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约点
它聳立在荒蕪的大地上,寂靜無聲,唯有緊閉的窗戶透出不潔的紅光,宛如黑夜中狩獵狼羣的瞳孔。
獵魔人沿着左側的盤旋向上的石梯跑向了門口,他看到了別墅牆面上精緻繁複的雕花,以及別墅外的院子裏矗立的一座巨大的石雕。
石雕是一位女性形象,滿臉莊重地端着一隻爲新生兒洗禮的盆子,應該是某位教會的牧師。
越過這座雕像,別墅頂頭正是那輪皎潔的圓月。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月亮的邊界都被鍍上了一層邪惡的紅光,照得人心惶惶。
距離一切結束還有十五分鐘,羅伊走到石梯的盡頭,目光移向別墅門口,豁然凝固。
一道黑影單膝跪地杵在門口,中等體型,和羅伊酷肖的面部輪廓,流線型的精瘦肌肉,背後劍帶上同樣纏着的銀劍和鋼劍,以及一副手弩。
他被突然闖入者驚動,脖子間的蝮蛇吊墜輕輕晃動,緊接着熟練地五指勾勒,結出昆恩法印,任由黃光在漆黑的皮膚上流轉不息。
下一秒,兩對野獸的豎瞳間,火花閃爍。
第十六章 打不碎的鏡子
血色的月光下,兩個獵魔人在別墅大門前的空地上,隔着三米對峙。
羅伊貓腰弓背,用前腳掌輕盈地點地,逆時針方向踱步,湖女之劍劍尖如影隨形地鎖定對面的黑影。
這次敵人似乎具備一定的智力,不再奮不顧身地撲來,而是模仿一般繞着獵魔人轉圈,握劍的動作、腳步的頻率、身體的姿態,與他出奇地一致。
兩個相對而立的人,彷彿鏡子內外的倒影與實體。
羅伊看着另一個自己,心中湧起荒謬之感。
這就是歐迪姆爲他準備的最後大禮?複製體又能掌握幾分能力,他很好奇,是像變形怪那樣全盤接收?
額頭和掌心滲出熱汗。
下一刻,羅伊右手握緊劍柄,左手在半空中猛地畫出一枚橘黃色的正三角,赤紅的火柱射出法陣,燎上了黑影的身體。
黑影幾乎同時做出了動作,一記伊格尼法印還以顏色。
“噗——”
兩條火蛇皆命中敵人,“啵、啵”兩聲,護住身體的昆恩法盾接連破滅,羅伊向着旁邊一個墊步,甩去鬢角被燒焦的一撮黑髮,接着炮彈般與黑影狠狠撞做一團。
獵魔人搶到了進攻的先機。
興許是黑影靈性還不夠完善,反應慢上了一線,獵魔人手中阿隆戴特先一步的由下至上劃出一道銀弧,劈向黑影前胸!
一點火花飛濺於半空,黑影漂亮而迅速地格擋住襲來的長劍,劍上傳來的力量旗鼓相當。
但羅伊先一步變招,轉動手腕,阿隆戴特貼緊漆黑的劍脊,順勢向上一滑,瞬間削掉了一隻右耳。
散入空氣,化作黑煙。
痛苦會令大多數人分神。
但黑影毫無痛覺,動作不見半點遲疑,一記阿爾德向後推開力道用盡的獵魔人,緊接弓腿向前一躍,一記突刺戳向他的喉嚨。
羅伊以左腳尖爲重心,像陀螺一樣旋轉身體,阿隆戴特順應慣性拍開刺來的漆黑劍刃,再化削爲刺,指向敵人的胸口。
“鏘!”
黑劍死死抵住銀劍,纏作一團,順時針徐徐轉動。
瀑布似的火花從旋轉的劍刃間傾瀉而出,有如一副咦鞯匿撹F的“磨盤”。
“鏘!”
劍刃分開,兩道身影再次快速地交錯,數十次揮劍、格擋、閃避、交擊。
沒有花裏胡哨的虛招,招招致命,劍劍刺向周身要害。
一連串金屬的摩擦與撞擊、刺耳的氣爆聲。
獵魔人再度扭身躲開黑影的揮來的劍刃,低吼着,兇狠地刺向黑影的脖子,後者掌中黑劍劃了個半圓,盪開他的攻擊,削向小腹。
羅伊無奈一記後跳,喘了口粗氣。
淋漓的汗水將他的臉、下巴、脖子都染得晶亮,一頭黑髮被溼透,熱氣蒸騰。
短短一分鐘的交手,體能消耗超乎想象。
歐迪姆創造複製體不僅身體素質與他相當,連戰鬥意識、臨場反應,動作間一些習慣都繼承了過去,因而能輕易地判斷出獵魔人的所有進攻意圖。
當然,羅伊也洞悉了他用劍的模式。
雙方就像曾經交手過成百上千次的老熟人,戰況越演越烈,卻誰也奈何不了誰,令局面陷入僵持。
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情況,剩下的時間不多,必須速戰速決。
一念及此,獵魔人一咬牙,索性放棄了防禦,俯身前衝欺入黑影懷裏,劍尖抖動着,斜下一戳。
後者沒躲開這捨命一劍,右腹被洞穿,卻毫不退縮,以傷換傷地一劍刺穿了羅伊的大腿。
溫熱的鮮血飛濺而出,一時之間,兩把劍都卡在傷口裏。
兩個死敵的身體幾乎貼在一起!
暗金的瞳孔閃爍血光!
震懾!
無數血色觸手纏住黑影的身體,它被定在原地,瞳孔卻沒有變化——即便複製了獵魔人大部分能力,卻複製不了模板優化的技能。
0.1秒,勝負已定!
阿隆戴特抽出傷口,迅若閃電打橫一揮。
“唰——”
黑影身首分離,化作一陣煙,消散在空氣中。
“擊殺羅伊(僞),經驗值+180,獵魔人Lv6(3860/3500)”
“我贏了……冒牌貨就是冒牌貨!”羅伊因劇痛而扭曲的臉頰上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他的狀態極爲糟糕。
護住腰腹的飛獅怪甲冑都出現了幾個凹坑,不用看他就知道盔甲內的皮膚定然佈滿青紫色的淤血。
輕輕一摸便是火燒火燎的刺痛,深入骨髓。
獵魔人哀嚎着吐出一口血沫,其中夾雜的血肉碎片清晰可見,連內臟也遭受了重創。
但他不能停下,終點就在眼前。
還剩十分鐘。
“激活!”
一絲涼意徽稚眢w,輕微的傷勢瞬間消散大半。
獵魔人勉強支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撕碎內衣將大腿上的貫穿傷紮緊,用阿隆戴特當做柺杖,拖着受傷的大腿,醉漢般搖搖晃晃地推開了別墅的大門。
別墅內部遠不如它外面看上去那般精緻、奢華,像是大谢起^的一樓客廳,擺着幾張桌子,餐具,幾個櫥櫃。
每張桌子上都點亮一根蠟燭,昏暗的燭光照出大廳中央一條傾斜向下的樓梯。
獵魔人想都沒想就拖着傷重的身軀走下了樓梯,進入一條陰暗逼仄的甬道,甬道的盡頭,一面黃銅鑲邊的菱形穿衣鏡映入眼簾。
“撫摸玩弄會讓你失去理智,但任何攻擊都傷不了我。”
羅伊人朗聲吟誦,
“孩子一見到我就開心,長者怕我,姑娘則目不轉睛。”
“你能說,我也能說;但你有聲,而我沉默,空有嘴脣一張一合。”
“你哭我也哭,打哈欠我也跟着誰,露齒我也笑得得意……”
羅伊走到了甬道的中間,盯着那面鏡子,
“模仿我的動作,照出我的外表,謎底是鏡中的倒影。剛特·歐迪姆,你就躲在這裏頭嗎?”
“哈哈哈哈……”歐迪姆癲狂的笑在甬道里迴盪,猛然間,獵魔人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地板瞬間向下凹陷、坍塌,他漏到了地下一層。
再也看不到甬道盡頭的那面鏡子!
“夥計,雖然你現在的慘狀很可憐,但你不會真以爲那麼簡單吧?”
獵魔人咬着牙從灰塵碎石的廢墟中爬起身體,神情依然沉着,似乎並沒爲失去的那面鏡子而傷心。
他早有所料,沿着地下走廊來到了室外,別墅後的一個廣場。
入目一片斷壁殘垣,鋪滿地面的方形瓷磚飽經風霜,蒙上了厚厚灰塵和斑駁的劃痕,中央的地板彷彿被地震肆虐過,破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裂口。
廣場周圍,三條螺旋向上的樓梯連接着三座高高的塔樓。獵魔人隱約可以看到塔樓裏的鏡子,不止一面,好幾面。
他嘗試着拖着傷重的軀體去追逐其中最近的那一面,然而當鏡子觸手可及之時,卻又轟然破碎。
躲在不知何處的剛特·歐迪姆耍了個花招,還在沾沾自喜地不停嘲諷,“哈哈哈哈,我又得了一分!”
羅伊默然地換了個方向,來到廣場中央的噴泉水池,水池早已乾涸,中央矗立着一塊鮮紅的鏡子。
不出所料,當他的手快觸碰到這塊鏡子的時候,鏡子再度破碎成了沙子。
“獵魔人,有沒有感到眼皮越來越沉重,體會到絕望的滋味?放棄吧,這樣能早點解脫。”
“你能粉碎玻璃,”羅伊衝着空氣咆哮,“但總有你毀不掉的鏡子!”
“那你就認真找找,說不定找得到……”
第十七章 粉碎倒影!
羅伊沒再徒勞地追尋剩下的塔樓裏,那虛無縹緲的玻璃鏡子,而是徑直邁入噴泉水池。
疾行數步,來到緊挨水池的一面溁疑氖谥啊�
他閉上眼睛附耳貼了上去,觸感光滑、堅硬,流水潺潺,在大理石牆壁後歡快地流淌。
年輕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過程雖然有所偏差,但最終破解謎題的方法並沒有發生改變……只要打碎這面牆,讓水湧進噴泉水池,到時候,剛特·歐迪姆,別想賴賬!”
“那就試試看吧。”男人回答得漫不經心。
羅伊右手劃了個藍色的正三角,法力湧出掌心,猛然往那面牆一推。
“砰”的一聲巨響,強烈的氣流撞上了牆壁,灰塵簌簌抖落,然而預想之中的水並沒有流出來——
因爲牆壁還頑固地挺立着。
獵魔人的阿爾德法印,並沒能擊碎它!
“明明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都走到最後一步……”羅伊臉上閃過一絲焦急,此時沙漏剩下不到十分之一。
他還有五分鐘。
隔了兩秒後,獵魔人又一次轟擊牆面。
緊接着遍體生寒,牆面仍然紋絲不動。
羅伊心頭咯噔一跳,呼吸變得急促,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理智告訴他,阿爾德法印的造詣並不足以擊碎牆面。
這是他一直忽略的細節,即便計算上古之血的加成,他的法印也頂多Lv2的水準。
無法擊碎牆壁,卻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蛇派學院還沒復興,獵魔人兄弟會還沒建立起來,我還沒來得及與老摩、蘇茜、珊瑚、希裏、道個別……不,決不能輸!”
“哈哈,認清現實吧!”鏡子大師又開始肆無忌憚地嘲諷,“夥計,破解謎題的機會擺在眼前,可你自己沒把握住……那就怪不得我了,乖乖地跟上來吧,和亞里安一道,去一個前所未見,無比美妙的世界!”
“不!”羅伊大叫了一聲,他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鏡子大師那張詭異莫測的面孔,被這傢伙帶走,會有什麼下場?
靈魂被吞噬?
眼前幻象驟生,無盡的黑暗和虛有如潮水,將他徹底淹沒、湮滅,抹去一切存在的痕跡!
獵魔人衝到牆邊,狀若瘋癲地捶打牆面,一拳、兩拳。
“噗噗”悶響、鮮血飛濺。
雙拳很快皮開肉綻、血肉模糊,露出慘白的骨骼,儘管他十點的力量達到了常人的兩倍,但想要擊碎堅硬的大理石,仍然是癡人說夢。
“哈哈哈!”鏡子大師戲謔道,“我還記得你一開始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跟我打賭,從我手中搶奪靈魂……喔嗚,勇氣可嘉的人啊,面對如期而至的死亡,仍舊是一個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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