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小明
“雖人心難測, 但是孫堅自起兵以來, 無不尊從天子,從未有絲毫逾越之舉。”
“兵威進洛, 收復京城之後第一件事便是修繕太廟, 修繕諸陵,封閉宮城丘虛。”
“就是洛陽得璽,也是獻給了天子。”
蓋勳的精神又好了一些,他現在扶着皇甫嵩的一隻手, 便可以站立起身, 甚至還能緩慢的走動。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當時孫堅若是真心有異心, 只怕是這天下……”
蓋勳沒有說完, 但是皇甫嵩知道蓋勳要說些什麼。
當初孫堅就在他的帳下爲將, 他清楚孫堅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雖說世過境遷, 人心難測, 但是一直以來孫堅卻是做了一個漢臣應該做的一切, 沒有絲毫的逾越。
數十萬關東聯軍於懷縣、酸棗止步, 聯軍新敗,天下噤聲之際, 唯有孫堅仍然還在奮戰。
北平黃巾,南蕩倏�, 討伐董卓……
只不過,昔日董卓亂京, 想要廢立天子。
當時的袁紹,在百官噤若寒蟬之時, 與董卓對峙於堂, 拔劍怒斥董卓暴行。
那個時候的袁紹也是一心報國,慷慨激昂。
只是現如今,卻是割據一方,自稱爲帝, 早已經是成了亂臣僮印�
人心難測,人心善變。
“將軍授鉞於初春, 收功於末冬, 兵動若神,植辉儆嫛�
“……天下羣雄無不雲從,天下百姓無不愛戴,如此功績堪比齊王韓信。”
“……將軍勢力遠大於韓信,天下威望無人可出其右,只要舉兵就可以取得天下……”
下曲陽戰後,閻忠在他面前站定, 對着他說了這樣的一番話。
若說不心動, 那麼絕對是虛妄。
當時皇甫嵩確實北閻忠的言語所影響,若非是最後聲天使梁聲的進入, 或許……
這天下萬校袔兹四軌驌醯米∧前藗�字的誘惑?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這件事一直被皇甫嵩深埋於心。
有時候, 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皇甫嵩相信孫堅或許沒有那麼想,但是他麾下的那些親從將校,心中又是如何想便是難說了。
“若非是義真勸說,我真不想去做什麼豫州牧。”
蓋勳長嘆了一聲。
“本意是想幫文臺一把,卻沒有想到如今卻是害了文臺……唉……”
孫堅的名望過高,引起了朝中其他人的擔憂。
皇甫嵩和蓋勳兩人雖然進入陳都朝堂的時間頗短,但是也能看得出來。
確實孫堅掌握數州之地,漢軍一熊妼缀醣M皆服從孫堅,孫堅如今在漢軍中的威望,更甚於昔日平定了黃巾之亂時的皇甫嵩。
蓋勳此前一直不願意去爭豫州牧之職,之所以答應就任也是因爲皇甫嵩的勸說。
皇甫嵩和孫堅兩人通過了書信,皇甫嵩旁敲側擊,也是大致瞭解了孫堅的想法, 於是這才勸說蓋勳接任豫州牧。
在腥藫膶O堅有不臣之心時,孫堅也擔心着自己的境況。
如今他的名望太高, 以至於功高震主。
飛鳥盡, 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很長的一段時間之中,孫堅都一直是在主持防守,而將進攻的任務都交給其他的將校,諸如曹操、劉備等人,讓他們獲取名望,擴大戰果。
雖然當初劉協言說,君臣不相負,絕不聽信讒言,但是流言蜚語有時卻要甚於刀槍,殺人於無形之中。
“義真,我前些日子寫下了一封書信放在我的枕下,等我死後你將其拆開,有我爲孫堅辯白之詞。”
蓋勳在皇甫嵩的攙扶之下走出了暖閣。
十一月的中旬,還是秋季的時間,但是陳都的溫度卻是已經低的可怕。
庭院內的樹木上已經不剩下多少的樹葉,儼然一副破敗的景象。
蓋勳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庭院的寒風讓他感到了一絲涼意,但也讓他的靈臺之中多了一絲清明。
“天地反覆兮,火欲俎……”
“大廈將傾兮,一木難扶。”
蓋勳望着庭院中破敗的樹木,喃喃念出了一句從太平道中傳來的讖言。
“大廈將傾,一木難扶,如今漢室能夠重興,還有如此威勢,義真你很清楚原因所在。”
“如今漢室能夠有如此格局,很大程度都是靠着孫堅一人的支持,大廈將傾,一木難扶,國家需要更多的助力。”
蓋勳咧開嘴,笑道。
“義真,你知道爲什麼袁氏四世三公,但是袁術卻甘願居於孫堅其後嗎?”
皇甫嵩微微搖頭,他對於其中的內情並不知曉。
只是如今的袁術卻是並非他昔日所熟知的袁術,現在袁術的身上,根本找不到那個曾經那個放浪形骸的世家公子半分影子。
“陽人城之戰,孫堅出城迎戰西涼軍,銳難當之,胡軫全軍潰敗,騎都尉趙岑被孫堅親斬,而就在孫堅準備趁勢進軍兩關,北擊洛陽之時,但是糧草卻是斷了供應……”
“……孫堅夜奔百里,一路飛馳,於深夜叩開了袁術所在的宅邸……”
蓋勳目光閃爍,他醞釀了一下情緒,隨後緩緩開口說出了孫堅曾經說出的話。
“董卓與我,曾同帳爲將,本無仇隙。今我奮不顧身,親冒矢石,來決死戰者,上爲國家討伲聽憟髮④娂议T被害之仇……”
蓋勳輕嘆了一聲。
“太平道雖被稱做邪道,但是他們道主許安說過的一句話,我很贊同。”
皇甫嵩神色變幻,但是他也沒有制止蓋勳的言語。
“爲腥吮秸撸豢墒蛊鋬鰯漓讹L雪……”
“孫堅曾在你帳下爲將,你也是算是孫堅的舊主,絕不可讓忠心報國者寒心,而使得奸邪小人猖狂。”
蓋勳眼眸之中閃過了一絲厲色,聲音微冷。
他站住了身形,他已經不再需要皇甫嵩繼續攙扶了。
昔日那個爲民請命,於朝堂之上慷慨激昂,敢於直言陳說天子過失的蓋勳蓋元固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往日的風采。
寒風捲動,但是卻沒有讓蓋勳感到絲毫的寒冷,他邁步向前,向着庭院中的已經沒有多少樹葉殘存的枯樹前走去。
“魏軍新敗,此時正是我軍北伐的最好時機,若是孫堅不得已返回陳都,以求自證清白,那麼我軍將錯失良機,失去收取青州之機。”
“一旦失去機會,再想找回便是更爲困難,太平道如今佔據四州之地,麾下之民千萬校呀浭遣蝗葺p視,若是不能擊敗袁紹,又遭逢太平道進攻,只怕是大好的局面都將化作烏有……”
蓋勳停住了前行的腳步,用手撫摸着光禿禿的樹幹。
“一晃居然已經過了八年多的時間……”
“如今涼州被太平道所佔據……”
蓋勳有些無奈道。
“生於涼州,卻不能死於涼州,不能魂歸故里,真是一大憾事。”
皇甫嵩一陣默然,蓋勳不能回到涼州,他又如何能夠回到涼州。
“待到收復涼州之時,義真可要記得將我墳墓遷回故鄉。”
蓋勳淡然一笑,他原本挺直了些的背脊,重新又彎曲了下去。
蓋勳緩緩的坐了下來,坐在了枯樹的前方。
“真懷念敦煌的風光啊……”
蓋勳眼神中的神采慢慢的黯淡了下去,他的眼神慢慢的重新歸爲了渾濁,他的聲音微不聞。
草低金城霧,木下玉門風。
記憶之中敦煌的風景,昔日的故友,家中的同輩,重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秋風緩緩吹拂而過,似乎也不忍讓蓋勳感到過於寒冷,只是輕柔的拂過了蓋勳的身軀,在他的周圍輕盈的躍動着。
枯樹之上,最後一片殘存着樹葉緩緩的落下。
秋風輕動,那樹葉緩緩向下落去,向着蓋勳落去。
但是還沒有落到蓋勳身上之時,一隻手已經於半空之中抓住了那片枯黃的落葉。
皇甫嵩緊握着落葉,沒有言語。
故人陸續凋零,猶如風中落葉。
他們的時代,很快便將結束……
第七百二十一章 東明之誓
陳都街道之上,一隊車隊正在快速的行進着。
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響在街道之上不斷的迴響,沿路的行人早已經被先行的羽林騎驅散了一空。
劉協坐在青蓋車上,臉色凝重,不住的朝着車外探視着。
車駕的四周圍滿了盔插着白羽,罩袍束帶的羽林騎,他們所要前往的目的地正是蓋勳的宅邸。
劉協知道內情,當初董卓亂京之時,蓋勳曾經和皇甫嵩兩人策劃,想要進攻洛陽,驅逐董卓,雖然最後不了了之,但是蓋勳對於漢室確實一直是忠心耿耿。
而且如今正是風口浪尖之時,劉協雖是天子,但是畢竟年歲尚幼,很多時候面對着羣臣洶洶的諫言也不知道如何去處理。
劉協並不希望豫州牧的職位落在除了孫堅或是蓋勳其他的人手上,本來要替換孫堅豫州牧的職位劉協都很猶豫。
漢室能夠再興,到如今佔據豫、揚、兗、徐、荊州五州之地,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孫堅的功績。
除去荊州是劉表統一之後歸於朝廷之外,豫州還算安定,其餘三州無不是孫堅帶兵穩定或是攻取。
隨着年歲的上漲,學識的增多,劉協也越能瞭解到孫堅的不易。
孫堅當初是烏程侯,關東聯軍組建之時,也起兵響應, 一路從荊南帶兵北上勤王, 本來的駐地是在荊南,後來劉表單騎下荊州,獲取了整個荊州的控制。
孫堅和劉表本應是水火不相容,但是劉表歸附之後, 孫堅也沒有再說其他, 也沒有彈劾或者是針對劉表,沒有因私廢公之舉。
但是劉協也確實擔憂過, 孫堅在軍中的名望實在是太高, 總領兗徐兩州戰兵,兵威權重。
若是孫堅北伐成功, 覆滅魏庭, 那麼孫堅如今已經是萬戶侯,徵北將軍,又當如何封賞。
升無可升,賞無可賞, 也必然會將孫堅推上了一個風口浪尖的地步。
孫堅可以相信, 但是誰又能知道, 孫堅麾下的那些軍將如何作想?
程普、朱治、孫策、孫賁他們又如何作想, 他們可有不臣之心?
劉協此時才明白, 當初自己確實是太過於年少, 很多地方根本就不懂該如何處理。
給予孫堅的封賞實在是太高, 也太重了。
應該稍微壓低一下封賞, 也不至於走到如今這一地步。
可惜劉協能夠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了, 原本發出的詔令不能收回,木已成舟, 無法還原。
皇甫嵩之前諫言,暫時讓孫堅卸任豫州牧, 其實也可以讓孫堅所受的壓力減輕。
而且在外統兵之將,若是還領一州州牧, 尤其是在如今州牧權柄如此之高的情況之下,實在是有些不妥當, 所以劉協才答應了這一提議。
劉協正在思索着, 突然感覺身下的車駕緩緩停了下來。
一陣恐慌襲上了劉協的心頭,就在車駕停下的時候,劉協心中的恐慌也達到了最大,似乎有什麼極壞的事情已經發生。
“國家?!”
劉協猛地掀開了車簾, 車駕上驅馬的侍從被劉協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車隊之前,王越已經是從戰馬上落地, 正向着車駕的方向走來。
劉協身形一晃, 他讓王越先行去了蓋勳的宅邸中等候,查看蓋勳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