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級狩魔人 第21章

作者:隐约点

這次費雯沒回答,看了眼門外的掛鐘,轉移了話題,“時間到了,咱們該進教室。”

“那好吧。”既然對方不願意提起,羅伊就不去揭破傷疤。但他心中就彷彿種下了一根刺,對這件事產生了探究的慾望。

傍晚,費雯一反常態地沒挽留他繼續課後複習,也許中午的一番對話觸動到她的敏感神經。

……

夜幕之下,磨坊旁邊的小倉庫裏,乾草堆上的一男一女在燭火的光芒下,竊竊私語,

“託婭……昨天教給你的十個詞記住了嗎?”

“嗯,記住了。”火光下,駝背的女孩兒皺了皺鼻子,小小的圓臉崩得緊緊地,烏溜溜的大眼睛裏有期待和緊張。

“那麼按照慣例,我先來考考你,把麪包、魚、土豆、早上,這四個詞語寫出來。”

女孩聞言垂下頭,掀開地面的乾草,用滿是凍瘡和老繭的小手,握緊粗製濫造的木炭筆,接着發顫的筆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一劃而過,迅速勾勒出一排歪歪斜斜的字符。

“嗯,不錯……”黑頭髮的男孩一邊檢查,一邊不吝讚賞,“託婭,你果然很聰明,不,你比絕大多數人都聰明!特別是那羣喜歡欺負你的小王八蛋,那羣蠢貨壓根沒有資格嘲笑你。”

駝背女孩被他誇得蒼白的臉頰上染上一抹紅暈,“我……不、不對。是你教的好,羅伊,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抬起頭來,託婭,你應該自信一點。”

女孩兒聽着這鼓勵,情不自禁挺胸收腹,儘管巨大的駝背讓她的形體很怪異,但她的臉上嘴角微彎,罕見地露出了笑容,雖然因爲許久不曾笑過,笑得有些僵硬。

羅伊聲音頓了頓,“這段時間那幾個小兔崽子又來騷擾你了嗎?”

“沒。”

“記住我的話,他們要是敢再來,你就用掃把狠狠地抽,不能老是逆來順受,這隻會助長他們的囂張氣焰。”

“你一個人打不過,那就等我回來一起找上門去,揍他們一頓。”

羅伊放着狠話湊到她身邊,兩人肩膀貼在了一起。

十幾天的相處,女孩兒已經習慣了正常的接觸,沒再像一開始那樣反應劇烈。

“今天日常用語先放到一邊,讓我們學點新東西。”羅伊掀開乾草堆,用炭筆在地面依次寫下“泰莫利亞”、“苟思·威倫”、“仙尼德島”、“艾瑞圖薩”四個詞語。

“羅伊,誰在你袖子上描了個五角星,還只畫了一半?”託婭的注意力卻被他左邊衣袖一個圖案所吸引,眼中滿是好奇。

羅伊掃了一眼,更確切地說,是用木炭筆塗的半個黑乎乎的五角星。他陷入了沉思。

“我不記得了……”羅伊冥思苦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大概是卡戴爾之家一個調皮的小鬼吧,趁我不注意,偷偷給我塗上的。”

“今天說說泰莫利亞,亞甸北方的一個國家。泰莫利亞和艾德斯博格就隔着一座瑪哈坎……託婭,你又沒有想過去另一個國家走走,旅遊。”

“啊……我、我可以嗎?”女孩兒身體抖了抖,烏溜溜的眼睛裏既有惶恐、又有期待,拼命地搖了搖頭,“不、好多年了,我沒離開過磨坊,泰莫利亞太遠了。我每天還要餵雞、澆花、掃地,忙不完的活兒,亨克和烏娜不准我離開。”

“你只是想象一番,”羅伊的食指在腦袋邊轉了轉,“他們倆不可能讀出你腦海裏的想法。”

託婭的眼睛漸漸地變得明亮。

第二十一章 兄弟

院子裏角樹又開始落葉,黃綠色的葉片漫天飛舞,一羣孩子追逐着葉片嬉戲打鬧,歡聲充斥着整個學校。

不遠處教室門口,羅伊靠着斑駁的牆壁,望着左邊衣袖上的半個五角星怔怔地發呆,愁眉緊鎖與周圍格格不入。

“羅伊,昨天我心情不好,所以放學後沒留下來。”費雯突然走到他身邊,俏臉帶着歉意,“等下午的課上完了,我再幫你複習?”

羅伊點點頭,臉色仍然繃得很緊,心思完全不在她的話上。

“對了,卡戴爾老師讓你去二樓找她。”

……

“你在學校待了一段時間感覺如何?和別的孩子相處還習慣嗎?你覺得教室的環境怎麼樣,有沒有特別需要改善的地方?”卡戴爾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看着對面坐在椅子上的羅伊,眼神含着鼓勵。

深深的法令紋,讓她更像是在審問。

“我覺得都挺好的。”羅伊如實回答,“尤其感謝費雯老師的悉心指導。沒有她,我的進步不可能這麼快。”

“費雯是個招人喜歡的好老師,學校裏沒人不愛她。如果不是要花費大量的精力照顧父母,她會做的更加出色。”

“對了,卡戴爾老師,我有個問題,”羅伊頓了頓,“費雯老師是否有個親兄弟?”

卡戴爾搖了搖頭,“費雯沒有兄弟姐妹,他只有一個酗酒如命的父親,和一個神志不清的母親。兩人無法工作,都靠她養活。也是因爲這個原因,費雯一直沒結婚。”

羅伊疑惑更重,昨天費雯跟他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以爲她有個親弟弟,把我當成那傢伙,纔對我這麼關照。”

卡戴爾搖搖頭,面色嚴肅,“羅伊,費雯從十年前就開始協助我處理學校的事務。我把她當親女兒看待,瞭解她的一切,我確認她沒有兄弟姐妹。她關心每一位學生。因爲你剛來學校,才關注得多了一點。”

羅伊不再追問,看上去接受了這個結果。

卡戴爾笑着拍了拍他的頭,學校裏好幾個青春期的男孩子,都對年輕漂亮的費雯抱有好感,幻想着那位美麗的老師對自己另眼相待。她認爲羅伊也是其中之一。

“話說回來,羅伊,你很有潛力,半個月學完別的學生兩個多月的課程,比其他64個孩子都要聰明。說不定過不了幾年,你將成爲卡戴爾之家的優秀畢業生,到時候老師親手爲你畫上一副肖像,讓你的榮譽永遠保存在學校中,鼓勵後來者。”

卡戴爾拉開辦公桌前的抽屜,取出了幾副裱起來的肖像展示給羅伊看。栩栩如生的油畫,全都是一張張略顯青澀、十來歲的少男少女的面容。

而當羅伊的目光掠過其中一幅,豁然凝固。

“赫爾海姆,畢業於1259年12月20日。”

那是一張年輕男孩的臉,十三四歲的樣子,黑色的頭髮,鼻子間帶着淡淡的小雀斑,看上去平淡無奇,放在人堆裏很容易讓人忽略他的存在。但他的右眼睛下面有一道食指長短的醜陋疤痕,讓人印象深刻。

羅伊確定自己曾經見過他,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究竟在哪兒。

“優秀畢業生都到什麼地方去工作了?”

卡戴爾聞言神情顯得很驕傲,“老師在亞甸還算有些能量。他們都是可造之材,但尚需打磨。所以我把他們推薦到了別的城市,像萊里亞和利維亞,上波薩達、下波薩達、首都範格堡也有。從事的大部分是跟文字相關的工作、成了歷史研究員、抄錄員、書籍管理員……”

羅伊裝出一副嚮往憧憬的神情,心中卻隱隱覺得卡戴爾在說謊。這所學校培養學生的目的似乎沒那麼單純。

……

放學後,費雯正在爲羅伊講解幾個結構複雜的詞彙,一位身材臃腫的邋遢中年男突然闖了進來。

他滿臉橫肉,上衣呈現暗褐色,帶着酒漬和食物的殘渣,頭髮亂糟糟起疙瘩,還帶着一層不知道多少天沒有清洗的油膩,向外散發着一股發黴的味道。整個人頹喪的如同乞丐。

他慢吞吞地趟到兩人神前,眼神狐疑地在羅伊身上轉了一圈,接着轉向女人,衝她攤開右手,露出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大着舌頭說,“費雯,昨天爲什麼不回家?快給我錢……我要喝酒!”

費雯悄然把羅伊拉到了身後,自己擋在前面,俏臉緊繃冷冷地說,“我沒錢給你。”

“,死丫頭,把錢用哪兒了?就不知道留一些孝敬你的老爹?”中年男人眉頭皺成了深深的川字,咧開滿嘴參差不齊的大黃牙,呸的一聲往她身前吐了口濃痰,“明天必須把錢帶回家、要不然後果你清楚!”他滿臉威脅地拋下一句狠話,才罵罵咧咧的轉身離開。

“他是你的父親?”羅伊看着臉色鐵青的費雯,小心地問,

“沒錯,他叫鮑勃、我的父親。”費雯幽幽地說,“是不是很可怕?”

羅伊支支吾吾地,他不好指責別人的長輩。“喝醉了才這樣吧。”

“別擔心,你儘管罵他,我不介意。這傢伙從沒清醒過,從沒關心過家裏任何一個人……一睜眼就開始喝酒、閉眼肯定是喝醉了。”費雯俏臉上全是麻木,語氣無奈中帶着淡淡的譏誚。

無論是誰攤上這種酗酒如命的父親,都是倒了八輩子黴。

“鮑勃從沒盡過一個父親的職責,連兒子失蹤了都不管不問。”

他的兒子?費雯的親弟弟?那個已經被卡戴爾否認的、不存在的人。

羅伊再看費雯,眼神就變得怪怪的。

“費雯姐,這究竟怎麼回事?跟我講講如何?”羅伊爲了加強說服力,進一步說,“我曾經在一位獵魔人大師身邊待過一段時間,確切地說,我的老師是一位蝮蛇學派的獵魔人,他教會了我如何應付異乎尋常的麻煩和困難。沒準能幫上你。”

“你是認真的?”女人柳眉一挑,美目帶着質疑,“據我所知,你的眼睛顏色和形狀、跟那些神通廣大的獵魔人不一樣。”

“因爲我還是一名學徒,尚未通過青草試煉……身體和普通人沒區別。”羅伊又向對方講述了一些跟隨獵魔人的經歷。

費雯沉思了片刻。

“好吧,羅伊,我相信你。雖然不清楚一個獵魔人學徒爲何要到集市裏的草藥鋪打工,但既然你願意聽我傾述,你有那方面的經驗,告訴你也無妨。至少你不會像普通人一樣直接把我當成瘋子?”

“說起來很不可思議,連我也不清楚那個兄弟究竟長成什麼樣,多大年紀,又身在何方?”費雯自嘲地笑了笑,俏臉上表情很複雜,連自己都覺得這話很荒謬。

“當我第一次向別人宣揚這個事實的時候,身邊所有人都認爲我發瘋了,無論是尊敬的卡戴爾校長,還是那羣可愛調皮的學生,沒人見過我那個兄弟,也沒人記得……我曾經有個兄弟。”

“我嘗試過向那個酒鬼證明他還有個親生兒子,把家裏多出來的男孩子的衣服找給他看!他卻罵我在外面有個私生子,至於我的母親,壓根聽不懂我的話。後來我明白,再宣揚下去,大概所有人都會認爲我被魔鬼附了身,把我架上火刑柱淨化掉。從那以後我一直把這件事藏在心裏,只當一切正常。至今大概有兩年了吧,我再沒向別人提起過。”費雯陷入短暫的沉默。

羅伊心頭的疑惑更重了,“費雯老師,這很奇怪,壓根沒人記得他。你又怎麼如此肯定有這麼一個親人?”

“因爲我有證據……我剛纔說了,從家裏面找到過一些男孩兒的衣服……要不是都被那個酒鬼給燒掉了,可以讓你看看。”費雯美目中閃過一絲惋惜,接着變作堅定,顯然對這個想法篤信不疑,“此外,從我跟隨卡戴爾校長開始工作後,我就有個習慣,每隔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就寫一篇日記,記錄印象深刻的事。學校,家裏,街上偶然遭遇的。我記錄了整整十年。”

“我偶爾會把這些日記翻出來看看,我對自己要求很高,夢想着有一天,能成爲卡戴爾校長那樣受所有人尊敬和愛戴的人……所以時常會通過那些記錄,糾正我不那麼妥當的言行。”

“費雯姐,其實你已經做到了,學校所有人都喜歡你。還有那些孩子的家長。”羅伊由衷地說,他感覺面前的女人給了自己太大的壓力。

“還差得很遠。”費雯搖了搖頭,美目盯着半空,出神地說,“前年我在翻閱日記的時候,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紀錄——”

費雯聲音一頓,猛地加重了語氣,“家裏面除了我、那個酒鬼、我可憐的母親外,還有第四個人存在!”

羅伊縮了縮脖子,有種聽鬼故事的感覺。

費雯把胸前的銀項鍊取下來,輕輕一捏,打開方形的墜飾從裏面取出疊成一小塊的皺巴巴的紙片,打開平鋪好,差不多巴掌大小,上面用粗糙而簡陋的線條描繪出一高一矮兩個人,手牽着手。左邊是個高挑的女人,右邊是個男孩兒,兩頰還塗抹着可愛的紅暈。

兩個人笑容燦爛、神態親暱明顯是一對姐弟。

“後來我在家裏面搜出了一堆男孩兒的衣服,尺寸明顯比那個酒鬼要小得多,再加上吊墜裏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這張畫,我敢確定,我本來是有一個弟弟的,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實在想不起來了。”費雯俏臉露出疑惑和抓狂的表情,隔了一會兒才繼續,

“那天在貧民區幫你解圍的時候,這種感覺尤其強烈,我知道,你和他,身上必然存在有很多相似之處。”

“雖然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但是我的感覺告訴我,他是確實存在的。”

這就能夠解釋,第一次見面,費雯對羅伊那好的出奇的態度。

但羅伊總覺着什麼地方不對勁,他決定先順着對方的話說,探一探底。

“費雯姐,冒昧地問一句,能不能讓我看看那部分日記嗎?”

“你願意看,當然沒問題,有不認識的詞,我可以跟你解釋,”費雯俏臉緊繃,小心翼翼地說,“但沒有確切的證據之前,別把裏面的內容宣揚出去。這是爲了你好,明白嗎?”

第二十二章 日記

羅伊跟隨費雯來到學校三樓的起居室,她晚上留宿在學校,就會住這個房間。而卡戴爾校長、無家可回的學生,房間就在隔壁。不過現在都空無一人。

女人領着他進了屋,屋子內部比外面看起來簡陋破舊得多,周圍的牆皮多處開裂,隨處可見發黴的黑點。

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副桌椅,一個掛鐘、一副穿衣鏡,鋪着毛毯的木牀……靠裏的那堵牆邊放置着褐色的大木箱。

費雯用鑰匙打開木箱後,取出了一疊皺巴巴的、黃色的劣質紙張,然後從裏面分出了一小摞,攤開在木桌上。

“看完這幾張日記,你就能明白一點點,我的感受。”

羅伊點點頭,默不作聲地開始閱讀,費雯坐在旁邊,美目帶着一絲緊張,不時向他解釋他尚曾學到的詞語。

紙上的字跡原本是纖細、優美的,但用書寫的鵝毛筆是最劣等的,也因爲墨水質量太差,導致字跡時不時粘連在一起,變成烏黑而難看的一團,極大破壞了日記的整潔和美觀度,但不影響閱讀。

“1256年5月12日

今天,那個酒鬼把家翻了個底兒朝天,實在沒找到一個克朗,沒錢買酒,酒館老闆也不讓他繼續賒賬。他總算清醒了一天,那顆早就被酒精泡爛了的良心似乎也有一丁點恢復的跡象。

簡直是夢中的場景!我們一家四口人坐在漆黑潮溼的小屋裏,用一條燻魚替我可憐的母親過了個生日。

仁慈的雷比歐達先知,請賜予我憐憫,保佑我們家明年也能過上這麼一個生日。”

一家四口?

羅伊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費雯、她的酒鬼父親、她神志不清的母親,以及——

“當時你家裏有客人?”羅伊看了一眼費雯,“或者這是一處筆誤?”

“在我印象中,母親的生日從沒請過任何客人,更確切地說,從我有記憶以來,除了討要酒債的人,根本沒人登門做客。至於你說的筆誤,”費雯俏臉很鎮定,“卡戴爾之家的算術課一直由我負責。如果三和四都分不清,那我還有什麼臉面留下來?繼續看下去吧。”

羅伊耐住性子,視線轉移到另一篇日記上,這段記錄就要簡短得多。

“1257年1月20日

他和米芬打了一架,因爲米芬罵了我們的父親——那傢伙在放學時間,醉醺醺地跑到學校找我要錢,還當着所有人的面滿嘴噴糞,簡直比麻雀幫的打手和人販子還要噁心、討人嫌。

我同意米芬的話,那個酒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羅伊很好奇,這個“他”指的是誰?從文字中透露的信息看,“他”和費雯一樣,也叫那個酒鬼做父親,那麼的確有可能是費雯的親兄弟。

“1257年8月19日

今天,卡戴爾校長,我最尊敬的長輩找我談了談話,首先是肯定了我多年以來對學校的貢獻,然後勉勵我繼續努力,爭取培養更多優秀的學生。我的最終目標是讓一位優秀畢業生進入奧森弗特大學,這是連卡戴爾校長都沒能完成的壯舉!

然後,校長跟我提起了……的事情,委婉地告訴我,應該適當關心……作爲親人,我就算忽略學校裏任何一個學生,也不該忽略他。那時我才猛然意識到,我的酒鬼老爸、時常犯迷糊的母親,還有我,都在不知不覺中把他……忽略掉了。”

“你發現了嗎?”費雯纖細的手指突然點上了日記的某一行,“這個地方,少了點內容。”

“對,確實很奇怪。”羅伊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這段日記裏有兩處地方被空了出來,談了談‘誰’的事情?適當關心‘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