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之世 第69章

作者:罗小明

赤黃兩色的浪潮緩緩向後退去,雙方拖着各自的傷兵蹣跚着腳步,緩緩返回了各自的營寨。

葵城外的曠野上已是一片瘡痍,佈滿了斷裂的兵戈、碎裂的衣甲、還有死去士兵的屍首,原本翠綠的草地如今卻是一片暗紅之色。

雙方的營地都變得寂靜了起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切只是暴雨前的寧靜罷了,下一次的碰撞必將更爲激烈。

未時四刻(14點)

“嗚————”

黃巾軍中軍突然響起了低沉的號角聲。

“咚,咚,咚!”

隨後渾厚的戰鼓聲緩緩在軍中響起,驚動營地中剛剛用過飯食的黃巾軍軍卒。

“聚兵鼓……”

黃巾軍武卒營地內,楊木率先站起身來,抬頭看向中軍的方向,腥艘猜龔牡厣吓懒似饋怼�

黃巾軍武卒營可說是整個軍中傷亡最大的部隊,他們承受住了漢軍最爲猛烈的進攻,也拿下了最爲顯赫的戰功。

楊木所在的隊定有兵額52人,如今還能站起身來的卻只餘下21人,隊率趙績也因爲重傷退下戰陣。

和楊木一樣傷亡過半的隊在武卒營中還有很多,甚至還有整隊,乃至整屯全軍覆滅。

掌旗官扛着隊率旗站在軍帳外,楊木等人最後檢查了一下身上的盔甲和兵刃,沉默的排在了隊率旗下。

隨後慢慢的向着武卒營校場的位置行去,一如往常沿路越來越多的軍士匯入了他們隊列。

只是卻沒有往日那樣士氣高昂,衣甲鮮明,他們很多人都低垂着頭默默的向前。

昔日的袍澤不知有多少已經永遠離開了人世,離開了他們,倒伏在了葵城外的原野上。

楊木抬頭看向前方,他們隊的前方是同屯的另一隊武卒。

大軍開赴之時,楊木的前方是五十名全副武裝,士氣高昂的武卒,但如今卻只剩下八名滿身浴血,衣甲破敗的軍士。

他們沉默的走在軍帳的間隙之間。

那名喜歡開玩笑的掌旗官此時已經是不見了身影,那名平日沉默寡言的隊率也不在隊列之中了。

楊木偏頭看向他們的掌旗官。

他們的掌旗官此時一瘸一拐,但卻緊緊的握着隊率的旗幟。

掌旗官的大腿被漢軍銳士的長戟劃破了衣甲,但簡單的包紮之後,他還是選擇重新回到武卒營。

楊木其實有些不理解,他不能理解爲什麼掌旗官不願意留在安全的傷兵營,反而想重回戰陣。

與漢軍的戰鬥激烈遠遠超出了楊木想象,他在楊鳳麾下時也多次和於毒所屬的軍士廝殺,但廝殺的慘烈程度卻遠遠比不過今日的戰事。

他在楊鳳麾下時不過數百人混戰,十餘人成團廝殺,最多也不過千人,雙方雖然胡亂的排列陣勢,但要不了多久一方必然潰敗。

就算是和楊鳳襲擾朝廷的郡縣所遭遇的郡兵,但也是仗着兵力卸啵@纔打退了漢軍攻勢。

今日戰陣上的所見所聞,無一不刺激着楊木的神經。

千百人列隊前行,槍戟如太行山中的樹木一般密集,眼前的敵人不是穿着麻衣布片,握着粗製濫造兵刃的俜耍谴┳艌怨痰募變伲兆配J利的刀劍的精銳漢軍。

那些全身披甲的漢軍銳士,簡直比楊木曾經在太行山遇到的熊羆還要恐怖。

他終於明白了軍中之前一直強調的堂堂之陣是什麼意思了。

堂堂之陣,千百人列隊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後。

叢槍戳來,叢槍戳去,亂刀砍來,亂殺還他。

只是一齊擁進,轉手皆難,焉能容得左右動跳。

一人回頭,大型桑蝗宿D移方寸,大幸嘁獖Z心,焉能容得或進或退。

他還記得漢軍銳士衝陣時候那種恐怖的景象,身披重甲的漢軍銳士在盔插翎羽的漢軍軍官的帶領下,如下山的猛虎一般撲入陣中,將各個軍陣衝的支離破碎。

黃巾軍武卒只能憑藉着訓練中所學的戰陣之法,努力維持着軍陣。

戰陣之中,黃巾軍的武卒肩並着肩,緊緊的貼靠在一起,竭盡全力,排列的密集的軍陣才能勉強與漢軍的銳士相抗衡。

稍許片刻,各營的黃巾軍就已經在各自的營地完成了集結。

只是多數的營地比之以往都空出了不少的位置,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黃巾軍軍中蔓延了開來。

北風呼嘯,黃巾軍營寨中的旌旗被風吹襲的獵獵作響。

武卒營剩餘的人已經全部集結在了營中。

鼓聲消失,卻沒有將校登上高臺,也沒有人來說明到底要做些什麼,只是讓他們在校場上集結。

人羣中略微有些騷動,但是很快就平靜了下來,許安制定的軍紀在數月的訓練中已經牢牢的印在了他們的腦海之中。

武卒營的營門處此時就有着有數十顆頭顱,那是之前在戰場上違反軍紀的士卒,有前車之鑑更無人敢撩撥軍法官的虎鬚。

正當校場上的黃巾軍武卒們疑惑之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營門響起。

隨後一面土黃色的大纛旗便出現了在腥说难矍啊�

“大賢良師!”

腥苏J出了這面旗幟的主人,整個太行黃巾軍中只有一人有資格使用大纛,人羣騷動了起來。

許安在軍中的威望幾乎已經達到了頂峯。

太平道經過十數年的發展本就根基深厚,再加上許安大力推行,每一個曲必定有兩名黃巾軍的符祝和方士來推行教義,此時軍中已有大半是太平道的教徒。

在這些黃巾軍的符祝和方士宣揚之下,許安已經被神化了。

許安的出現使得武卒營中原本低沉的氣氛正在慢慢消失。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朱儁

黃巾軍武卒營校場的高臺下。看‘毛.線、中.文、網

許安此刻終於明白了當初張梁在廣宗城的城樓講話時的心情是如何,因爲他此刻的境遇和張梁相差無幾。

若勝則是如便如蛟龍入海,從此天下之大任由其縱橫,天下黃巾皆以他爲旗幟。

到時候許安就會是太平道真正的大賢良師,大漢十三州百萬黃巾的領袖。

但是若是落敗便只能遁入山中,和歷史上的張燕一樣成爲一方不大不小的俜耍诟鞔髣萘χ袏A縫求生,最終降伏在強大諸侯的麾下,生死皆操於別人之手。

許安站在高臺之上,臺下所有軍士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天下大旱,顆粒無收,而賦稅益重,只因宦戚權貴欲驕奢享福!”

高臺下黃巾軍的力士大聲的重複着許安的言語,他們要確保營寨中所有的人都能聽到許安的言語。

“漢軍稱我等爲‘蛾佟�

“譏諷我們如同飛蛾撲火一般自取滅亡,譏諷我們如蟲蟻一般弱小,卻不自量力要阻擋漢軍高大的車架。”

許安緊緊的握着欄杆,大聲的怒吼道。

“我等貧無立錐之地,卻飽受苦難欺凌,官吏闖入我們家中,奪走了僅剩的存糧……”

“我們不過只是想爭一條活路罷了,但是這該死世道不肯,那位居洛陽,高高在上的劉家天下不肯!”

臺下一熊娛勘M皆緊緊的握住了手中的兵刃,他們想起了昔日的往事。

那些太行山中土生土長的居民,自從災荒以來,卻淪爲災民,俜藱M行,大部分的住民要麼淪爲俜耍N遁入深山之上,隱居以避戰亂。

除了太行山中本土的居民,還有些軍士來自各個州郡,這些州郡無一例外盡皆遭了災荒,他們經歷的事和黃巾之亂那些揭竿而起的黃巾軍一樣。

他們遁入深山,只爲乞活,但山中俜藱M行,於是強壯者淪爲俜耍萑跽咚漓渡街小�

還有跟隨着張燕一起逃入太行山的黃巾軍,太行山中原來的黃巾,以及下曲陽大戰的倖存者。

他們各自的境遇都不同,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往事,但那往事幾乎沒有不是悲慘的,他們大多數人不過是這個悽慘世道的受害者。

“蒼天不仁,黃天當立!今我等裹黃巾聚卸穑ó敻锾烀妒篱g!”

“我等雖無強兵,然有天下之校h室定當傾覆,黃天必將取而代之!”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許安話音剛落,整個營寨之中無數黃巾軍的武卒已是將他們手中的兵刃高高舉起,狂熱的向着許安回應。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從臺下傳來,數千人聚集在一起吶喊怒吼,其勢如天崩地裂,震耳欲聾!

於此同時在其餘的營寨中,身披着土黃色道袍的符祝,還有穿着盔甲的將校都在重複着和許安一樣的話。

越來越多的高呼聲響起,無數黃巾軍的軍士振臂狂呼。

“嗚————”

號角聲在黃巾軍的營寨此起彼伏,無數號角被吹響。

黃巾軍在用號角的聲送別那些戰死在葵城外的袍澤。

“咚,咚,咚!”

激昂的戰鼓聲從營寨中響起,一杆土黃色的大纛旗率先馳出了營地,無數黃巾軍的軍士亦是緊隨而出。

未時五刻(14點15分)黃巾大軍再度出陣。

土黃色的洪流滾滾向前,無數頭裹着黃巾的軍士再次匯聚在那杆土黃色的大纛旗下,向着葵城的方向進軍!

……

“‘蛾佟髁υ俣瘸鲫嚕 �

一名背插着負羽的漢軍斥候衝破帳簾,匆匆跑入朱儁帳內大聲的向其稟報道。

朱儁此時的面色陰沉如水,孫堅負傷,祖茂、韓當戰死,跟隨他一路南征北戰的家兵如今也是折損過千,大軍士氣正是前所有未的低沉。

“命各部堅守營寨,互爲援助。”

朱儁站起身來,不住的在帳中渡步,只能無奈的下達命令。

漢軍和太行黃巾軍在葵城外曠野上以堂堂之陣作戰。

黃巾軍左翼統帥是張燕,朱儁也曾聽聞過張燕的名聲,軍中號爲飛燕,縱橫真定圍攻癭陶,冀州郡兵莫能奈何。

右翼雖然薄弱,但黃巾軍勝在兵多,可以及時回援。

只餘中軍更爲棘手,黃巾軍軍陣嚴明,中軍的前陣調度指揮甚至不怎麼遜色於朱儁。

這也導致了漢軍銳士突進的失敗。

朱儁雖然從幷州刺史張懿的信中知道了太行黃巾遠非普通黃巾所比,但他還是選擇用了平常和黃巾軍作戰的戰術。

野戰之中左右翼步卒牽制以騎兵突破,驅趕潰兵衝擊中軍,中軍再以銳士突破中陣,一舉擊潰中軍,斬殺敵軍主將。

但一開始漢軍便因爲黃巾軍藏匿的重騎而丟失了騎兵的優勢了,讓騎兵掌控整個戰場情報,還有突破兩翼的想法化爲泡影。

再然後便是黃巾軍的前陣居然擋住了孫堅、祖茂、韓當三將帶領的漢軍銳士猛攻。

更讓朱儁震驚的是,一般來說黃巾軍經歷過大戰後,都需要時間來調整士氣,但太行山這支黃巾軍,卻在短短時間內便重振旗鼓。

朱儁失去了黃巾軍野戰的勇氣,不僅僅是因爲這支黃巾軍超出了他的預料,以及軍隊的傷亡慘重。

更是因爲爲了迎擊太行的黃巾,他調動了河東河內的兩郡的郡兵前來。

如果他戰敗了,整個河內和河東,幾乎沒有能用於野戰的部隊了,這支黃巾軍的兵鋒甚至能直達河南,威逼洛陽。

到時候京師震動,不說朱儁本人可能被去官免職,更爲嚴重的是本來已經被平定的黃巾之亂會有死灰復燃的風險。

漢帝國已經承受了太多的動亂,黃巾之亂剛剛平定,西北的羌亂還沒有平定,漢帝國此時已是滿目瘡痍,不能再承受一次黃巾之亂了。

而且此時漢軍主力還在西北,洛陽的兵力捉襟見肘,所以朱儁只能選擇堅守,保全漢軍力量。

漢軍斥候匆匆離開了大帳,也帶走了朱儁的軍令。

帳簾放下,朱儁慢慢摘下頭上的頂盔,露出了花白的頭髮,挺直的背脊也彎曲了下去。

他和皇甫嵩一樣,都已經不再年輕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眭固

葵城外的曠野上,土黃色的黃潮已經鋪滿了整個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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