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小明
之前黃巾軍之中,罕有鬥毆之類的事件發生。
因爲符祝宣講的原因,再加上軍功和軍律,和許安的影響,黃巾軍之中,一向是勇於公戰,怯於私鬥。
這事,現在想來很不尋常。
現在許安才發現,如今的黃巾軍就像是一根緊繃了很久的弩弦,一直沒有鬆懈。
軍屯的軍卒還好,現在退居二線,很久沒有經歷戰事,但是直屬的戰兵,和各個防區的軍卒卻是一直都沒有得到過什麼休息。
“不行。”
許安站起了身來,現在長期的緊繃造成的後果已經是初現端倪。
“要擬一個輪休的制度。”
張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爲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
這裏的文武並不是說文官和武將的意思,而是指的周文王,周武王。
只拉緊而不放鬆弓弦,即使是文王和武王也做不到;只放松弓弓弦而不拉緊,卻是文王和武王不會做的;有時拉緊,有時放鬆,這纔是文王、武王治理國家的辦法。
越是審視內部,越是能夠發現問題。
現在的黃巾軍看似方方面面都比較完善,但是實際上很多問題隱藏於內部,而且這些問題,很多時候根本注意不到。
因爲很多的時候,連監管的鷹狼衛和將校都注意不到,都覺得這些不是問題。
就好比這一次,如果不是難樓過來,他倒是真的沒有注意道黃巾軍着一根弦已經繃緊的太久了。
那些軍中發生的鬥毆和摩擦,可能就被許安拋於腦後,只是當作了一件小事。
也幸好是許安最終發現了,否則到最後,恐怕黃巾軍之中會出現營嘯。
若是真發生了營嘯,還是在關鍵的時候,那麼後果必定將嚴重無比,甚至是功虧一簣,跌入萬丈深淵。
這並非是危言聳聽,因爲黃巾軍雖然多次戰勝,但是以小伐大,必須小心謹慎,猶如在刀劍之上跳舞一般。
漢庭可以輸無數一次,但是他只需要贏一次,而黃巾軍目前爲止,卻一次都輸不起。
長期的緊繃,對於士氣的影響也非常之大,黃巾軍的戰鬥力明顯是要比理論上的要低上不少,這可能就是其中的原因。
許安也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本書,拿破崙時期的法國可謂是如日中天,麾下的軍隊士氣高昂無比,作戰的意志也是十分頑強。
但在長期的作戰和緊繃之下,一些法國的軍隊在行軍的路上,莫名其妙的陷入了崩潰,發生了逃亡的現象。
現在黃巾軍周邊的局勢還算穩定,並沒有惡化,漢軍也沒有其他的動作,除了張燕部外,其餘的地方都沒有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不過輪休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許安在門口緩慢的渡着步子。
黃巾軍沒有俸祿,只有軍功纔有授田,授錢,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獲得軍功的。
有家室的人自然可以回家,但是很多人是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家人早就死在了動盪之時。
除了軍營之外,他們已經別無棲生之地了。
黃巾軍沒有那麼的財政來給他們發放俸祿,他們就算是進入就近的城池休息,恐怕連買些東西都買不起,填飽肚子和住宿都是問題。
想了一會,許安這才發現,自己是鑽了牛角尖。
民屯、軍屯之中,爲了宣傳,他自己還有讓人寫了很多的,故事,然後招募了一些人作爲說書人,在民屯、軍屯和城邑的坊市、鄉聚之間說書、講座。
這也是一種消遣的活動。
後世的軍隊之中,還有專門的文藝兵。
現在的消遣娛樂活動,並沒有後世的那麼繁多,但是也有不少。
戲曲、歌舞、說書、邉樱@些都可以在軍中舉行。
“徐大,把趙樂叫過來。”
許安對着站在房門口的親衛隊長徐大說了一聲,便頭也不會的走入了房舍之中。
說書終究只說書,縱似口燦蓮花,引人遐想,令人神往,但還只是語言。
語言有的時候並沒有辦法完全的表達出情感。
若是將、故事搬上舞臺,用戲曲的形式展示出來,無疑是更有宣講力。
許安攤開了案桌上的黃紙,拿起了筆桿,筆尖卻在接觸到黃紙之前,停在了半空之中。
他本來想的是寫自己原本的聽過一些的戲曲,還有看過的一些節目。
但是他現在改變了注意。
“長史趙樂,參見明公。”
趙樂就在偏廳,很快便已經是趕到了庭院,在門口對着許安行了一禮,趨步走入了房舍之中。
許安抬頭看向趙樂,房舍之種因爲陽光照入,視野正好,許安發現趙樂又胖了不少,臉都有一些肥圓了的趨勢。
若不是鷹狼衛從未稟報過趙樂有中飽私囊的事情,許安還真的會有所懷疑,這尋常的飯食,怎麼會讓趙樂變得這麼胖。
“擬令。”
許安沒有多言,對着旁邊的案桌指了一指。
趙樂快步走到案桌之後,早有鷹狼衛的緹騎爲他準備好了紙筆。
“贈設宣教處,掌管軍中文娛、宣教,獨成系統……”
……
趙樂帶着蓋了印章的命令走出了房舍,往不遠處的內政司走去。
許安雙手收入袖中,站在門口,看着風雪之中,趙樂遠去的背影。
他聽過的戲曲和看過的舞臺劇,並不適合現在。
這個時代,豪強世家橫行,剝削、欺凌、壓迫對於普通的小民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
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故事,遠遠比虛構出來的悲劇更爲恐怖和殘忍。
將這些事情改編成戲劇,搬上舞臺,無疑可以讓人感同身受,引起共鳴。
軍中的啓蒙教育一直在推行,識字班不斷的開設。
被許安修改後的太平道思想,在軍中不斷的傳播,但是很多人還是十分的迷茫,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而戰。
很多人因爲連番的戰勝,就生出了懈怠,生出了驕縱,生出了偏居一隅,生出了想要安寧的想法。
許安必須要讓自己麾下的軍卒都知道,他們到底是爲誰而戰,爲了什麼而戰。
一隻有信仰的軍隊,纔不會被輕易的擊垮。
第四百六十九章 陳生
上黨郡,黎亭。
這裏是上黨郡的腹地,黎亭在長子城的西面,這裏也是長子盆地的範圍之內。
陳豐睜着雙眼,坐在牀旁,民屯之中眷養的公雞正在鳴叫,但是外面的天還沒有完全的亮起來,還看不太清楚。
陳豐有經驗,他知道還有一段時間,天才會完全亮起來,所以他現在並沒有着急出門。
他摸了摸胸口,那裏放着的正是之前在上艾縣之中,那符祝遞給他的黃紙。
那符祝沒有騙人,他真的憑藉着那張黃紙領到了田土。
雖說這田土還是太平道的,不是他的田土,但是有契約在手,只要他不使得田地拋荒,這些田地就可以一直讓他耕種,就相當於是自己家的田土一般。
而且據說,自己開墾荒地,到時候開墾的荒地都歸自己所有,而且還免稅一年。
雖說這些土地的稅收和黃巾軍發送的稅收一樣,都是徵收四成的田稅,但是這些田地官府可是會發放地契。
幷州的冬天冷的嚇人,寒風從房舍之外呼嘯而過,和陳豐只有一牆之隔。
陳豐緊了緊了身上的衣服,黃巾軍給他們發放了一些過冬的所需的用品,其中就包括了衣物,但是這些衣物並不能抵禦嚴寒,但是也聊勝於無。
陳豐已經很知足了,雖說天寒地凍,但起碼現在他們還活着,不需要賣兒賣女,不需要賣身爲奴,他們還有一口飯喫,有禦寒的衣服,不至於在冬日裏寒冷到無法忍受。
雞鳴聲一聲接着一聲,一聲比一聲高昂。
陳豐聽到了悉悉索索的聲音,他雖然看不清周圍的情況,但是他知道,很多人都應該醒了過來。
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是臨時搭建出的一所窩棚,還有一些地方是黃巾軍的軍帳。
天色正在慢慢的變亮,陳豐眼前的事物慢慢的清晰了起來。
“阿翁。”
陳豐的身後也傳來一聲輕喊,卻是他的兒子陳生醒了過來。
“小聲點,讓你阿孃和小妹多睡會吧。”
陳豐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對着陳生輕聲說道。
雖說現在是冬日,田地裏不需要勞作,但是他們卻不能閒下來。
民屯之中,有織布的機器的,還有一名木工。
這幾日,所有的婦女都被集中了起來,不是在收集材料,就是在紡織,昨天他妻子從早上一直忙碌到了黃昏。
陳豐回頭看着躺在牀上,閉着雙眼,正在熟睡的妻女,眼眸之中帶上了一絲欣慰。
輾轉了那麼久,走了那麼遠的路,四方的虎豹豺狼已經離他們遠去,再也沒有喫人的魔鬼,他們終於是擁有了一處安寧之地,在傳言中的黃天樂土之中安家落戶了,成爲了民屯的民戶。
駐紮在民屯之中,那些手持長槍,威風凜凜的黃巾軍軍卒讓陳豐感到的安全,而不是恐懼。
這一路來,就是這些人在保護着他們的安危。
陳豐曾經也是那些黃巾軍中的一份子,他還記得在那洶湧的漳水岸邊,他的身前、身後、身側皆是黃巾組成的海洋。
伴隨着一聲又一聲的吶喊,一聲又一聲的戰鼓聲,他手持着長矛,跟隨着無數土黃色的旌旗後方,向前大踏步而去。
那些頭裹着黃巾的軍兵不是那些身穿着紅袍的軍卒,那些頭裹着黃巾的軍兵不會打罵他們,也不會將屠刀揮向他們手無寸鐵之人。
天慢慢的變亮,窩棚外也傳來了喧譁的聲音。
陳豐用清水摸了一把臉,攏了攏雜亂的頭髮,帶着陳生走出了窩棚。
此時窩棚外的空地處已經聚集了不少的民戶,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空地的中央,一隊打着綁腿,身穿土黃色戎裝,頭裹黃巾,手持着長槍的黃巾軍軍卒已經完成了集合。
“稍息!”
爲首身穿革甲的黃巾軍隊率,一手按着腰間的佩刀,另一手舉着一面小旗,高聲喝令着。
陳豐走在前方,陳生稍微落後一步,兩人一前一後,向着空地走去,四周也不斷有人走出房舍,望着空地的方向聚集。
等到陳豐走到空地旁時,空地已經站滿了人。
黃巾軍規定,每處民屯約以百人爲一屯,合十屯爲一聚,每聚安排一隊一百人左右黃巾軍的值守,設典農官一人,副典農官兩人,皆由符祝擔任。
“鐺————”
一聲脆響從空地中央傳來,原本喧譁的空地,頃刻間已經安靜了起來。
他們已經在這裏安家落戶有過一段時間了,也明白這裏的規矩,並很好的遵守。
一名身穿深藍色衣袍,頭戴着道冠的典農官緩步走上了空地中央搭建的矮臺。
“奉大賢良師命,爲建設黎亭、繁榮民屯,現需徵募伐木工一百人、採集、織工各五十人、路工五十人、水利工五十人、工期一月,伐木工、路工、水利工要求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之下,採集工要求婦女、老者即可。”
“伐木工、採集、織工按數量算錢,日結錢幣,路工、水利工按日算錢,月結錢幣,伐木工、路工皆包食宿。”
典農谷收起了手中的黃紙,將其交給一旁的軍卒。
一旁的軍卒接過黃紙,隨後便將其張貼在了矮臺下的一處佈告欄之中。
“現在可以在臺旁的報名處報名,不要擁擠,保持秩序,擁擠爭搶者,拘留三日,不允許務工,家中有務工者,開出工籍,過幾日還有招工,不要慌。”
典農谷指了指臺旁的報名處,又高聲喊了一句。
因爲典農谷放出招工的消息,空地之中民戶都有些急切。
他們初來乍到,根本沒有什麼積蓄,春耕的時間還沒有到,現在正是農閒之時,雖說每日民屯都會布粥,但是那粥飯確實有些少了。
去做工的話,雖然錢財不多,但是起碼能夠喫飽,喫的也比民屯的要好得多。
路工的伙食算是最好,還能見到一些菜餚,甚至還可以見到葷腥,但是卻是要離開民屯的地點,去其他的修路,不過也並沒有多遠。
真正偏遠的地方修建道路的,早在上艾縣時就已經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