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小明
房舍之中,除了甄儼之外,甄氏的幾名重要的長老和老族長也在其中。
“這一次雖免去了北遷之禍,但是卻是失去了所有的田產,礦場,我等經濟來源就此斷絕,到時候只能接受明庭指派,實行屯田。”
“我等商隊沒有文牒,無法通行,無法往來交易,留下只是空耗錢糧,而如今我甄氏數百年積累之財富除去最後的幾座密庫之外,已經全部上交。”
“那幾座密庫,現在更加不能去取用,那是我甄氏最後希望,現在家中最後留下的餘財甚至不夠基本的用度撐持半年,要不了多久,便將會分崩離析。”
一名鬚髮半百的老者,低聲嘆氣道,他是甄玄,一直以來掌管着甄氏的錢政,如今的甄氏可以說是真的已經是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唉,當初若是交出七成或者是六成,少貪心一些,恐怕都能夠隱瞞下來,不至於使得事態惡化到如此地步。”
另一名身穿着絳紅色深衣,頭戴鐵冠的中年男子,神色難堪,沉聲道。
“如今事已至此,已經無法挽回,現在應當是該想應對之策,而不是在這裏做無用的埋怨,當初的決定是大家一致決定的。”
“當初我力主交出七成,是你第一個不肯,非要……”
甄玄怒目而視,提高了一些聲音。
“你之後不也是贊成?”
那中年男子亦是不甘示弱,回懟道。
“你……”
“冬!”
一聲悶響打斷了他們兩人的爭吵,也吸引了房舍之中所有人的注意。
聲音是從坐在首座的老族長那裏傳來,正是他拿着手錘擊桉桌發出的聲音。
“要吵的話,可以去找守在宅邸之外那些鷹狼衛去吵,在這裏吵,能夠吵出什麼東西?”
甄玄和鐵冠男子對視了一眼,隨後都移開了頭去,最終害是停下了埋怨。
見止住了爭吵,坐在一旁的老族長這時也將目光放在了甄儼的身上,語氣放緩了一點。
“伯康以爲我甄氏接下來該當如何?”
“嗯?”
甄儼神色微變,他沒有想到族長居然會詢問他的意見。
他雖舉孝廉,闢爲大將軍掾,任曲梁長,歸附魏庭之後,他也被加爲將軍,但是只是有名無實,沒有多少的實際權力。
不過很快,甄儼便反應了過來,他知道是之前他說的那一番話,讓老族長現在纔想要詢問他的見解。
不過他自然不能說,這些事情都是甄宓告訴他的,讓他如此行事。
“如今……”
甄儼有些不知所措,他沒有想到會問到他,因此他也沒有去想接下來應該去做什麼。
眼見甄儼沒有繼續往下去說,坐在首座的老族長也是嘆息了一聲,他覺得自己是病急亂投醫,甄儼或許當時只是一時機靈,幸叩谋H苏缡稀�
甄儼腦海之中一道閃電突然閃過,他想起了之前他和甄宓那段短暫的交談。
“依我之見,如今正是我甄氏的機會……”
甄儼福至心靈,緩緩開口。
甄儼語出驚人,房舍之中腥私允羌娂娍聪蛘鐑啊�
“如今我甄氏都快難以維持,怎麼現在又成了機會?”
有人不解。
“仲康慎言。”
也有人冷言喝止。
但是甄儼此時卻是心中大定,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甄儼緩緩的站了起來,走到房舍的中央,緩緩跪坐而下,面對着坐在首座的族長,而後環視了房舍之中腥艘蝗Γ嵵仄涫碌馈�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福之爲禍,禍之爲福,化不可極,深不可測。”
“魏庭覆滅,確實使我甄氏失去了依靠,損失慘重。”
“但現在,也確實是我甄氏的機會!”
甄儼目視着前方,沉聲道。
“許安此前佔據四州,一直以來都站在我等世家豪強的對立面,收取田地、林地、礦場、湖泊,不允許蓄養奴隸。”
“但是不知道諸位有沒有發現過,幷州的世家豪強之所以大半消亡,是因爲其與漢兵私下交流,並派遣刺客刺殺許安。”
“益州一惺兰液缽姡驙懶枰萍s南疆部落的原因,因此並沒有遭受太沉重的打擊。”
“而涼州的一惺兰液缽姡瑓s是出現在明庭的朝堂之中……”
隨着甄儼開口敘說,房舍之中,腥说纳裆彩前l生了變化。
“明庭中央實行三府六部制,戶部尚書是傅祁、禮部尚書是楊績,六部其二是涼州世家出身,中軍府的府主是賈詡,也是涼州世家出身,而閻忠更是其內閣的首輔,又兼任涼州巡撫。”
“涼州的世家豪強在明庭之中任官卸啵@並非個例。”
甄儼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其實太平道,並非是要將我等世家豪強全部消滅殺絕。”
“那些願意支持太平道的世家豪強,願意接受改變的世家豪強,太平道從來都是舉手歡迎。”
“審氏就是最好的例子。”
甄儼提起了審氏,腥艘捕蓟剡^了神來。
審配爲什麼選擇歸降,他們其實都清楚。
袁尚被封爲魏侯,甚至待遇還不錯,只是被限制在了封地之中,沒有性命之憂,袁紹一系得以保全,都是因爲審配的原因。
而且審配如今更是稱爲了冀州的提刑按察使,掌管整個冀州的刑名。
審氏獻出了田產、錢糧之後,也基本上完好的保留了下來。
當然那些橫行鄉里,有其他罪責在身的人,都被抓捕歸桉。
太平道可不講什麼親親相隱,親親相隱在太平道轄內是犯罪的行爲,要負連帶的責任。
“如今河北之地,一惺兰液缽娊允俏窇痔降溃ㄓ袑徥蠌闹瑢徥咸锏仉m去,錢財雖散,但是卻是不少人仍舊爲官,而其餘世家豪強家中之官員卻是多被辭退,替換爲太平道出身之官吏。”
“我等現在轉變態度,仍舊還來得及。”
“我甄氏有商隊近百,家兵數以千計,僮僕門客有萬人之校@便是我甄氏如今的倚仗。”
“太平道鼓勵商業,北開行省,西拓西域,東平東夷。”
“只需要獲取官商之名,註冊入籍,我等拿到通商許可,便可以重開商路,重新起復。”
“千金市骨,太平道對於審氏如何,應當不用我再多言。”
“我甄氏有專人燒瓷, 也有專人養蠶織布,西域如今商路通暢,不愁銷路,北疆三省需要糧食,鹽鐵現在屬於專賣,我記得明庭有令,轉呒Z食至北地三省者可以換取鹽引,憑鹽引可以領鹽咪N於指定地區。”
甄儼的一席話,引得房舍之中慢慢響起了喧譁聲。
他們都不是什麼蠢材,對於一些明廷發佈的消息,他們也都記得。
西域通商確實對他們有利,當初西域長史府在的時候,他們的商隊也曾遠赴西域,用絲綢和陶瓷還有茶葉換取了大量的錢財和寶物。
而甄儼後面所說的鹽引,則是明庭在北地三省設立之後,發佈的一條法令,名爲“開中法”。
中鹽之法,軍守邊,民供餉,以鹽居其中,爲之樞紐,故曰開中。
“冬——冬——”
敲桌聲從上首傳來,腥说哪抗庖搽S之從甄儼的身上,移動到了坐在首座的族長的身上。
“景平,你以爲如何……”
族長此時看向甄玄,詢問道。
甄玄一直掌管着族中的錢政,他對於這一方面的嗅覺最爲靈敏。
甄玄此時的神色複雜,他看着甄儼,突然感覺自己有些看不透這個年輕的侄兒了。
“只要如同仲康所言,可以拿到官商的許可,我認爲此事可行,只是這官商許可……”
“申請官商之事,可以放心交付於我。”
甄儼直起了身軀,面對着坐在上首族長,鄭重其事道。
他的心中已經是有方略,他有信心能夠說服許安,也有信心能夠讓甄氏能夠重新起復……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第八百一十一章 官商、開海
鄴城府衙之中,土黃色的旌旗飄揚在院牆之上,滿帶着經文的經幡在風中緩緩飄揚。
庭院之中,身穿着罩甲,持刀按槍的一序v驤衛恪守在各自的崗位之上,任何想要圖植卉壷硕冀^對沒有辦法逃過他們的眼睛,躲開他們的注意。
甄儼跪坐在房舍庭院外的走廊之上,恭敬的等候着堂內的傳召,但是他已經坐在這裏近一個時辰,許安卻沒有絲毫想要召見他的意思。
雖是晚秋時節,天氣已經轉涼,庭院之中的明軍衛士的罩甲之下都已經穿上了球衣。
甄儼只穿了一件較爲單薄的外衣,按理來說應該會感覺到頗爲寒冷,但是現在甄儼的額頭之上已經是滲出了細汗。
甄儼抬起手鬆了鬆領口,他感覺有些難以呼吸。
每當庭院之中的明軍衛兵眼神從他身上掃過之時,他的心中都會不由自主的爲之一緊,他能夠感受到那毫不遮掩的殺意。
甄儼儘量不與其對視,避開視線,這才強行穩住了自己的心神。
天知道這些軍卒到底殺了多少人,才養出這麼恐怖的殺氣。
之前他從府衙之外一路走進來的時候,邁步幾乎都是飄在空中的。
甄儼咧了咧嘴,他感覺自己的腳甚至有些不屬於自己,他的膝下沒有坐席,直接就是坐在木製的地板之上。
甄儼閉上了眼睛,儘可能的平穩着自己的呼吸,甄氏一門最後起復的希望現在就在壓在他的身上,他別無選擇。
不知又過了多久,就在甄儼感到意識都有些模糊之時。
“諾!”
在不遠處的堂內陡然傳來一道整齊的應諾聲,讓甄儼的神智再度恢復了些許。
甄儼睜開了眼睛,抬頭看向前方。
前方房舍木門此時已經拉開,一谢蛏泶┳艖鹋�,或身穿鷹狼服的明軍的將校從房舍之中魚貫而出。
那些明軍將校的目光在甄儼的身上一掃而過,並沒有多做停留,他們似乎都領了命令,皆是行色匆匆的向外走去。
甄儼再次直起了腰,咬牙堅持着,他儘可能的抬起頭,目視着前方,儘可能的維持着自己的儀態。
這一次,他並沒有等待太久。
腳步聲,一道黑影將他的視野全部擋住,遮住了他眼前的事務。
甄儼有些艱難的抬起頭,眼前是一名頭帶着鐵冠的青年,劍眉星目,氣宇軒昂,一身樸素的戎裝卻也無法遮住其鋒芒。
“你就是甄儼?”
那青年俯視着甄儼,居高臨下道。
甄儼神色微變,他之前稟報已經是報上了名字,但是現如今這青年卻是直呼其名。
“在下正是甄儼,此番前來,是想要就申請官商一事,懇請道君批覆。”
甄儼沒有反駁,他的神色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形勢比人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他在這裏等了一個多時辰的時間,早已經下定了決心,不過是直呼其名罷了,根本不算什麼。
“喔?”
那青年挑了挑眉,俯視着甄儼,臉上露出了一絲譏諷。
“你們甄氏居然想要官商通行證?真是可笑,哈哈哈哈哈。”
“道君曾言:‘人無信不立,事無信不成,商無信不興。’”
“甄氏失信在先,言稱繳納了八成的錢糧,卻是最終只繳納了不到三成,如此毫無信義,也配做我大明官商?”
甄儼神色難堪,對方根本沒有給他留下一分一毫的情面,但是他卻是不能拂袖而去,只有委曲求全一條道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