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约点
“薇森娜,你願意爲我流淚,那說明你並非一個無情無義的母親,那說明我在你心底還有幾分地位。”
女人被當面戳破了心事,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嘶吼。
是啊。
沒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尤其是生命漫長的女術士,除了親情,別的東西終將離她們而去,到最後只剩孤獨。
她拼了命地救治無助的人,也只是爲了稍微填補心底那條裂縫,那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滿溢而出的愧疚。
可惜,她不敢去見對方。
她擔心這麼做的時候,卻發現對方早已死在一場和怪物的戰鬥之中。
因爲自己,他才揹負受到詛咒的獵魔人的命摺�
她不值得原諒。
她只有個微不足道的奢求,她心底明白,這個世界上,也許還有一個親人活着,她爲他日日夜夜的祈丁�
“至於我要的理由,即便你不說。我大概也能猜到……”獵魔人話音一頓,深色貓瞳觀察着女人的臉色。
今天不把話說完,他不確定以後還有沒有機會!
“你把我交給維瑟米爾,是因爲我已經逝去的父親科林嗎?”
科林?
一個金色頭髮,提着長劍,強壯男人的身影,浮現在薇森娜面前。
這一刻,她如遭雷擊,翠綠的瞳孔擴大,纖細的身體有些發軟地靠近了傑洛特的臂彎。
傑洛特立刻抱緊了她,動作有些笨拙,就像一個竭力想要保護母親的男孩兒。
他把羅伊當初說過話複述了一遍,給薇森娜,也送給自己作爲慰藉。
“因爲科林在臨死前,看到了一個白髮獵魔人屠殺怪物的幻象,幻象告訴他自己叫做利維亞的傑洛特。你深愛着他,所以你認爲這是命摺�
“從那時起,你就決定了尚在肚子裏的孩子的命撸 �
“獵魔人、術士、德魯伊,天生迷信命摺R驙懳覀兦宄的力量。”
女人嘴脣動了動,這次沒再反駁,身體鬆弛了下來。
臉頰埋進他的肩膀,淚水溼潤了他的皮衣和襯衫。
被人戳破一切不堪的軟弱姿態。
“命咦屇汶x開了我,又讓我們今天重逢。”
傑洛特從薇森娜被淚水模糊的臉中得到了答案。
埋伏在心頭數十年的恨意、埋怨,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我原以爲看到你傷心、難過,我會高興,可我感同身受地傷心。”
“正如同我仍舊把你當成親人。”
“你若不是心中對我存有一絲溫情,你也不會救我,不會來見我,忍受我刻薄的質問。”
“感謝你,薇森娜……”獵魔人注視着啜泣的女人諔┑卣f,磁性的嗓音多了一絲溫度,緊繃的神態變得放鬆,“你讓我知道除了維瑟米爾,弟兄和愛人,還有一個親人在別的地方,默不作聲地關心我。”
傑洛特想到了過去自己曾經插手過的幾起事件、因爲詛咒變成嗜血妖鳥的維吉瑪公主、變成怪物的納威倫……
這世上,唯有愛才能解決詛咒、痛苦、以及親人之間的嫌隙。
傑洛特僵硬的臉頰上浮現一抹微笑,幾滴液體順着臉頰滑進他嘴角。
“我原諒你了,薇森娜。”
“我原諒你了!”
“嗚嗚……”
壓抑的哭聲徹底釋放。
闊別數十年的母子相擁在一起。
牆角偷聽的花栗鼠尾巴一甩,悄悄從窗戶溜了出去。
第二十一章 離開前
雨後初霽。
七色分明的彩虹橋跨過瑪耶納上空,爲密集的建築羣披上一層夢幻而絢爛的紗衣。
平靜多日的瑪耶納的廣場,突然間人山人海。
數百位鎮民匯聚於此,目露奇光、議論紛紛。
用來行刑的木製高臺上,尤爾加、傑洛特、馬託、德魯伊薇森娜、光頭鋥亮的治安官利特,一具血肉模糊、腐爛生蛆的人類屍骨,一具保持完整的巨大狼屍,橫向排開。
“各位鄉親父老,經過八天的反覆而細緻的調查取證,我和同僚們已經徹底查清楚榮譽大使安茲的死因。”利特朗聲說道,臉上完全沒了平日裏的消沉和焦急,而是志得意滿,人逢喜事精神爽。
下方立刻有人臉色漲紅地大喊,
“利維亞的商人聯合獵魔人殺死了安茲大使!”
“現在是要絞死他們?”
“行刑!把他們吊起來!”
“點火!點火!”
“蠢貨,不是女巫,點個屁火!”
一羣人開始揮舞拳頭、起簟�
羣情洶湧,胖商人臉色怯怯,傑洛特仍然淡定雙手環胸。
目光不由自主飄向薇森娜。
“安靜,大家聽我說!調查在一開始就進入誤區。事實上安茲並非遭人綁架,他死在這頭畜生嘴裏!”治安官指着那頭偌大的狼屍。
臺下腥说哪抗忸D時移了上去,倒吸冷氣。
“雷比歐達在上,世界末日要來臨了嗎?”一個鼻子間生有密集雀斑的男人驚歎道,“我活了幾十年從沒見過體型這麼恐怖的狼!”
“是你孤陋寡聞!”另一個大腹便便油光滿面的男人不屑地說,“大陸最北邊巨龍山脈裏面就有巨型野獸!”
“這傢伙在城北峽谷木橋之後灌木叢裏,伺機偷襲路過的鎮民!”利特目光環顧場下攢動的腥耍鞍赴l當天安茲和尤爾加返程的路途中,遭到它偷襲!”
“安茲當場死亡,屍體被它啃食大半,我們的士兵多人受傷才找到這具殘屍,殺死這頭畜生,而尤爾加和其餘人等,當時就被嚇破了膽,回到城裏才胡言亂語!”
“有什麼證據?”臺下有個瘦得像根棍子的男人大喊,他和大多數民幸粯痈矚g陰终摗�
死於同行的綁架暗害,和死於野獸之口,看戲的精彩程度完全不同!
“安茲的僕人馬託就是證人!還有我們敬愛的醫生!”
身穿綠色衣裙的薇森娜向前一步,衝着下方人羣點頭,溫和一笑,那甜美的笑容瞬間所有躁動和懷疑治癒。
“我檢查過,這具屍體屬於安茲,野獸活生生把他咬死。我還從狼胃裏找到了沒消化的屍塊兒!”
“醫生說得對!”臺下一個杵着柺杖的年輕人大聲嚷嚷,表情虔杖缧磐健�
“醫生這麼說,那肯定是真的!”
鎮民們齊聲認同,他們或多或少都得到過薇森娜的救治。
也有幾個懷疑的聲音,但很快便被人羣壓了下去。
“所以,傑洛特,尤爾加、馬託,都是無辜者!”治安官扯着嗓子大吼,
“釋放他們!”
“沒錯!我現在就還他們自由,我宣佈,他們的綁架罪,一筆勾銷,瑪耶納將給與他們合適的補償!”治安官昂首闊步,在平臺上轉了一圈。
“蠢貨!”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兒嘲諷道,“花了八天時間鬧個大笑話!”
人羣中隨即爆發出譏笑。
治安官臉色一變,又收斂了怒意,
“這可不是蠢!這是神明的安排,這是永恆之火的旨意。”利特正氣凜然地說,“正是因爲一開始的失誤,我們在調查取證的時候,纔會發現安茲隱藏起來的祕密!”
“什麼祕密?”
“安茲身爲尊貴的榮譽大使,非但不愛惜羽毛,反而仗着權勢犯下的多起令人髮指的罪過!第一,他購買發黴變質的食物愚弄難民!”
臺下腥祟D時驚呼起來。
“難怪!”一個又矮又胖,滿臉麻子的男人揉着肚子抱怨道,“我每次領取安茲發放的食物後,都要拉一天肚子。”
“好傢伙,你敢冒充難民?!”他身邊的朋友調侃。
“白拿的食物你不動心?別告訴我你沒有!”
“閉嘴!我還沒說完,”利特站在臺上續道,“第二,他強迫了難民營裏超過五位女士,爲他服務!許下諾言卻始亂終棄!”
“雜種!”這下子人羣激憤起來,“長得跟廁所裏的蛆一樣,仗着有幾分臭錢,就敢玩弄女人?”
“王八蛋,爲富不仁的狗東西活該被咬死!”男人們語氣充滿了嫉妒和快意,
“這還便宜了他!照我說,應該把它吊起來,當虚幐睿 币粋�娘娘腔惡狠狠地說。
一臉老實,穿着樸素的男人哀嘆,“老天不公啊,我這麼正經的人活了三十歲還沒牽過女人的小手!”
“那是因爲你窮!”小貴族一臉鄙視。
治安官很滿意大家的表現,民憤的重心終於轉移到安茲身上,
“第三,安茲在過去十年,多次聯合城外的罪犯,劫殺與自己簽訂合同的商戶,免費拿貨,更要人命。死在他手上的商人,不下百位!”
一位士兵幾步走到他身邊,遞過去一本又黑又厚的大部頭書。
“這是從他豪華的府邸裏搜出來的賬本,每一筆非法收入都記錄在冊。鐵證如山,他死了也無法抵賴!”利特喫力地朝腥嘶瘟嘶危^續挑動人心,“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通過搶劫商戶,安茲肥了自己。”
“可瑪耶納因此損失了大量的生意、稅收,你們工作機會、你們的收入,變相地受到影響——”光頭治安官就像交響樂隊的指揮一般,雙手向下畫了一個優美的半圓,
“減少,降低!”
“狗東西!”一個圍着綠圍巾的年輕貴族往地上用力啐了一口,將雙臂抱在胸前,“東西越來越貴、收入越來越低,都是這個狗東西害的!”
“沒錯!”利特大聲道,“安茲,就像是寄生在大家身上的吸血蟲,只要他還活着一日,瑪耶納人的生存環境就會越來越差!”
“喪盡天良的資本家!”一個禿頭男怒吼。
“披着人皮的魔鬼兒!”農民大喊。
“死得好!死得妙!”一個坐在父親腦袋上的小女孩兒笑嘻嘻地瘋狂鼓掌。
臺下腥吮M情唾罵。
“他的死,是神明降下的懲罰,也是瑪耶納改變的契機!我們英明睿智的市長斯科皮大人決定順勢作出調整。”
利特語氣一頓,滿臉橫肉泛起紅光,頂頭上司在耳邊的勉勵之語又響了起來,他感情充沛地宣佈,“從下個月起,斯科皮大人將不計成本地平抑物價,承諾物價絕對不會再次上漲,並且將在未來半年之內,逐漸回落到正常水平!”
“具體措施,市長大人會張貼在市政廳邊的佈告欄,隨時歡迎大家查看!”
“斯科皮大人英明!”
“市長萬歲!”
臺下苦等良久的人民終於聽到一點切實的好處,立刻歡呼起來。
何況這次他們還痛痛快快、光明正大地臭罵了一位平日裏高高在上,傲慢得不成樣子的榮譽大使。
不得不說,極大發泄了心頭積蓄的負面情緒。
關於安茲之死,引發出的一系列事件,到此暫時告一段落。
……
“尤格妮……如果以後遇到什麼麻煩,可以去諾維格瑞商業區的歌舞廳報我的名字,我能幫則幫。”
“奧克斯……哦不,羅伊大師,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
“別忘了,這幾天你也幫了我兩個忙!”
……
“馬託,治安官不是給了你一筆補償?我有個的建議,立即帶着莉琳搬離瑪耶納!離開這片傷心之地,你才能擺脫過去的記憶。別去想它們,儘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考慮考慮要個孩子。”
“這關乎你的生死,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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