,沒用的老爹來晚了……幸好那羣婊子養的怪物沒有破壞你的安眠之所,否則以後我該怎麼跟你死去的母親交代?”
……
五分鐘後。
哀悼完的老人深吸一口氣,擦乾淨滿臉淚痕,轉身衝四名獵魔人擠出一抹感激的笑意,卻沒發現他們臉上的驚詫,
“抱歉,讓幾位大師看笑話了,我這就帶你們去找高迪弗伊醫師,再有十分鐘就到地方了!如果能見到他,我發誓,盡全力幫你們說服他!”
“先別急,你沒覺得情況有些不對勁嗎?”
羅伊換目四顧,附近一處處墳包被暴力地挖開,沉睡了多年的死者遭到了食屍鬼的褻度,陳屍荒野,但偏偏有一個地方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啊?什麼地方不對?”老人一臉茫然。
“附近一共十處墳墓,除了艾琳的墓地,其餘九處全都遭到破壞。”艾登插嘴了,“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食屍鬼會放過你女兒?偏偏錯過她的安息之所。”
“啊……”達沃老臉一僵,握緊了手杖,“難道這不是老天保佑?這不是一種幸撸俊�
“不,不……”凱亞恩隨意走到左邊一處環形石冢間的大坑裏,目光往石碑上一掃,“這位布蘭達已經死了十年,屍體早已化作白骨,仍然被食屍鬼挖出來敲骨吸髓。”
“而你女兒,才死了一個月……唔、抱歉、我沒有任何惡意……但毋庸置疑,她的屍體很新鮮,新鮮到足以令嗅覺敏銳的食屍鬼發狂。”
羅伊蹲在艾琳的墓地前,隨手捧起一堆泥土,眉毛一挑,
“就像把一塊鮮肉放一羣餓得發瘋得狼嘴前,它們永遠沒辦法克服本能,對此視而不見。”
“你、你是什麼意思?”
達沃心頭咯噔一跳,蒼老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顫,一種強烈的不祥感升騰而起,讓他毛骨悚然,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女兒的屍體,恐怕已經不在墳墓裏了。確切地說,食屍鬼入侵以前,她下葬後不久,就被人從地裏挖出來,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空蕩蕩的墳墓,自然不會吸引食屍鬼的注意。”
冰冷的夜風呼嘯而過,凍僵了老人全身血液。
第七章 驚人發現
“我的艾琳呢?多麼無恥的、滅絕人性的王八蛋纔會打擾她的安眠!?”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夜色中迴盪,老達沃佝僂的背倚靠着墓碑前空蕩蕩的棺材側板,至於裏面原本的“住戶”則下落不明。
艾登和三位同伴相視一望,心頭都隱隱感覺艾琳屍體失蹤之事跟下落不明的蓋坦有某種聯繫,於是按捺住心頭緊迫感,問,
“你在肯特村當了多年的村長,瞭解手下的村民,你該清楚誰最有可能帶走她。”
“大師什麼意思?”
老達沃抹了把淚,哭聲一頓。
“這個世界很複雜,永遠不缺乏內心陰暗的人,比如暗戀你的女兒卻在她活着的時候求而不得的人,或者一些戀逝癖……他們都具備作案動機,偷偷挖走艾琳的屍體,用來滿足自身變態的慾望。”
“不!這不可能!”
老達沃觸電般身體一顫、搖頭解釋,
“艾琳是我眼裏最美的女孩兒,和她母親一樣漂亮,可事實上她飽受癌症折磨,病態的身體瘦得皮包骨頭,加上性格內向靦腆,鄉親們都不太願意親近她……至於你們口中的變態,我確定,肯特村不存在這種畜生!”
老頭凝視着墓碑,字字心酸,深呼吸後說出一個令他心碎猜測,
“會不會是殺千刀的野獸挖走了她的屍體?”
“你要明白,被本能支配的動物不可能取出屍體後又重新掩埋棺材,還把現場處理得天衣無縫。這明顯是人類爲了掩飾真相故意爲之。”
凱亞恩立刻否定,猩紅瞳孔轉動,
“所以,疑點最多的嫌疑犯只有一個——你口中濟世爲懷的理髮醫師,高迪弗伊先生!他帶走病人的屍體,進行醫學方面的研究、實驗!”
貓派獵魔人憶及自己在神殿島下的悽慘遭遇,以最大的惡意說出了冰冷的話語,
“也許這纔是他收取的報酬——爲了過去數年的辛苦治療。”
“不!”
老達沃就像一頭被刺蝟扎到腳的老山羊,猛地撐着棺材站起身,衝凱亞恩瞪大眼睛,溝壑密佈的老臉浮現一大片冷汗,
“他絕不會褻度死者!”
“艾琳活着的時候,他那麼地喜歡她疼愛她,對她視如己出!絕對幹不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來!”
“這只是一個猜測,別激動……”羅伊左手五指勾勒出一個亞克席,老人瞳孔中閃過一個青色倒三角,激動的心情突然變得平靜,緊繃的身體也鬆弛了下來。
羅伊續道,“其實除了高迪弗伊,還有另一種可能性——你確定艾琳已經死了?”
“你覺得她裝死跟我這個父親開玩笑?不!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她完全沒了呼吸和心跳,皮膚白得透明,身體冷得像冰棍。”
老達沃悲痛萬分,
“鄉親們都見證了她最後那一面,確定了她的死亡,這麼多雙眼睛總不會統統產生幻覺吧。”
羅伊沉吟片刻,直覺告訴他事有蹊蹺——有時候看上去的死亡並非真的死亡。
“那麼走吧,到木屋裏瞧瞧,我相信找到理髮醫師後,一切答案都將揭曉!”
……
滿月從天空投下皎潔的月光。
遠離人類聚集地的墳丘平原最西邊,巨大的榕樹下聳立着一處用圓木搭建的小破屋,老達沃大聲呼喚了幾遍高迪弗伊的名字,沒有回應,便推開虛掩的木門,穿過從門框上垂落的發黃布簾。
獵魔人們跟在他身後進了屋,看着他熟練地點燃了牆上的油燈。
昏暗的光線照出一個擁擠又狹小的房間,幾乎讓人難以落腳。
溫暖潮溼又複雜的味道無孔不入地往人鼻子裏鑽,而這些奇怪的氣味主要來自於掛在四面牆壁上的成捆的草藥和植物根莖。
槲寄生、百日紅、長葉車前、鼠尾草……應有盡有。
相比於種類齊全的草藥植物,屋內陳設卻異常簡單,一張灰撲撲的牀,一副老掉牙的桌子,大部分地方都被炮製後的草藥和一組組用於鍊金的玻璃器皿、陶瓷罐子佔據。
這裏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副由沙漏形火爐、蛛網狀玻璃管、以及橡木桶聯通而成的浸煮爐,比神殿島實驗室的那一副樣式老舊一些,顯然用了不少年頭。
看起來,那位理髮醫師對鍊金的狂熱程度並不遜色於卡爾克斯坦。
可惜他此刻並不在這兒。
“抱歉,諸位大師,這一次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老達沃失望又苦澀地說着,心頭卻鬆了口氣,醫師今年夏天應該沒來墳丘平原,那說明帶走艾琳屍體的另有其人。
自己最信任的人沒有玩弄自己。
獵魔人卻不那麼認爲,凱亞恩走到橡木桶前,隨手取過桌子上的量杯往桶底一舀,抬起出一杯透明的溶液,湊到鼻子前嗅了嗅,
下一篇:海兰萨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