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约点
“問題真多,像個老奶奶!”
男孩兒抿了抿嘴脣,猶豫了片刻,
“科西莫爺爺帶我回來的……”
他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非常複雜,感激又畏懼。
“在此之前呢?”光頭大漢看向男孩兒的目光變得溫和。
“白長那麼大個兒,腦子笨的像豬一樣!你看不出來嗎?我……我就是個戰爭孤兒啊,流浪了很久,被人販子逮住折磨得差點死掉,還好爺爺及時救了我。”
一提到人販子,他咬了咬牙,就像是飢餓的狼崽子,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
“你……住的還習慣嗎??”
“有喫有喝,但那羣老師成天到晚逼我喝一堆五顏六色亂七八糟的草藥,大糞一樣難喝,喝完想吐又吐不出來。”小臉上皺得像苦瓜,“還有打針,檢查,鍛鍊身體,不聽話就懲罰。”
“科西莫爺爺,阿爾祖叔叔老是對我們說什麼可塑性。”他清了清嗓子,一手橫在肚皮前,笨拙又滑稽地模仿,“歲月會索取代價,陳年的黏土越來越硬,成年人無法改造,只能坍塌成渣,只有年幼的生命才具備‘可塑性’。”
“要不是頓頓都能敞開肚皮喫到飽,我早就逃出去!”
里斯伯格,可塑性,伊瓦爾。
雷索心頭確定。
現在他所處的地方,就是傳說中的里斯伯格城堡。
他正在見證第一批獵魔人的誕生的過程!
“除了你還有別的孩子嗎?”
伊瓦爾臉上掠過一絲溫暖的笑意,
“還有三十七個……瑪多克……賈戈達……埃蘭……米西……艾加……芙拉爾……阿納哈德……有的是孤兒,有的被父母賣給了老師們。現在輪到我發問了吧?”
……
迷霧如潮水般湧來,中斷接下來的交談。
……
另一處昏暗的密室。
維瑟米爾陷入與雷索同樣詭異的處境。
“你說你叫艾加?”
他看着那張木板牀上臉色蒼白、小鼻子小眼睛,正處於發燒狀態的男孩兒,表情難以置信。
這傢伙的眉眼之間依稀有那位狼派大宗師的感覺。
“聽您的意思,您認識別的艾加?”男孩兒驚訝地打量對方這張奇怪的臉頰,蒼老,卻沒有一根頭髮,鬍鬚,眉毛,隱隱透露出一絲詭異的慈祥。
維瑟米爾略微失神,迷霧中沒能找到艾加大宗師,卻看到了他的童年。
溫厚的手掌輕撫男孩的小腦袋。
就像曾經艾加對他做過的那樣。
“艾加,你的父母呢?”
“我、我是孤兒……在希達里斯附近流浪,後來阿爾祖叔叔把我帶回了家。”
“你喜歡這兒的生活嗎?”
他使勁點頭,樸實的小臉浮現一抹興奮,
“有很多兄弟姐妹,而且喫飯管飽,沒人爲了爭搶一頓飯大打出手,每個人都有好幾套全新的衣服……每天喝過藥、檢查和訓練完,大家可以一起玩耍、捉迷藏、畫畫……比以前流浪的日子有趣得多!”
艾加病態殷紅的臉頰上透出一股由衷的歡悅,搭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背上卻爬滿了觸目驚心的針孔和青腫淤痕。
維瑟米爾搖頭。
可憐的孩子,這就滿足呢?
要是去高文之家,你豈不是會幸福得暈倒。
“喝藥不是很痛苦嗎?”維瑟米爾看着他身上的傷痕,嘆了口氣,“你承受得住?”
“可也很高興!大家聚在一個房間,永遠不會無聊……實驗,不過是一點犧牲和代價,我完全沒問題!”
“我很感激爺爺,很感激大家,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一直在城堡裏待下去。我想永遠和大家在一起!”
……
“你她媽的叫做阿納哈德?!”
貓鷲抬了抬鼻樑上的眼睛,灰綠色的瞳孔打量着眼前十歲左右,身材高大得似乎有些早熟,雙肩寬闊的少年。
剃得乾乾淨淨的寸頭下,那張青澀的臉上有着圓圓的眼睛,當他瞪大眼睛,整個室內都被眸子裏真蘸涂鞓返墓饷⒄樟痢�
他還有濃密的眉毛,圓圓的鼻頭,粗厚適中的嘴脣,帶點嬰兒肥的側臉。
哪怕他不笑,也讓人感覺喜氣、高興。
當他咧嘴露出乳牙,那股熱蘸吞孤首屫堹愐踩滩蛔∠胍S他嘴角微彎。
真是一個可愛的小男孩兒。
“我哪裏得罪你了嗎?”
阿納哈德左手還機械地抬着啞鈴,臉上保持着習慣性的燦爛笑容,詫異地打量這個不知從何處進入城堡訓練房,自稱爲貓鷲的怪人。
“不,你現在還沒得罪我……我只是沒想到,傳說中冷血無情的熊派大宗師,小時候居然是這麼一副模樣。”貓鷲瞳孔收縮,感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啊,這踏馬該怎麼切磋?以大欺小?”
“冷血無情?您在說我嗎?”
阿納哈德突然臉色一白,露出一抹生動的愧疚,讓人莫名地心疼。
“不,不,我認錯了人。”貓鷲搖頭。
“也許您說的對……我主動離開了愛我的爸媽和親愛的弟弟妹妹,我就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主動離開是什麼意思?”貓鷲問,
“今年收成太差了,莊稼顆粒無收,家裏快要揭不開鍋,天氣又異常地冷……再這麼下去五個弟弟妹妹都熬不過去了。”也許平時缺少交流的人,阿納哈德雙手捂着臉一口氣把心底話都說了出來,“我沒辦法,必須有人做出犧牲。”
“我是哥哥,家裏最大的孩子。”
“所以,我把自己賣給了科西莫爺爺,爲家裏留下最後一筆錢。足夠撐過好幾個荒年和嚴冬。”
“賣自己,你可真是個小天才!”
“其實這裏沒那麼糟糕……”他嘴角浮現一抹開朗的笑容,“跟着爺爺來到里斯伯格,至少比被賣到史凱利傑要好。沒準過幾年,等老師們做完實驗,我還能回去看看弟弟妹妹。”
“小混蛋,你不明白自己將面對何等殘酷的命撸俊�
貓鷲搖頭,突然走上前用力地捏住了阿納哈德的脖子,將他提得雙腳離地、蹬踹,像是一條快要窒息的魚。
貓鷲目光中陰晴不定、殺機四溢……
如果現在結束阿納哈德的生命。
未來這傢伙還會出現嗎?
明明突變前還算有情有義,偏偏喝下了最爲冷酷的煎藥。
殺了他,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讓他解脫吧?
……
魔法燈明亮的光芒照亮了房間角落狹窄的書桌。
一名十歲左右的男孩兒正抱着一本小皮冊與對面的一個男人對峙。
他披着黑斗篷、身形高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裏,另外半張臉,露出三色瞳孔的眼睛。
“這裏是里斯伯格?所以你是埃蘭?”柯恩凝視着男孩兒側臉上那栩栩如生的蒼鷹紋身,渾身皮膚泛起雞皮疙瘩。
“你是新來的老師嗎?我怎麼從沒見過你!”
埃蘭將《騎士美德指南》擋在胸前,目光警惕,
我是你未來的徒孫啊。
柯恩在心頭嘀咕一句,隨即安耐住見到幼年版偶像的激動,露出一個陽光的笑容,
“我叫柯恩。埃蘭,能說說嗎,你怎麼會在這兒?”
“別他麼想套我話,我憑什麼告訴你?!”
埃蘭朝地面吐了口唾沫,臉色倔強,不屑搖頭。
“別緊張,我只想和你聊聊天,你先回答,作爲交換待會兒我幫你一個忙。你看啊,我可是成年人。”
柯恩話中的諔┐騽恿怂�
“說話算話啊!否則我每天撐着不睡覺也要偷襲死你!”
埃蘭嘟嚷着,似乎想起某段痛苦的回憶,鼻樑高挺、眼眶深陷充滿異域風格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掙扎。
“還能是什麼?!我媽,史凱利傑的一個海盜,比大部分男人更加粗魯、暴躁、孔武有力,把我帶在船上養到十歲,等我繼承了她的脾氣,她反而厭倦了我,受不了我,當我是白喫白喝的累贅……正好阿爾祖路過,出了個高價,順了她的意!”
埃蘭看着難以置信的柯恩,臉上露出一絲刻薄的快意,
“是的……我的母親賣掉了我。”
“那個虛僞的阿爾祖把我帶進城堡,丟給我這一本破書,讓我整天研究,說什麼修身養性,還虛情假意地衝我笑,說我跟他‘很像’!但我知道他暗地裏裏在打着邪惡鬼主意,他在用毒藥害我!”
這真是以後作風正派,深具騎士美德的獅鷲開創者,埃蘭?
柯恩嘴角抽了抽。
這不活脫脫一個提前進入青春期的暴躁男孩兒?
唯一例外的,就是他身上瀰漫的混沌能量,他是個法源!
“埃蘭,跟其他孩子相處得如何?”
“除了亞甸的賈戈達,別的臭小子就一羣還沒斷奶的孩子,啥都不懂的傻子,明明每天都被人灌一堆毒藥,被當成可悲的試驗品,卻對法師感激涕零!”
“你要問我跟他們相處得如何?這座城堡就像一個昏聵的雞圈,他們就是那羣聒噪的,煩死人的公雞、母雞、雞崽子!”
柯恩沉默了。
埃蘭雖然說話粗魯,但話糙理不糙,青草試煉的藥物和毒藥無異,尤其他們作爲第一批實驗者,使用不完善的煎藥,承受了最大的死亡風險。
“賈戈達是誰?”
“一個和我同病相憐的女孩兒,世上最好的人,比我沒良心的親媽對我還好!等我離開這座監獄,我就娶了她!”
埃蘭板着小臉,一臉認真,彷彿天經地義地說。
“賈戈達一個女孩兒也在參與實驗?每天喝藥、檢查身體?”
柯恩記得第一批獵魔人中沒有任何一個女孩兒。
直到後來的貓派。
埃蘭聞言深吸一口氣,緊張地使勁咬住指甲,臉上浮現一絲擔憂,
“對!十二個女孩兒的反應比二十六個男孩都要劇烈的多。毒藥對她們的危害性更大!”
“她們忍受的痛苦比生孩子還要痛!”
埃蘭話音一頓,直勾勾地看向柯恩,
“該你兌換承諾了,無論如何,讓賈戈達緩一緩,這兩天別再讓法師給她灌藥——算我求你!”
“我盡力而爲!”
柯恩的話被迷霧淹沒。
然而迷霧中的場景出現得毫無規律,跨越性極大。
這注定是個無法兌現的承諾。
……
朦朧細雨徽肿已虑捅陂g的要塞。
天花板上數盞魔法水晶吊燈搖曳燈光,將城堡頂層的實驗室照得纖毫畢現。
阿爾祖和科西莫並肩站在窗臺前,目光掃過下方山體邊的墳場,密密麻麻的墳塋之中,又多了一處新墳——
一位駝背男人正用鐵鏟慢慢地填埋一具失去呼吸、嬌小的軀體。
她瞪圓眼睛,五官扭曲,臉上維持着驚恐的表情,顯然死前受了不少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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