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之世 第38章

作者:罗小明

張郃看着高臺下咆哮着的張梁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殺!!!”

但在那聳立的高臺之上,梁衍僅僅只是微微闔目,連語氣都沒有一絲的波動。

“當今天子縱情享樂,天下大旱,反而稅賦日重,我等升斗小民但求一生,又有何錯!!!”

張梁被漢軍的力士拖倒在地,卻仍然昂着頭顱不肯低下,雙眼幾乎噴出了火來,他大聲的質問着高臺上高高在上的腥恕�

高臺之上一袧h將皆是默不作聲,皇甫嵩面無表情的看着底下歇斯底里的張梁。

梁衍眼神一凌,將手中文書猛地擲於高臺之上,大聲喝道:“殺!!!”

漢軍的甲士已經從張梁身後襲來。

……

“殺!!!”

人羣中猛然傳出一聲低吼,驚醒了回憶中的張郃,數名黃巾軍的甲士踏步上前。

“殺!!!”

立在兩側的黃天使者們滿臉通紅,長戟的戟杆猛烈的錘擊着地面,發出悶響。

“殺!!!”

四下將校橫眉立目,厲聲喝道。

許安抬起左手,握住拳頭,喊殺聲爲之一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許安的身上。

……

井陘關內的監獄中,陰暗又潮溼。

幾隻老鼠發出尖叫聲,快速的從過道掠過,昏暗的火光跳動着,映照在牆上,拉出很長很長的影子。

張郃垂着頭半靠在牆上,彷佛死去一般。

但他終究是還活着,許安並沒有殺他,他被黃巾軍的甲士丟入了監獄。

“踏,踏,踏……”

黑暗中,沉重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張郃抬起頭顱看向過道,一道長長的影子越來越短,正往他的方向走來。

第八十二章 動搖

鎧甲生蟣蝨,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何必多費口舌?”張郃看到獨自走進監獄內的許安,不由發出一聲冷笑。“還是說,你想親手爲你的恩師報仇血恨?”

許安走進大牢內直接坐在了張郃的身前,張郃此時被五花大綁,還有兩道鎖鏈連着牆壁,根本不可能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我聽說你下曲陽大戰之時你在漢軍軍中乃是軍候。”

“擒獲太平道的人公將軍難道不是奇功一件?怎麼只是升任了軍司馬?。”

張郃瞳孔微縮,天子寵信十常侍,幾乎已是人盡皆知,甚至賣官賣爵,他雖然擒獲張梁,分明是大功一件,可是隻是升任了軍司馬。

原因只是沒有多餘的錢財去賄賂宦官,他功勞甚至還差點被冒領,若不是皇甫嵩據理力爭,只怕是這功勞也沒有他的份了。

而那些並無什麼戰功的將領卻可以節節高升,簡直是可笑。

張郃不由的皺起了眉頭,這件事壓在他的心頭,確實讓他難以釋懷。

許安端詳着張郃的臉色繼續說道:“光和七年,天下大旱,顆粒不收而賦稅卻半分不減。”

許安站起身來,俯視着坐在地上的張郃,走向了一旁,緩緩說道:“我等小民飽經苦難,官吏腐敗橫行,肆意欺凌我等,我等貧無立錐之地,卻要揹負無數賦稅,張將軍可見過官道之上滿地的屍骸?”

說起大旱期間,許安只覺得眼前有一層霧氣一般,那般猶如阿鼻地獄一般的景象,深深的刻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餓殍載途,白骨盈野,官道之上,盡是骨瘦如柴的屍首,簡直是人間煉獄。

許安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地上,面對着張郃一字一句的問道。

“敢問張將軍,我等升斗小民但求一生,又有何錯?”

張郃渾身猛地顫抖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向面前的許安,喉結滾動了數次,卻沒有說出什麼話來,張梁死前的怒吼迴盪在他的耳邊,眼前的許安似乎和張梁重合了起來。

許安凝視着張郃的雙眼,語氣不由的加重了幾分,他繼續開口說道。

“你有想過嗎?下曲陽和廣宗的十數座‘京觀’還尚在,爲什麼還有人敢揭竿而起,甚至席捲了整個冀州,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冒着株連九族的重罪,去造反?”

張郃低下了頭,閉上了雙目,但身軀還是有些顫抖。

“生食漢祿,死爲漢臣……”

“漢祿!?”許安猛地站起身來,“何爲漢祿?這天下粟米難道是那天子親手所種?”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無數升斗小民,終日勞作在鄉間陌野之中,纔有你口中的漢祿。”

“但就是這樣,一年也不知還要繳多少賦稅,我等種出粟米萬千,卻只求一飯苟活便可,但朱門酒肉臭,路有餓死骨。”

許安怒視着張郃大聲的質問道:“那些官吏橫行鄉間,搶走一戶人家最後的一點口糧的時候,你們這些漢臣可曾有半點心軟?”

“難道我等升斗小民,就不配活在這人世?”

張郃默然不語,因爲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朝廷說我等以妖言蠱惑人心,聚嘯盜匪,爲禍神州……”

“你可知道,無數饑民餓死在逃荒的路上,他們餓死在路旁,餓死在家中之時,那官府的倉庫之中還有無數的粟米和肉脯!”

“這就是你的口中的漢祿?”

……

“爾等豐衣足食,便以爲這天下俱是如此?真是可笑至極!”

張梁死前的言語又重新迴盪在了張郃的耳旁。

張郃長出了一口鬱氣,他睜開了眼睛,盯着面前的許安問道:“你爲什麼要和我說這些?死在我手上的黃巾數之不盡……”

“我只想知道一下,你們這些人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麼……”

張郃重新閉上眼睛,心中萬千思緒糾纏在一起。

軍中的戎馬歲月皇甫將軍對他的器重,光和七年的旱災還有下曲陽的大戰,軍功被奪的屈辱,天使的譏笑,全都一起縈繞在他的心頭。

鎧甲生蟣蝨,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許安轉身離開,燭火搖曳,只留下了一個拉長影子。

“朝廷稱我等爲‘蛾佟ⅰ佡’,但我們其實只不過是想喫一口飽飯罷了……”

第八十三章 天子詔令

鄴城城門處,行商,路人來來往往,並不見一絲戰亂的景象。

彷佛冀州內那數之不清的反僦徊贿^是一夢華胥一般,對鄴城的居民沒有造成任半分影響。

畢竟不提鄴城周圍那數以萬計的郡兵,此時的冀州牧皇甫嵩就身在鄴城之中,下曲陽和廣宗的十數座‘京觀’猶在,又有誰敢撩動冀州牧的虎鬚?

城門處,一名隊率帶着兩名軍士仔細的檢查着行商的文書,城門兩側立着數十名頂盔貫甲的軍士,注視着來來往往的行人。

“勘驗無誤,可以入城了。”

漢軍的隊率點了點頭,將竹片遞給了商隊的頭領,讓開了道路。

“多謝通融。”

那商隊統領笑嘻嘻的拱了拱手,寬大的袖子不經意間拂過了那漢軍隊率的手臂,便招呼着身後的商隊開入城內。

漢軍隊率感受着手中的重量,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若無其事的將手上的銅錢塞入了腰間。

“嘚嘚嘚嘚嘚……”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響起,在一腥寺曋酗@得格外的刺耳。

漢軍隊率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了臉上。

莫非有人衝關?城外的巡邏軍士難道不會提前示警?

“驅散人羣!”

這漢軍隊率也是跟着皇甫嵩從屍山血海中殺將出來的,下曲陽之戰,皇甫嵩徵召冀州各地郡兵共討黃巾,他就是其中的一員,又怎麼會是酒囊飯袋。

“諾!”

數十名軍士應命唱諾,迅速的將城門處的人羣驅散開來。

那商隊的頭領額上都急出了汗珠,站在漢軍隊率的旁邊有些緊張的出言說道;“這……我的貨物還沒進城……”

漢軍的隊率皺了皺眉頭,想了想還是說道:“趕快入城,不得引起紛亂!”

“好,好,好……”

那商隊統領連說幾個好字,連忙拉扯着馱馬,招呼着身後的人馬加快了入城的速度。

漢軍隊率帶着數名軍士逆着商隊人流,往城門外走去,他好像只聽到了一匹馬的馬蹄聲,這就證明了不可能是外敵入侵。

果不其然,等漢軍的隊率走到城門外時,只見一名穿着紅衣的騎士正往城門處飛奔而來,背上還揹着負羽。

那騎士看到城門處湧出來四五名軍士,將手中的公文揮了一揮,大聲喊道:“軍情急報!”

漢軍隊率瞳孔一縮,將那騎士身上血紅的小旗看的清楚。

一卷黃塵滾滾,駿馬已經從漢軍隊率的身側飛馳而過。

漢軍的隊率立即反應了過來,他大聲的衝着城門處嚴陣以待的軍士喊道:“讓路!”

城門處警備的軍士聞令也是舒了口氣,快速的讓開了一條道路,那騎士從中一躍而出,戰馬邁動四蹄踏上了鄴城城門處的青磚。

戰馬風馳電掣一般的掠過了城門處的商隊,一名行人躲閃不及,還被行進的戰馬帶倒在地,但馬上的騎士卻沒有一點點的停留。

鄴城監察院中,皇甫嵩正翻看着手中的竹簡,天下剛定,卻又鬧出了叛亂。

皇甫嵩眉頭緊鎖,他之前已經上書請免除冀州一年田租,但那十常侍又羅列出各種的名目收取各式的稅賦。

冀州如今的叛亂的原因皇甫嵩心知肚明,那些百姓根本是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大亂剛定,瘟疫又起,皇甫嵩雖然派遣了醫官援助,但是隻是杯水車薪。

而稅賦日重,終於將那些殘存的百姓也盡數逼反。

“唉——”

皇甫嵩長嘆了一口氣,他爲國征戰一生竟然感覺到了一絲的疲倦,好像他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罷了,大漢這個巍峨的巨人好似已經病入膏肓了一般。

長史梁衍看着皇甫嵩臉上露出的倦容,心中也是一陣苦悶,黃巾之亂,禍及大漢八州,聲勢浩大,本以爲平定黃巾之亂後,當今天子應該勵精圖治,重振朝綱。

但是沒想到的是黃巾之亂剛剛平息,天子卻又聽信十常侍的讒言,大肆賣官斂財,有功之臣反而得不到褒獎,阿諛奉承之徒反而平步青雲。

“軍情急報!!!”

一聲大喊從屋外傳來,也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皇甫嵩睜開眼睛和梁衍對視了一眼,木門已經被屋外的甲士推開到了一邊,一名背插着負羽和血色小旗的紅衣軍士已經邁步走入了屋內。

乾淨整潔的地面瞬間便多出了數道沾滿泥土的鞋印,但此時已經沒有人會在意這些了。

那軍士單膝跪地,雙手奉上手中的文書。

梁衍走至近前接過文書,只見上面用紅字寫着四個大字“馬上飛遞”,回頭看向皇甫嵩。

皇甫嵩支起身來,看到梁衍回頭看他,於是點了點頭。

梁衍深吸一口氣,拆開了文書,當看到上面的文字時,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叔盈?”

皇甫嵩心知不妙,梁衍與他自雁門關時便結識至今,從未見他如此失態。

梁衍好歹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雖然一時失態,但馬上緩過神來,他穩住了心神,對着屋內的軍士緩聲說道:“你且先行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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