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之世 第483章

作者:罗小明

“譁”

昏暗的船艙之中,幾乎沒有多少的光線,些微的陽光通過狹小的通氣孔從上方灑在船艙之中,卻帶不來多少的光明。

湯元半臥着蜷縮在角落之中,搖晃的船身沒有讓他感到暈眩,海浪的聲音讓他昏昏欲睡,那遼闊的大海沒有讓他感到絲毫的恐懼。

成羣的海鷗,呼嘯的狂風,滔天的巨浪,大海之上變幻莫測的風雨,還有危險,都沒有使得他有一絲一毫的反感。

那遼闊無比的海洋,曾經從未見過的海洋,卻給了他一種極爲熟悉的感覺。

就好像……

就好像回到了溫暖的家中一般,好像他就是生長於大海之中一般。

黑暗之中,湯元的眼睛卻仍然能夠看的清楚。

船身隨着海浪的起伏輕輕的晃動,猶如一位母親在輕輕的推着搖籃哄着她的幼子進入那美好的夢鄉。

全壽富貴謂之福。

上平如衡,下側如刀,貴其可以破浪而行,是爲“福船”。

聽說這名爲“福”的大船,是那遠在幷州的大賢良師許安親自設計,再由遼東的船匠製作而成。

在水手的聊天之中,湯元知道了這名爲“福”的大船,比之前航行在海上的所有海船幾乎都要宏大,都要可靠。

海上天氣變幻無常,就是在近海航行,尤其是在這個航海技術,造船技術並不發達的時代,經常會有船毀人亡的災禍發生。

在遼東的水師之中有一個傳言。

這所謂的“福船”是那些生活黃天之世中人所使用的船隻,不然爲何會比這之前航行在海面上的任何一種船都要可靠,都要安穩。

福船,福船,全壽富貴謂之福。

只有在那黃天之世之中,才能被稱之爲“福”。

湯元緩緩的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隨着海浪的起伏而緩緩的移動。

黃天之世……

大道之世,人人有德,人人敬老,人人愛幼,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

大道之行,天下爲公。

所有人都在述說着幷州的美好。

在哪裏的人不會挨餓受凍,不會被豪強世家任意欺凌,不用再提心吊膽行走在街道之上,也不用擔憂那些繁重無比的苛捐雜稅。

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但是世界上真會有那麼美好的地方嗎?

不用忍飢挨餓,不必卑躬屈膝,無人不飽暖……

其實湯元是不信,他跟隨着盧盛腳步,跟隨着黃巾軍的隊伍一路輾轉,但其實他根本不相信有那麼美好的世界。

他之所以加入黃巾軍的隊伍,不過只是想要苟活下去……

他沒有田地,沒有家人,沒有資產,他曾經不過是豪強家中最底層的家奴,甚至連人身自由的權利都沒有。

他的妻子、父母都死在了災年,爲了苟全性命,他只能賣身在豪強之家作爲家奴,每日需要處理的雜活猶如南山一般繁重,難有喘息之時。

黃巾軍殺入了泰山郡中,那些官吏、豪強皆被黃巾軍所殺,他也失去了唯一的容身之所。

他被黃巾軍帶出了那深宅大院,帶到了營壘之間。

黃巾軍中有一些被稱之爲符祝,那些符祝給他們講解經義,言說這在這個世界之上,還有一片樂土,一片不會挨餓受凍的樂土。

那裏的人會給他們發放土地,讓他們去耕種,那裏只徵收田稅,再無其他的苛捐雜稅,也沒有沉重的徭役。

“天地自有神寶,悉自有神有精光,隨五行爲色,隨四時之氣興衰……”

湯元緩緩的睜開了眼睛,他聽到了講經聲。

每天差不多的申時的時候,太平道的符祝總會在船上講解經義,爲腥私饣蟆�

湯元突然感覺眼眶微酸,他的內心不由的發生了動搖。

或許那所謂“大同”的黃天之世真的存在……

“爲天地使,以成人民萬物也。夫天地陰陽之間,莫不被其德化而生焉……”

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湯元再度閉上了眼睛。

昏暗的蒼穹之下,三千衛山營的軍兵屹立在原野之上

那三千名衛山營的軍兵面對着成千上萬,漫山遍野,凶神惡煞的冀州軍兵卻是從未有一人退縮……

湯元握緊了拳頭,那灑在船艙之中微弱的光芒,在他的眼裏卻是顯得刺眼無比。

湯元向着船艙角落再度縮了一縮,離那落入船艙之中的光芒又遠了一些。

他是一個逃兵。

他們在冀州軍的攻勢之下連一刻鐘都沒有堅持到,便全軍崩潰……

沒有人責怪他們逃跑,盧盛知道他們遇到了什麼樣的敵人。

一路向東,終於抵達了營州,抵達了安全的地方……

……

湯元本以爲,以後就會一直留在營州,留在這原來是青州的地方。

符祝跟他們說過,也給他們看過華夏的版圖。

湯元知道,他們當時所在的地方是泰山郡,是豫州的州郡,四面八方都是敵人。

而幷州離他們遠隔數千裏,要過去的話,只憑雙腳恐怕要走上數個月的時間,才能到達幷州的外圍。

而營州是版圖的最東面,靠近那一望無際的大海。

到了營州,便離幷州又遠了了數百里。

湯元並沒有對幷州抱有多大的希望,他不認爲現在還能夠去往幷州。

幷州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過遙遠,而在那路途中央有着無數的財狼虎豹,有着強敵環伺在道路兩側。

但是,碼頭的喧囂打破了湯元的清夢。

在那猶如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之中,讓湯元從夢中被驚醒了過來。

他本來就在碼頭負責搬哓浳铮〉牡胤揭苍诖a頭旁邊。

他走出房門,走到了碼頭之上,看到了至今爲止見到過的最爲壯觀的景象。

一艘又一艘高大的戰船,一艘又一艘插着土黃色旌旗的旌旗的戰船密佈在曠闊的海面之上。

高大的風帆在海風的吹動之下緩緩向着港口中劈波斬浪行駛而來,整個海面似乎都被土黃色旌旗所覆蓋一般。

金黃色陽光照耀在那一艘又一艘的戰船之上,爲其鍍上了厚厚的一層金光。

“萬勝!”

“萬勝!”

“萬勝!”

碼頭的高臺之上,有黃巾軍的符祝高舉着九節杖在聲嘶力竭的呼喊着。

港口之上,無數的人舉着手高聲的歡呼着,所有人都沸騰。

萬蟹序v,那震天的歡呼聲響徹雲霄,驚碎了行雲,驅散了飛鳥。

盧盛緊的抓着欄杆,雙手因爲用力,連指節都已經是發白。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了除了泰山黃巾之外的黃巾軍旌旗。

當他帶領着僅存的十餘萬人進入營州之時,他也得知了洛陽發生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讓人看不到希望,讓人陷入絕望。

盧盛第一次對前路感到了絕望,他看不到道路前方。

太平道雖然一天比一天壯大,但是敵人卻也沒有被削弱太多,他們仍舊有着不小的力量。

路漫漫而修遠兮,太平道想要統一天下困難重重,並沒有想象之中那麼輕鬆。

他本以爲以後都將會留在營州,留在東萊。

“我說過,你們的大賢良師不會拋棄你們的。”

太史慈走上了前來,站在了盧盛的身旁。

“早在泰山還有黃巾的消息傳到幷州之後,你們大賢良師就已經是派人來找尋我們主公了。”

“後來你們大賢良師送來了海船圖紙,還有各式器械的圖紙,這才定下了盟約,約定守望相助的條令。”

“這些海船,就是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建造。”

太史慈拍了拍了盧盛的肩膀。

“原來的計劃,就是想要等到中原混戰,你們發展壯大之後,然後我帶領營州兵和你們兩面合攻青州,接引你們到營州來,再用海船將你們叩竭|東,然後經由草原前往幷州。”

“雖然中間出了些許的差錯,但是這些船現在也算是排上了用場。”

太史慈望着港口密佈的海船,也是有些愣神。

他之前因爲得罪了青州的世家,爲了不牽連家人,躲避災禍選擇遠走遼東。

當時他渡海前往河東之時,何曾見過如此高大的戰船,又何曾見過如此規模的船隊。

就是當初公孫度下令水師南渡,進攻營州之時,整個遼東的水師也沒有如今的威勢。

太史慈不由自主的看向西方,那裏是幷州的方向。

他的好奇心越來越重,他心中的好奇不僅僅是對太平道,還有對於許安。

盟約剛剛達成時,太史慈當初還在遼東任官,公孫度將他引爲親信,出入皆要隨行。

太史慈記得,就在盟約剛剛達成之後不久,黃巾軍便派遣了大量的騎軍咚土松习俅筌嚨腻X財進入遼東的境內,就是爲了造船一事。

太史慈本以爲造船將那些處於泰山郡的黃巾軍接回來只是一個想法,實際上許安只是想要和公孫度聯盟,但是後面發生的一切讓太史慈改變了他原先的觀念。

黃巾軍第一次送來的造船的錢財。

第二次送來的則是造船的工匠。

大量的工匠在黃巾軍騎軍的護送之下進入了遼東,他們進入船廠,努力的學習着造船的知識,每日從早工作到晚,很少休息。

太史慈曾經和這些自幷州而來的匠人有過一些交流。

從那些匠人的口中,他得知,這些匠人都是自願被徵募而來,他們是很多人都是青州、徐州、豫州、兗州四州輾轉了千里進入幷州的工匠。

他們被告知,還有十餘萬的同道被留在了豫州的泰山郡,而他們要修的海船,就是爲了接引他們的同道從苦海之中脫離,將他們接引回家……

“咻”

刺耳的銳響聲在港口之上陡然響起,那聲響在港口之上瞬間便激起了一陣山呼海嘯的歡呼聲。

“嗚”

隨着北地特有的號角聲緩緩響起。

一艘接着一艘的福船在港口中相繼靠岸。

身穿着鷹狼服,腰配着雁翎刀的鷹狼衛緹騎率先走下了福船。

港口之上,一片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鷹狼衛緹騎的身上。

泰山黃巾軍之中,最受尊敬的人並不是老師,也不是傳道佈施的符祝,也不是泰山營、衛山營的軍兵,而是鷹狼衛的緹騎。

被派遣到泰山黃巾軍的鷹狼衛緹騎,在各軍之中作爲教官,教習軍校瑏K且將幷州的新思想帶給了腥恕�

鷹狼衛又有巡視神州,監察天下,有巡查緝捕之能。

汪振在職期間,鷹狼衛管轄泰山軍內政,十數萬人的龐大規模的人口,都被其管理的井井有條。

兇殺盜竊之案幾乎在泰山郡內絕跡,治安比之漢庭統治期間好之又好。

這一次汪振領兵殿後,拼死爲他們掩護,給他們贏得了求生的時間。

太史慈凝望着遠方的港口,一時間竟然有些羨慕。

遠在天涯,卻被人所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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