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约点
“萊納斯先生……”等候良久的克洛特衝獵魔人說,“我已經爲你找好了下榻的酒館,就在大龍蝦酒館,有美酒、美食,甚至還有點特別服務,包你滿意。”
“彆着急,夥計,你自詡爲導遊,肯定對整座印達爾斯費爾的所有景點和地形都瞭如指掌吧?”
“不是我吹噓,”導遊傲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金髮飄逸的腦袋瓜,“島嶼的地圖都在這兒記着了?”
“見過這個地方嗎?”羅伊把項鍊展示給他看。
後者注視着墜飾上的圖案,不過十秒,表情一動。
“我想起來了,它在靠近北邊無人區的樹林裏!幾年前我曾經在這塊池塘釣過魚!”
“帶路!”
第十九章 冷酷背後
暮色四合,冰冷凜冽的海風呼呼地吹過印達爾斯費爾北邊的橡樹和灌木叢。
一對鬼火般反射幽光的瞳孔在密林中漂浮。
“咔嚓……”
獵魔人踩斷一根枯枝,伸手掀開一片茂密的樹葉……視野中映入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塘。
寂靜的夜晚,只能聽到池塘邊的蟲鳴和三棵枝繁葉茂的柳樹隨風擺動的簌簌聲。
此情此景,正與吊墜之上雕刻重合!
“咳咳,萊納斯先生,到地方了。但你最好抓緊時間,大晚上的到這種荒郊野地很危險!萬一遇到狼,狗熊,或者蟹蜘蛛,我們也許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稍安勿躁,我在這兒,沒人動得了你!”羅伊踩上溼軟的泥地,繞着池塘轉了一圈,當他走到一棵柳樹前,脖子間吊墜突然開始嗡嗡輕吟。
他隨手往身前空氣一戳,空氣好似被攪動的水波般泛起漣漪,昏暗的光線詭異地從中折斷。
幻象?
“萊納斯先生,您究竟要幹啥?尋找寶藏?”
“安靜,你先一邊玩去!”羅伊一轉身,五指在年輕導遊眼前一勾勒,
後者頓時渾身一個哆嗦,木頭人般走到一棵柳樹下,抱住了樹幹,做黃狗撒尿的姿勢,緩慢蠕動。
獵魔人點頭,衝着身前勾勒出漆黑的柯蘭普法印。
這次沒有召喚幻象。
黑色符咒就像一根針,瞬間將眼前的一切扎破!
“啵!”
柳樹前一塊平地上,綿軟厚實的腐殖質層突然消失,露出一塊帶有把手的按板。
獵魔人揭開木板,一把鋼劍插在外邊,套上昆恩和赫里歐法印。
小心翼翼順着木板後黑漆漆的木樓梯走了下去。
狹窄昏暗的空間,光禿禿的四壁,正前方聳立着一道流轉魔法光澤的緊閉大門。
門上有着一個鑰匙孔似的凹槽。
羅伊略一猶豫,就把那枚項鍊的墜飾鑲嵌了進去。
嚴絲合縫。
咔嚓——
獵魔人掀開了厚重的魔法門。
“杜昂……”
羅伊打了個響指。精靈般的火焰,圍繞着指尖盤旋,照亮了整個密室——
和酒館裏的單人臥室大小接近的房間,出人意料的空曠,四周是堅硬的牆壁,除了角落一張桌子、一枚絲綢袋,一副用來傳訊和投影的千里鏡、天花板一盞魔法燈……
空無一人,也沒有獵魔人預料之中,用來改造生物的儀器、實驗器材……
最醒目的便是發黃木地板上刻畫的一副六芒星法陣,法陣每一角刻滿代表封印的上古字符。
獵魔人一腳踏入法陣之中,身體之中魔力頓時變得沉重、遲緩,如同被堵住的水管,並且腦子也變得暈乎乎的,昏沉沉。
同時一股濃郁的腐臭撲面而來。
他輕咬舌尖,擰緊了眉頭。提起精神,伸手控制住跳動的吊墜,蹲下身體,從刻畫法陣的白色灰塵中取出一些,湊到鼻子前——輪注粉塵。
“一個用來封印某種生物的強大法陣?”
“已經存在了一年,仍有殘留效力。”
奧爾託蘭建造這個密室是爲了封印什麼?
羅伊開啓了獵魔人感官。
整個密室半空豁然浮現出一條灰色的腐臭味和血腥味組成的綢帶。
他順着綢帶,走了兩步,來到氣味交織,最濃郁的法陣中心。
“杜昂杜昂——”獵魔人敲了敲木地板,“空的?”
“砰!”
五指勾勒藍色符咒,魔力氣流噴湧而出擊碎腳下木板,
木屑崩飛,模糊粉塵漫進空氣,惡臭就好似被加熱的辣油一般越發濃烈,燻人欲吐。
羅伊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一副嚴重腐化的骷髏,穿着傳統的史凱利傑皮毛外套,腐爛得只剩幾塊皮膚的眼眶、鼻孔、嘴巴,黑洞洞地和獵魔人對視。
“死亡時間,至少爲一年零三個月前……”獵魔人將屍體取出了木洞,檢查衣服下的腐肉堆積的盆骨、和嘴裏的牙齒,“男性、三十五歲……身高約莫爲六英尺,灰色頭髮,符合揚克失蹤的父親弗蘭登的體貌特徵。”
“看來,奧爾託蘭當初帶走他後不久就殺死了他……果然是買命錢。小腿、鼻骨、手臂,肋骨,全身上下數十處骨折。”
“嘖嘖,奧爾託蘭殘忍地折磨過他。”
羅伊臉色變得凝重,折磨通常都跟一些黑暗的,邪惡的儀式有關。
“生物領域的大師,狗改不了喫屎啊。”
他搖頭嘆息,彎腰把身體壓進木洞,又抱出了第二具屍體。
橘色連衣裙,狐狸皮坎肩。
“二十八歲……身高五尺六,女性……手指、腳趾、多處骨折,死前承受過折磨……”
第三具,翠綠色夾克。
“三十歲,身高五尺七,女性,死前承受過折磨……”
第四具,白色皮毛大氅,天鵝絨睡衣。
“二十九歲,身高五尺七,女性,死前承受過折磨……”
“嘶——”凝視着法陣中央四具嚴重腐敗,面目全非的屍體,獵魔人倒抽冷氣,陷入沉思。
“三個妓女,一個賭鬼,奧爾託蘭全部沒放過,折磨並殺死了他們……”
“我都能想象出他們死前的驚恐和痛苦……”
獵魔人環目四顧,異色瞳孔閃爍警戒的光芒,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這位生物學改造大師,想利用人類的痛苦來製造某種怪物?然後利用這個六芒星法陣則將生物關押在密室之內?”
可魔法門緊閉,沒有暴力破壞的跡象,他確定整個房間除了自己,不存在另一種生物。
羅伊目光轉向桌子上的絲綢袋,以及旁邊的千里鏡。
鐵支架上鑲嵌着完整的影像水晶。
他走了過去,手掌輕輕摩挲千里鏡上的影像水晶,度了一股魔力過去。
曾經在九之谷湖底實驗室的場景重現——水晶折射出一片碧波盪漾的光,在空中交織出一塊幕布。
一個男人出現在其中。
穿着灰色的貼身學者型長袍,四十多歲,金色短髮,眼神深邃而智慧,上下嘴脣留着精緻的鬍鬚,遠遠望去就像一位風度翩翩的大學教授。
除了表情略微冷酷。
第一眼,沒人相信他會殺死四個無辜者。
他用低沉,而磁性的嗓音開始徐徐講述……
“1261年,我告別了工作兩百多年的里斯伯格城堡。
在這座古老的城堡裏,我有過無數輝煌成就——協助阿爾祖、馬拉斯皮納創造出了獵魔人,和十五位同僚一起研究長生不老藥,創造和改良了一百二十五種生物……我原以爲我會把畢生奉獻給魔法研究,直到在城堡中老死,或者死於意外。
可在我三百五十歲這一天,我從心底裏感到一種厭倦,靈魂深處的疲勞,我有種感覺,我的大限之期不遠了,頂多還有四十年……我做出了這輩子最爲大膽的決定,離開里斯伯格,返回了我童年時候的家鄉——大史凱利傑島……”
“我在島上出生……身爲一個普通人長到十八歲,在這裏我有了畢生難忘的初戀。見識到這碧海藍天的風景,我知道,我將埋骨於此,再沒有實驗、研究,像個孤寡老人一樣悠閒過活,享受陽光、沙灘,海浪,海鮮。”
影像中的男人,英俊的臉開始放出異樣的光彩,平靜的語調多了一絲起伏。
“1261年6月,我在海岸邊垂釣的時候看到了她——一個站在漁船上收網的少女,年輕、漂亮、臉頰帶着健康的紅暈,細膩的肌膚在羣島燦爛陽光下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恍然間,我彷彿回到了三百多年前……第一次看到艾樂蒂的時候,是啊,兩個人長得簡直一模一樣,尤其是嘴角那顆美人痣。我感到死氣沉沉的身體中湧出一股異樣的活力,在無數次的活體實驗中麻木的心跳突然開始加速……”
“三百多年的老男人,冷酷無情的奧爾託蘭,居然會有怦然心動的一天?要是讓阿爾格農、伊達蘭他們知道了,恐怕會以爲我受到了某種心智改造。”
投影中的男人僵硬的嘴角咧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緣分天註定,當時出現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被海浪拍入大海,我毫不猶豫地施法救出了她……我把她送回了家,我拿到了她的名字艾娃,我記不得自己爲什麼會衝她露出那種溫柔的笑容。我這垂垂老矣,不剩幾十年的殘軀中湧起一個願望,唯一的願望,我要娶她,算是一種彌補吧,彌補我曾經對艾樂蒂的虧欠。我開始追求她。”
……
“1261年7月,單純的羣島少女艾娃沒有抵擋住老男人的攻勢——我有錢,我有無窮的精力,淵博的學識……我是一個來自朗·愛塞特的退休‘富商’。”奧爾託蘭身上散發着強烈自信,“她嫁給了我……我決定搬到印達爾斯費爾島,那地方更加安靜,沒人打擾我們的二人世界。”
“1261年11月,四個月的蜜月期就像美夢一樣快活,我似乎回到了年輕時代,身體裏充滿了激情和幹勁,那張簡陋整潔的民房,小小的雙人牀,我們每天都在一起,永遠不夠。”
他臉上的冷漠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容,“我們的肉體和心靈水乳交融,我越來越瞭解她。單純的少女,對我毫無保留地信任,融化了我心裏的堅冰……她長得像艾樂蒂,但我開始認識到,她更是艾娃,一個獨一無二的女孩兒……我開始真正地接納她。”
“1261年12月,我注意到她最近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對勁兒,笑容開始減少,偶爾會一個人望着天空發呆,臉上流露出抑鬱的表情。”
奧爾託蘭英俊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陰霾,嗓音變得冷漠,彷彿一股冷風往人後脖子吹,“我找到了癥結……她被‘達特’寄生了。”
“我犯下大錯,如今想起來‘達特’應該是一路跟隨我離開了里斯伯格堡壘,可這頭被我用‘希姆’爲原料改造而來的特殊邪靈,狡猾而陰險,一直引而不發,它清楚地知道動不了我。我當初把艾娃出從海里救回的時候,她的靈魂和意志處於最虛弱的狀態,就被‘達特’趁虛而入。‘達特’開始在她內心編織陰霾。”
“過去我的多次試驗證明,邪靈侵蝕的過程緩慢卻堅定,最多一年……心靈的侵蝕將讓她瘋狂、絕望……她的異常表現開始加重。”
“但我不能給她任何安慰和解釋,她知道的越多,心靈的破綻就越多。然後‘達特’會用夢魘和痛苦填滿這些空洞。”
“我對艾娃越關心,憎恨創造者的邪靈,就會越加兇狠地折磨她。”
“我開始有意地冷落她,企圖讓達特誤以爲我已經厭倦了她。”男人歉意地搖頭,“抱歉,艾娃,從今往後陪伴在你左右的,只有那根項鍊了。”
……
“1262年3月,這四個月時間我不停地在里斯伯格城堡和家之間往返,我用了超過二十種誘導劑、驅魔裝置、統統無效……”他神態疲倦,語氣沮喪,“‘達特’被我們改造得太過強大,項鍊也無法阻止艾娃抑鬱和痛苦的症狀繼續加重。她開始產生幻覺。”
“我別無他法,我只能試一試獵魔人慣用的針對‘希姆’的古老方法,用另一個意志虛弱、被負面情緒操縱的靈魂,來引誘‘達特’。”
“我選定了一個目標,另一個村子的賭鬼弗蘭登,他因爲賭博而敗光了家產,把妻兒傷害得體無完膚,他內心一直藏有深深的內疚,可他沒有表現出來,他開始自暴自棄,墮落向無底深淵。我給了他一個贖罪的機會。他就像溺水者一樣抓住了機會。”
“我用法術加劇了他心底的內疚和負罪感,我趁着艾娃睡着了,帶着他來到牀前……”
他搖頭嘆氣。
“我連續嘗試接近一週,但計劃沒有半點奏效。達特對弗蘭登不屑一顧……”
“它對普通的靈魂不感興趣。”
“它寄生艾娃,只是想要讓我這個創造者感受痛苦……它只對我的靈魂感興趣!”
奧爾託蘭臉色陰沉,語氣變得冰冷無情,
“即便我對艾娃抱有好感,但遠遠不到那一步,冷酷無情的奧爾託蘭可不是守護公主的騎士……是時候離開了,換個地方,度過人生剩下的歲月……”
影像消失,密室中經歷了一段漫長的黑暗後,畫面又重新點亮。
“她今天反胃、嘔吐……我爲她檢查身體,然後發現她……”影像中的法師神態變得很是奇妙,他出神地注視着空無一物的地方,嘴角卻情不自禁地咧開,語氣開始顫抖、既有緊張、也有一絲驚喜,“她懷孕了好幾個月,我一直在外奔波,竟然沒發現。”
“我當初踏入魔法之路,爲了加強自己的決心進行了魔法結紮。照理說,過程無法逆轉,這絕無可能……但我用魔法檢測了一遍,她肚子裏的孩子與我血脈相連,但暫時看不出來有沒有魔法天賦……”
“我只能說,這是奇蹟。”
男人的眼睛放出驚人的亮度,臉上的雍容、沉靜,再也不見,他笑了……
“人生總是處處充滿驚喜,和一個女人創造了孩子,好像把自己生命和靈魂進行了一次拓展。冷酷無情的奧爾託蘭,平生創造的變異生物上百種,每一次創造成功我都會感覺到由衷的喜悅,巨大的成就感!”
“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一樣快樂、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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