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之世 第418章

作者:罗小明

第六百一十二章 期許

據說童生試是十取其一,但是在陳生考試的時候,他卻發現題目出奇的困難。

不過陳生並非因爲能不能考中而憂慮,他在學院之中,每一次的測試中都被評爲優異,語、數、道三科均名列榜首。

十取其一,對他來說並不難。

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老師,還有陳羽對自己的期許,他不想讓那些對自己抱有希望的人失望。

葛舟是他的蒙師,是爲他啓蒙的蒙師,爲他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

而陳羽則是他的引路人,也是他現在最爲敬仰的人,同時也是他的另一位老師。

若不是陳羽,他絕對沒有可能在這窗明几淨的學堂之中讀書上學。

他後來才知道,太平道蒙學堂規定,只招收七歲至十三歲的孩童入學,他當時已經超過了十三歲,已經沒有機會入學的了。

若不是陳羽在招收修路工人的時候,將他破格錄取,納入了學生的名單之內,後面到來的招生吏員也不會讓他入學。

若不是陳羽,他一定無緣於學堂,沒有辦法見識那書中的精彩。

擊石乃有火,不擊元無煙。人學始知道,不學非自然。

萬事須己撸梅俏屹t。青春須早爲,豈能長少年。

這是掛在學堂房舍之中的勸學的詩句,寫這首詩的人好像是大賢良師許安。

他第一次坐在那窗明几淨,整潔光亮的案桌前,撫摸着那帶着油墨清香的書本之時,一切都猶如夢幻一般。

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夠坐到這裏,在阡陌之間時,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面朝黃土背朝天,數不盡的徭役,做不完的農活。

朝不保夕,難以爲計,家中的米糧少的可憐,每天夜幕落下,幾乎都是餓着肚子進入夢鄉。

喫着學堂的粟米飯,當時的陳生忍不住落淚,他從來沒有想過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陳豐來了好幾次長子城,都是跟隨着商隊和工程隊一起,陳生也從他父親的口中得知了家中的境況。

家中有太平道發放的田土,田稅不重,這兩年來,家中也有了一些餘錢,雖然還是並不富裕,田土都是開墾不久的新田,也並不肥沃,產出有限。

但是比起昔日在家鄉之時,卻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起碼,他們再也不用擔心性命不保,擔心橫行的俜耍瑩暮罊M無禮的地方豪強。

每一次他的父親陳豐到來,說起家裏,都是說一切都好。

報喜不報憂,陳生了解自己的父親,他知道自己的父親絕對不會跟他說起家中的困難。

很久之前,他們還在家鄉之時,家中缺衣少糧,正午時分陳豐被官吏抓走,等到回來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了。

陳生一直都記得那一天所看到的事情,陳豐回來之後,還笑着給他和小妹帶來了兩個野菜餅。

那個時候他並不知道發生什麼,只是爲得來的野菜餅而感到開心。

直到第二天在田地裏做着農活的時候,他才發現他的父親膝蓋處滿是塵土,滿身的傷痕根本沒有辦法被破爛的衣衫遮蔽,每一次舉起農具都可以讓其痛苦無比。

陳生緊緊的攥着衣角,低垂着頭,盯視着案桌上的水杯。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考上郡學,考上國學,就能成爲太平道的官吏,和他的老師陳羽一樣,不用再爲生計所發愁,能夠穿上乾淨的衣服,喫上那香氣四溢的粟米飯,不再喫那苦澀難嚥的野草……

他永遠也無法忘記自己父親那滿身的傷痕,他永遠也不想自己的父親挨家挨戶的去跪拜乞討。

他要考上郡學,他要考上國學,從國學之中畢業,成爲那最高最高的舉人。

再也不用挨餓受凍,再也不用卑躬屈膝,再也不用爲了下一頓的飯食而奔波勞碌,再也不讓自己的父親、母親、小妹過那種悽苦的日子。

府衙門前的廣場和門庭中,佔滿了等待着放榜的人。

一名由一名年齡不一的學童站在冷冽的寒風之中,他們穿着單薄的衣裳,臉被寒風吹的通紅,但是他們所有的人目光都一致投向長子城府衙之中,盯視着府衙的大門。

他們各自的家長也都跟隨着他們站立在寒風之中,緊緊的握着他們的手。

陳生看了一眼一旁閉目養神的陳羽。

陳羽此時雙目微閉,一手按桌,一手放於膝之上,看起來頗爲淡定,不過胸膛間的起伏還是讓陳生明白了他的老師心中其實也並不平靜。

葛舟摸着花白的鬍子,眼睛時不時便向着府衙看去,其實他也並不平靜。

陳生再度握緊了拳頭,他的兩位老師與他無親無故,卻對他幾乎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教,他真的不想讓他們失望,他害怕看到他們失望的目光。

“咚——————”

一聲渾厚的鼓響聲傳遍了整個廣場,一瞬間吸引了廣場上所有人的注意,那是放榜的信號。

這一次於長子城參與童生試的學童,足有兩千餘人,十取其一,共取兩百餘人。

加上那些學童的家長,還有一些看熱鬧的人羣,如今整個府衙廣場之上聚集的人足有數千人,已經快要水泄不通了。

好在長子城府衙外的廣場幾經擴建,加上週圍的門店裏,還是勉強擠下了如此多的人。

陳生看着那些有父母陪同的學童,眼眸之中閃過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時候,他的父親應該在某處官道的工程隊營地之中已經入睡。

男大當婚,他知道父親這麼拼命,正是爲了給籌措娶親的錢財。

長子城府衙門口,一名身穿着深紅色鷹狼服的千戶官緩步走出,一隊頂盔摜甲,威風凜凜的黃巾軍軍卒挎刀而出,走到了府衙的臺階之下列隊站立,維持着秩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鷹狼衛的千戶官所牽引,府衙前的民须p目皆是死死的盯着那千戶官手中的名冊。

“咻——————”

一聲銳響沖霄而起,廣場之上最後的嘈雜聲也消散一空。

府衙門前,那鷹狼衛的千戶官緩緩展開了手中的名冊。

“長子甲字學坊第二班趙康,第二百六十八名,可升郡學!”

第六百一十二章 案首

一言既出,四下喧囂聲陡起。

“長子城甲字學坊第二班趙康,第二百六十八名,可升郡學!請至近前。”

更大的聲音響起,十數名鷹狼衛的緹騎高聲的重複着那千戶官的報錄。

“我家康兒中了!”

一名滿身塵土,身穿着短褐的中年男子跪倒在地,抱着身前的一名少年,放聲大笑。

那面色蒼白的少年,臉上一開始還有些茫然,他還沒有弄清楚狀況,而後眉宇也隨之舒展開了。

“我中了,取中了……”

那少年被那中年男子抱在懷中,喃喃自語道。

“我取中了……”

原本的歡欣的聲音,到了口中卻化作了嗚咽。

沒有人比他更能知道其中的艱辛,三年如一日,這三年間他一刻也不敢怠慢,他知道他自己不如旁人聰慧,他知道自己愚笨,所以更加不敢怠慢。

他沒有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考上了郡學,眼淚流淌而下,三年來,那些只有他一人知道的辛酸全都一起湧上心頭,他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嚎啕大哭了起來。

在蒙學堂中,所有人都在認真的學習,他們的家境沒有幾人富裕,多是清貧困苦,就算是太平道的徵稅相比漢庭要低得多,但是一戶人家的條件並不是一年半載便能好轉。

他們有的人過慣了窮苦了日子,就算是攢下了一些錢,一些餘糧,也不敢亂用,日子過得依舊是緊緊巴巴。

雖說蒙學堂招收學童的標準定的是七歲到十三歲,但是入選蒙學堂的學童一般都是十多歲,罕有十歲以下,畢竟是擇優錄取,年齡大的孩童更有競爭的優勢。

十多歲的年紀,他們都記得曾經經歷過的苦難。

正是那份昔日經受過的苦難促使着這些學童刻苦學習,三年如一日,寒窗苦讀。

“中了,中了……”

父子二人相擁而泣,通過童生試的畢業生便可被稱爲童生,得到太平道官方的承認,一旦成年便可以去各鄉亭爲吏。

成爲一名吏員,可以讓自己的條件好上許多,不僅有俸祿,還可以獲得一定畝數的免稅田。

陳生抬起垂着的頭,循聲望向不遠處嚎啕大哭的趙康。

他認得趙康,趙康是他在學坊中的第一個朋友。

當初他孤身一人到了學坊,第一個和他說話的便是趙康。

趙康跟陳生說過他的家鄉在太行山中,他的祖輩好像世世代代都住在太行山中。

本來生活雖然艱難,但是還是能勉強過得下去,但是太行匪亂爆發,一切都改變了。

趙康的母親死在太行的匪亂之中,他父親帶着他東躲西藏,加入了太行黃巾的隊伍,他也進入了相對安全的半雲谷中。

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情,發生了很多趙康也不知道的事情,反正最後他跟着他的父親,跟着黃巾軍走出了太行山,到了長子城安頓了下來。

趙康的父親趙元,原本是黃巾軍中的一名軍人,好像是在征伐楊奉之時,受了重傷,傷到了腿腳,一隻腳使不上力,走路也是一瘸一拐。

如果按照規定篩選,趙康是決定進不了蒙學堂,但是蒙學堂畢竟是太平道開辦的,那些爲太平道而戰,負傷的軍卒就算是退役,變成了屯田兵,許安也沒有忘記。

作爲軍戶的子弟,趙康就這樣進入了蒙學堂之中。

進入了蒙學堂的趙康,是整個學坊之中最爲刻苦的人。

陳生心中感慨,他爲趙康的努力有了結果而感到高興,他知道趙康背地裏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雖然是所有取中人的最後一名,但是能夠取中都是好事。

報錄聲一聲又一聲的響起,廣場上的人雖多,但是報錄的聲音也不小,而且每報一人,不僅是負責傳話的黃巾軍軍兵,廣場上等待的人也會傳話。

腥怂玖⒌奈恢茫彩潜稽S巾軍早就提前劃歸好的區域。

所以每當一名學童的名字被提起,鷹狼衛的緹騎都可以迅速的鎖定被錄取學童的方位,然後將人帶到府衙前提前留出的空地等待。

報錄還在繼續,各處都在上演着喜怒哀樂。

沒有被唸到名字的學童和其大人愁眉不展,面色失落,被唸到名字的學童喜出望外,興高采烈,喜極而泣者不在少數。

“屯留城乙字學坊第一班錢進,第一百五十七名,可升郡學!”

“長子城丙字學坊……”

……

報錄聲不斷響起,不一會已經唸到了前五十名

“長子城甲字學坊第二班孟柱,第三十三名,可升郡學!”

在學坊之中,他有兩名好友,一是趙康,二便是孟柱。

陳生在人羣找尋着,終於在人羣之中找到了孟柱。

孟柱騎在他的父親的脖頸上,他的父親興高采烈的放聲大笑,而騎在他脖頸上的孟柱目光所看着的方向正是陳生所在的位置。

似乎孟祝髮現了陳生的蹤影,陳生看到孟祝舉起手,向着自己揮舞了起來。

陳生心中鬆了一口氣,他的兩個朋友都考中,他懸着的心也都放了下來。

孟柱爲人跳脫,雖然聰穎,但是卻不像陳康那般刻苦,陳生真的擔心孟柱落榜,畢竟孟柱之前是有過前車之鑑的。

每隔學坊經過擴招後有學童兩百人,分爲四班,每班大概五十人,每一個學期都會舉辦考試。

孟柱曾經連續兩個學期只考到中等成績,按照這個成績來推算,是絕不可能上郡學的,不過這個學期,孟柱似乎也明白了不能再如此下去,開始了刻苦學習。

沒想到孟柱如今居然考到了第三十三名。

“……第十名,評爲乙等,可升郡學!”

陳生的心絃始終緊繃着,報錄已經接近了尾聲,已經開始在唸前十的考生,卻還沒有到他。

一旁坐着陳羽的面色也是慢慢凝重了起來,而葛舟也沒有此前的從容。

“高都城丁字學坊第一班杜世,第三名,可升郡學!”

陳生緊握着雙拳,他不相信自己會落榜……

“長子城甲字學坊——”

陳生霍然抬頭,他聽到了自己的學坊。

“第一班,田廣,第二名,評爲乙等,可升郡學!”

陳生心中咯噔了一下,田廣是甲字坊中和他不相上下的一名學生,比他先入學一年,也早已經學到而來郡學的內容。

“長子城甲字學坊第二班,陳生,高中案首,評爲甲等,錄入郡學!”

“好!”

陳羽猛地一拍案桌,霍然站起身來,他面色潮紅,身軀都顫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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