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约点
令人不解的是,左手邊木窩棚旁的舊房子用木板封釘得密不透風。
此時白晝進入尾聲,透過林縫的夕陽照出庭院間一座大理石雕像——一個鬍鬚茂盛目光睿智的老翁,披着一整塊面料組成的、垂至膝蓋的短袖束腰外衣,左手托住衣服多餘的部分,右手向前虛伸,彷彿在衝下方的信徒傳授知識。
獵魔人邭庀喈敳诲e,這是個寬容大度、友善的信仰——雷比毆達,也許願意接納他們一晚。
雕像前神聖壁龕和祭壇前,圍繞一羣男孩女孩兒,小的七八歲,年長的十五、六歲。
他們穿着打滿補丁的亞麻內衣,目光呆滯地僵立着,灰撲撲的棉外套上掛着晶瑩雪花,長條狀的白氣隨着呼吸從口鼻間湧出,臉頰被凍得通紅,神情恍惚,心頭似乎懷揣着某種青春期的煩惱。
兩名少年獵魔人見狀不約而同想起高文之家,只是神廟的氣氛要壓抑沉悶得多,宛如一潭死水。
正當此時,一位穿着簡潔樸素白色祭袍頭戴皮帽年輕女人在兩名體格健壯的男人陪同下快步走出院子,銳利的眸子掃過來。
“你們好,兩位不是松林區居民吧,遠道而來有何貴幹?”
她大概二十三四歲,眸光流轉間滿頭紅褐色的長髮披在肩頭搖晃,皮膚白的透明,脖子間隱隱可見一層又細又湹慕q毛,但臉頰緊繃,狹長的黑眼睛裏泛起沙蟲似的血絲,顯然近來睡眠不佳。
獵魔人敏銳地注意到這張俏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尊敬的女士、兩位先生,我叫卡爾,這傢伙是阿卡姆託姆,偶然路過神廟。如您所見天色將晚,夜裏野外溫度低得能凍死人,我們想跟您借宿一宿,懇求雷比毆達的庇佑。”
“我是黛西,這座神廟的祭司和管理者,他們是神殿的衛士魯馬齊和迪諾。”
下巴寬大又突出的巨漢和頭髮蓬亂、滿臉絡腮鬍的陰鷙男微微一笑,但這笑容充滿了不安和警覺。
他們緊緊盯着少年背後的劍柄,和腰間暗袋裏的銀罐。
“雷比毆達仁慈,樂意爲疲倦不堪的旅人提供溫暖的休憩之所,但你們全副武裝,帶着劍……劍會傷人,也會殺人,而廟裏有很多脆弱的孩子。”
“鋤頭、乾草叉、鐮刀也能殺人,關鍵在於使用它們的人。劍是我們喫飯的傢伙,我們職業要求劍不離身。但請放心,我們的劍只針對‘怪物’。”
阿卡姆燦然笑着炫耀般展示胸前徽章。
“我們是獅鷲派獵魔人……從南邊的凱拉克而來,準備到朗·愛塞特投奔熟人。畢竟大城市工作的機會更多。”
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知道,獵魔人就得不斷雲遊四方,尋找委託。
他們在諾城闖下赫赫威名後,這個維繫了數百年的傳統仍舊牢不可破。
區別在於現在委託只是兄弟會獵魔人的生活調劑品而非賴以稚氖侄巍�
威戈佛特茲和阿爾祖的遺產,已經足夠兄弟會發展十年。
“這麼年輕的獵魔人相當罕見呢,閣下還有別的證據嗎?”儘管青草煎藥的催化使得少年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上幾歲,更像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但仍舊稚氣未脫,與傳說中血盆大口,青面獠牙的變種人相去甚遠。
女祭司目光流露出思索之色。
“看看這把劍如何?它不是一般的兇器。”卡爾興奮地一咧嘴,左手越過肩頭握住水牛皮包裹的劍柄。
唰——
銀光乍現。
女祭司和兩位保鏢眼前豁然迸出一道雪亮的閃電。
抖動的劍尖如潔白花瓣綻放,而在十字型護手下方一寸處,露出一塊璀璨的符文,周圍有六道幽藍色光芒,與波浪狀相互交替,符文下方銘刻着一段漂亮的風格化上古銘文。
整把劍精美得令人窒息,猶如藝術品。
卡爾食指掠過薄如蟬翼的劍身,嗡嗡輕鳴間,寒刃反光,夢幻又致命。
兩個大漢不知怎地,驚懼交加地後退了一步。
“隕鐵劍心,銀製劍刃……附有多種魔法……唯有獵魔人方能揮舞。兩位無須害怕,它只對魔物有特效,不會威脅到人類。”
卡爾還劍歸鞘,露齒一笑,三人驚掉下巴的表情充分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而阿卡姆不甘地哼了一聲,天賜良機,又讓這個厚臉皮的臭屁鬼裝到了!
“卡爾閣下,劍上刻着字?”
頭髮蓬亂的保鏢目光畏縮,結結巴巴地問。
“眼神不錯,那是我的一個老師傳奇獵魔人羅伊的贈言,然後由另一位大宗師在夏至日正午金色陽光照耀下親手銘刻!有空再跟你細說!”
“豎瞳、獅鷲徽章、傳說中的銀劍,兩位的身份確鑿無疑,快快請進!”
黛西祭眸子裏亮起異色,態度忽然大變,毫不遲疑地朝兩人伸手,拉着他們往裏走,
院子裏發呆的孩子們不約而同看了過來,眼中多了一絲朝氣。
阿卡姆笑容洋溢地衝他們揮手打招呼,他們卻好似受驚的小鹿四下逃進屋子裏,留下滿院子凌亂腳印。
阿卡姆皺了皺眉,心頭湧起一絲古怪的感覺,與卡爾交換了個眼神。
“一定是雷比毆達的垂憐,纔派來兩位救星,爲神廟的災難畫上句號!”
女祭司高興地說,
“什麼災難?”兩個少年精神一振,
“看到那堆小傢伙……嗯……抱歉,鄉下孩子怕生、容易害羞。總之他們臉上之所以陰雲密佈,那是因爲神廟中有邪穢作祟,攪得大家不得安生,我們正需要技藝高超的除魔大師!”
第二章 怪聲
簡陋的神廟餐廳,木板搭成的長方桌一角,兩副沾滿雪花的斗篷之間,飢腸轆轆的獵魔人正在安靜又高效地進食。
卡爾囫圇吞棗地把半個餡餅塞進嘴裏,讓浸透土豆濃湯的鬆軟麥麩在口腔裏發酵,香氣經久不散。
而坐在對面的女祭司略微肉疼地嘆了口氣。
“兩位大師是專業人士,怪物與超自然生物的剋星,理應清楚這種鄉野之地,妖魔鬼怪多到數不清,比如齊齊摩,食屍鬼,小矮妖,還有些我說不上來的可怕存在……”
“恰恰相反,”卡爾放下被舔得光潔如新的餐盤,老氣橫秋地說,“最近幾年魔怪數量大不如前,與之相比,強盜、僱傭軍、掠奪者、和流竄的士兵纔是人類最大的威脅!話說回來,你的意思是神廟有不尋常的東西?”
黛西雙手交疊在方桌上,手背支撐着尖尖下巴,看了眼身邊光頭大漢,火光照出她光潔細膩的面龐肌膚和眉宇間的焦慮,
“從半年前開始,我每天夜裏都能聽到滲人聲響,讓我難受得慌,你明白那種感覺嗎?好像有一隻松毛蟲在往我耳朵裏鑽,又似乎有一條舌頭在舔我的後脖子。”
光頭布魯齊攥緊沙包大的拳頭繪聲繪色地描述,貼着長凳的屁股不安地扭動。
“它聽起來有時候像嬰孩的咿咿呀呀,隔了一會兒變成耗子的囋暎踔潦囚斕厍俾暎 �
“我們搜遍整個神廟,詭異的聲響來自地板下面堆放雜物、儲藏醃菜醃肉的地窖。我和迪諾下去探查了一遍——”
阿卡姆豎起耳朵,灌了一口微甜的羊奶,迅速瞥了眼窗外,一個金髮如稻草般乾枯的女孩兒正從窗臺邊探頭眼巴巴地往餐廳裏望,對着豐盛的晚餐吞口水,夜風吹得她不停搓手,纖瘦的小身板直打哆嗦。
窗外黃昏深沉,獵魔人突變的視力仍然清楚瞥到對方似曾相識的面容——與記憶中調皮、漂亮、氣質高貴,深受傑洛特和葉奈法喜愛的女孩幾乎一模一樣。
這怎麼可能,她不是在史凱利傑嗎?嗯,應該是巧合。
“那排醃肥豬肉後面居然躲着一個髒東西!”
保鏢粗糙泛紅大臉上的橫肉波浪狀起伏,嗓音都不受控制地顫抖。
“別緊張,慢慢說,它長什麼樣?一根毛也別漏過!”
阿卡姆鏗鏘有力的話語蘊彷彿含魔力,撫平大漢的緊張。
“像個穿着連衣紗裙、滿臉掛着爛肉,消瘦佝僂的老女人!當然它跑的比老婆子快十倍。”
阿卡姆摸了摸下巴胡茬,皺了皺眉,“你確定沒看錯?”
“我不敢在地下待太久,只是朦朧看到它的輪廓。”大漢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
“一頭?”
“說實話,要是有兩頭我們恐怕出不來了!”絡腮鬍男接茬道,
“那玩意兒尖叫着追在屁股後頭,迪諾的火把擋了它一下,不然我差點被撲倒!雷比毆達在上,我憑生頭一回那麼害怕,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差點被嚇得尿出來,還好我們腿腳利索,爬上去,蓋上木板,一屁股坐上去堵住!”
“閣下……”阿卡姆上下打量光頭巨漢,“沒看上去那麼英勇嘛。”
“英勇不代表傻!我不會去用牙齒啃石頭!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士兵,遇上那玩意兒也只能落荒而逃!”
這是九成普通人面對未知恐怖事物的正常反應。
“然後那玩意兒沒破門而出?”阿卡姆問,
“雷比毆達保佑,它只在地窖裏嘶吼!”滿臉絡腮鬍的迪諾詫異又有些慶幸地說,
“這不就是個現成的活靶子?然後你們用了啥辦法對付它?”
卡爾目光徐徐掃過三人問,
“在地窖入口煙燻、唸誦雷比毆達的祈对~、按照傳統驅邪偏方,往地窖投擲裝滿童子尿、處女月經、黑狗血的豬膀胱……可啥辦法都沒用!說來也奇怪,明明我們白天下地窖,鬼影都看不到,可到晚上,叫聲必定響起來,比公雞打鳴還準時!”
“有沒有試過點火?”卡爾問。
“火燒神廟是對雷比毆達的大不敬!”女祭司說。
“既然拿它沒辦法,你們爲什麼不直接搬走?”
“這麼多孩子哪裏有地方安置?何況雷比毆達的信徒絕不能被區區一頭幽靈嚇跑!”
祭司義正嚴詞道。
“那記得它晚上大概什麼時間現身?”
“嗯……月亮升起以後,反正月光普照的晚上都能聽到叫聲!”
卡爾豎瞳流露思索之色,那玩意兒不怕煙燻,被困在狹窄的地下室,白天銷聲匿跡,月亮出來後現身?
“除了嚎叫,它有沒有更惡劣的行爲?”
三人同時搖頭,女祭司慶幸地說,
“這邪污之物只敢在地窖裏陰影裏作威作福,沒辦法脫欢鰝⒆樱晕覀儾爬^續留在神廟裏忍受它惱人的怪叫!但我擔心啊,遲早有一天它會鑽出來襲擊大家!”
卡爾揉了揉太陽穴。
聽他們描述,那魔物擁有類人的外形,他立即想到了墓穴巫婆、小矮妖,孽鬼、食屍鬼之流。
可首先棲息地不符合,其次這些怪物不是憑地窖那區區一塊木板、幾把鎖就能鎖住的,當它們外出覓食的時候,神廟腥司驮摐S爲腹中餐。
排除!
卡爾頷首,又問,
“這半年來噩夢多嗎?”
三人相視一望,女祭司想了想,
“只有最初那幾天睡不着,其他時候沒啥問題。嗯,一定是雷比毆達的庇佑!”
卡爾眼中射出一抹精光,如果是酷愛惡作劇的小地靈,這羣神廟居民免不了頻繁發噩夢,享受惡作劇大餐。
“最後一個問題,地窖裏死過人嗎?”阿卡姆接過話頭,目光緩緩掃過三人的臉,
黛西愣了一下,生氣地漲紅了臉,“這是神聖的廟宇啊,大師,別跟我們開玩笑!”
“你確定?!”
“我發誓!”
餐廳陷入短暫的沉默。
“大師這是有頭緒呢?”光頭大漢問,
“有個初步猜測,但其中又存在一些矛盾之處,需要進去一探究竟。”
兩少年默契地想起《生物論》上的一種地縛靈。
人形,月亮升起時候出沒,叫聲滲人。
可照理說,那種玩意兒只誕生於屍體之上,月光照耀的鄉野小道間,不該出現在神廟地窖裏。
“黛西祭司,冒昧問一句,從始至終雷比毆達的聖靈都沒有幫助你們驅趕這頭怪物?”
在獵魔人認知中,要說“鬧鬼”,無論城市鄉下皆有可能,唯有神殿與鬼怪魔物基本絕緣。
在艾爾蘭德,梅里泰莉女士許久不曾向世人展現神蹟,其廟宇仍然存有神聖的庇佑,邪物會受到天然威懾不敢在此作祟。
包括天空之父克利夫,其他算得上“正義”信仰的廟宇能震懾妖邪和宵小。
黛西想了想,深吸一口氣說,“也許是我太年輕,在松林區任職才半年,資歷湵。蚁氲亟严碌墓治锟赡苁窍戎獙ξ业目简灒 �
“那麼廟裏的孩子也纔來半年?”
“閣下有所不知,”黛西望向窗外,俏臉上浮現憐憫和慈愛,“孩子們大多是幾年前從辛特拉、索登逃難而來的孤兒,也有家裏實在養不活送過來讓我們教導的可憐孩子。從前一直是欣妮祭司在照顧他們,後來她外出遊歷,我纔開始主持神廟事務。”
“在天寒地凍的波維斯野外,養這麼多張嘴可不簡單啊。”阿卡姆讚歎道。
“多虧鄉里鄉親的救濟和捐贈,大家勉勉強強活了下來。”女祭司感激地說。
阿卡姆沉默着搖頭,他在曾經流浪那段歲月裏深刻認識到,越是窮鄉僻壤,也意味着越兇狠、愚昧、吝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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