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之世 第138章

作者:罗小明

蒲子城中的餘糧還能維持城中三個月的用度,陳慎也交付了一些給西河郡的郡兵。

陳慎知道這些郡兵能堅持如此久的軍令,已經是十分不易了。

“只是……”

陳慎看向南方,那裏是黃巾軍營壘的位置,成千上萬的“蛾佟本碗[匿在深山之中。

陳慎知道,現在肯定有黃巾軍的斥候正在密林之中,監視着蒲子城的一舉一動,西河郡兵拔營的消息肯定瞞不過這些黃巾軍。

很快洶湧的黃潮將會再度席捲至蒲子城的城下,這一次,再也沒有任何的援兵來幫助蒲子城了。

蒲子城的陷落已成爲了必然。

陳慎已經將自己的小兒子送出城池,隱匿在一處聚落的農戶家,若是黃巾軍真如傳言中那般,軍紀並不敗壞,罕有燒殺搶掠的舉措,自己還有子嗣可以活命。

這也算是了卻了陳慎最後一點後顧之憂,陳慎死死的按着垛口上的青磚,明日或許就是他殉國之時。

這時一陣噪雜的聲音出現在了陳慎的耳旁,隨後聲響越來越大,甚至壓過了原來西河郡郡兵拔營的喧囂聲。

陳慎轉身看向東面,那是西河郡郡兵的其中一處駐地,聲響正是從那面傳來的。

入眼是一片土黃之色,陳慎心中一緊,東面的密林之中,陡然閃出大量頭裹着黃巾的黃巾軍軍卒。

旗幟密密麻麻,好似在密林的外面鑲上了一層金邊一般。

正在拔營的西河郡郡兵營地,此時也響起了號鼓之聲,雖然雜亂,但西河郡的郡兵還是在將校的呵斥下開始集結。

他們畢竟是邊郡的郡兵,戰力和軍事上的素養不是尋常的內地郡兵可比,臨陣反應也快上了很多。

而且若不是西河郡的郡兵現在正是處於低沉之時,準備北上迎擊匈奴,所以收回了警戒的斥候,不然黃巾軍根本連外圍都無法到達。

就在陳慎思索間,黃巾軍的軍陣中,突然走出一小隊黃巾軍騎兵,持着長條形的黃旗,緩緩而來。

密林外的黃巾軍並沒有進攻西河郡的營壘,這一小隊騎兵就這樣走到了西河郡的營寨外圍。

然後緊接着,只過了一會的功夫,讓陳慎更爲驚詫的一幕便出現了,西河郡郡兵的營壘竟然打開了營門,將黃巾軍的騎兵放了進去。

然後西河郡的郡兵和黃巾軍就這樣詭異的對峙了起來。

陳慎面色凝重,西河郡和黃巾軍絕不可能提早就勾結了起來,這一點他再清楚不過,不然今天那些西河郡的將校入城時,輕而易舉便可以斬殺他。

其餘密謯Z城的方法更是數不勝數,不至於會在他的眼皮底下勾結黃巾軍。

陳慎眉頭微皺,他感覺進入西河郡營壘的這支黃巾軍騎兵,多半應該是‘蛾佟蓙頊贤ǖ氖拐撸瑒倓傏s赴到這裏,但是沒有預料到西河郡正準備拔營向北行軍。

此時陳慎心中的猜測,和事情的真相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這確實黃巾軍派來的使者,許安聽從了閻忠的建議,從太平道的符祝中甄選了幾名能言善辯者選作使者,前往蒲子城,看看是否能勸降。

田仲之前有過擔任使者,溝通王屋黃巾軍的經驗,所以也被舉薦了上去,並且選中了。

然後等安排妥當後,田仲一行人便向着蒲子城進發,只是當他們抵達了蒲子城外時,便看到了西河郡漢軍正準備撤離的情況。

所以纔有了之前蒲子城外,這讓陳慎感到詭異、疑惑的一幕。

……

相比于于營壘外,西河郡郡兵和黃巾軍安靜的對峙。

西河郡的大帳中,西河郡的將校此時正分成雙方陣營,正激烈的爭辯着。

第二百五十四章 蒲子城

“我等皆是漢軍的將校,喫穿用度皆爲漢祿,豈能委身事伲 �

“我早就說過,不要讓‘蛾佟娜诉M入軍營!”

一名漢軍的中年將領滿臉的怒色,拍案而起,在帳中怒聲呵斥道。

另一名和他坐在一起的黃臉的軍候亦是冷聲道:“漢俨粌闪ⅲT位莫非忘了葵城外的‘京觀’?”

“我等現在丟下刀兵,乃是取死之道!黃巾軍只不過想趁我等之危,讓我們束手就擒罷,獲取我們武備。”

就在這些反對的漢軍將校對面,還站着數名持着相反意見的將校。

一名長髯的漢軍軍候,眼中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言道。

“那等到我們離開營壘,在行軍的路途之上伏擊,難道不好嗎?何必現在就急匆匆的趕來?”

“太原、雁門、定襄皆沒有遭到匈奴人的劫掠,靠的是黃巾軍擊退了匈奴人,不是靠你滿口的胡言!”

那黃臉的漢軍軍候閉口無言,眼眸中陡然閃過一絲怒意。

長髯軍候見他們沒有言語,於是繼續說道:“現在黃巾軍已經在太原郡和西河郡的交界處,陳列了上萬名軍兵,準備收取西河郡,我等北上還願意接濟我們糧草。”

長髯軍候嘆息道:“蒲子城已是孤城,我等外無援兵,內無糧草,條條皆是取死之路,家中親眷皆是生死不知,國仇家恨,現在就有一條可以報仇雪恨的路可走,爲何不走……”

“氣節?名聲?我張器現在統統都不在乎!”

張器面紅耳赤,眼眸之中也盡是血色:“我父母親友俱在離石城中……匈奴人是什麼秉性,難道諸位不清楚嗎?我恨不能生啖其肉。”

帳中腥艘惨驙憦埰鞯囊环挘M皆默然,停止了爭吵。

田仲手持着九節杖,注意着帳中腥说纳袂椋S着爭吵的停止,他的目光也轉向坐在上首,那名一直沒有言語的漢軍都尉李德。

“咳。”

田仲輕咳了一聲,將帳內一袧h軍將校的目光盡皆吸引了過去。

“這印信,乃幷州刺史張懿張使君親手所書,都尉身爲一軍之首,應當認得幷州刺史的筆跡吧?”

李德猛然抬頭,盯視着站在帳中面無懼色的田仲。

田仲從懷中取出竹簡,雙手抱拳言道:“匈奴人先破西河郡,一路疾行困張懿於永安城北,是我太平道的大賢良師親提大軍前去救援,這才擊退了匈奴人。”

“此間之事,李都尉查看竹簡便知真僞。”

“當日發生的一切,令弟李恩,是太原郡的軍候對吧,當時張使君自刎時,令弟就在旁側,事情詳情都在書信之中,我這還有一份竹簡,是令弟給你的書信。”

田仲緩步走上前去,將手中的兩份竹簡都放在了那漢軍都尉的案桌之前。

李德面色微變,他的胞弟確實在張懿麾下任職軍候,不過自從幷州失陷後,便再無半分的消息的傳來。

“李都尉自然也曾得知,中平二年我軍曾侵入幷州太原郡腹地,攻佔太原郡數城。”

李德點了點頭,就是因爲中平二年的黃巾軍侵入幷州,給幷州敲響了警鐘,所以又徵募了不少的士卒,他們的糧餉和武備也得此變得充足了一些。

“那都尉定然也知道,我黃巾軍攻入太原郡,秋毫無犯,沿路城鄉聚落,並沒有一處遭遇屠殺,劫掠。”

“李都尉也不需要擔心雁門郡中的族人,我軍已經接收雁門郡,如今援兵已抵達雁門關,匈奴人的侵攻,已經被我軍擊退。”

李德眉毛微皺,他雖然心中猜到雁門郡多半是被黃巾軍取下可,但此時聽到黃巾軍的使者言說,他的心中還是有些慌亂

畢竟他的族人,盡皆都在雁門郡中。

李德沒有回答田仲,他拿起案桌上的竹簡,慢慢的審視了起來。

他的臉上的表情也從嚴肅變成了驚訝,再演變成了悲傷。

張懿是李德的恩主,他是張懿一手提拔出來,一路歷任屯長、軍假侯、部都尉……

“幷州失陷,皆在於我張懿一人……”

再抬頭,李德已是淚流滿面。

帳中一袧h軍將校皆是神情訝然,但他們並沒有出言詢問,而是等待着李德做出決策,他們都相信這位一直領導着他們的都尉。

良久,李德放下了手中的竹簡,腥私允羌娂娍聪蚶畹隆�

李德緩緩站起身來,環視着軍帳幸恍漢軍將校,沙啞着喉嚨,沉聲言道:“我等北上進攻匈奴,想必諸位都清楚無比,不是迎戰,不是進取,而是送死……”

“雁門、定襄、太原三郡已經盡入黃巾軍之手,南面的大山裏還有上萬名黃巾軍,蒲子城中的軍糧只有三四個月的用度,我們的糧草也是隻有旬月只用,已是死局。”

“然我等家中親眷俱陷在了匈奴人之手,國仇家恨怎可不報,與其共赴黃泉,不如斬殺敵寇,以告我等家鄉父老之亡魂!所有罪責,皆由我李德一人承擔!”

“都尉……”

張器定定的看着李德,霧氣升騰,他的眼前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帳中一袧h軍將校相互看了一眼,皆是一起躬身下拜,齊聲道:“願隨都尉,斬殺敵寇!”

田仲心中一鬆,終於邁過了最難的一關,之前他剛入營寨,將黃巾軍的進取西河郡的計劃,還有黃巾軍的部署半真半假的說了出來。

其實南方郭泰根本沒有上萬大軍,現階段只能維持守勢,黃巾軍多是步卒,暫時也無法出擊西河郡。

之前傳信過來,驍騎營剛剛組建,若是想要野戰驅逐匈奴,只怕是還需要磨合一段時間。

不過現階段只要這些漢軍願意歸降就好,這些旁支末節,等到事情已成定局,也不是什麼問題。

而且他們的情況和境遇,確實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畢竟蒲子城的漢軍只要糧食一盡,到時候不需要等黃巾軍進攻,就先行崩潰了。

而西河郡的這些郡兵,北上孤立無援,又無糧草接濟,等待的他們的只有兩條死亡的道路,一條是戰死,一條是餓死。

第二百五十五章 生食漢祿,死爲漢臣

北風吹襲,蒲子城的城牆上,漢軍紅色的旌旗正在慢慢飄揚。

一面面紅旗帶領着漢軍的軍卒正順着城牆的馬道,湧上城頭。

陳慎的心正一點一點冷了下來,城外四千西河郡的郡兵已經叛降,而山中的黃巾軍也正在集結,蒲子城只有兩千多豪強的私兵和郡兵。

只憑藉着蒲子城那並不高大的城牆,根本不可能抵擋住黃巾軍的衝擊。

就在田仲在勸降西河郡的郡兵時,陳慎就迅速下令緊閉城門,並且敲響了聚兵的戰鼓,城中的軍兵也全部進入了戰備的狀態,源源不斷的軍卒正從營壘趕往城牆。

陳慎坐立不安,在城牆上不停的渡步,他派了幾名前去面見都尉李德的使者,現在卻並沒有半分的音訊傳來,這也讓陳慎的面色更爲難堪了幾分。

終於在城外西河郡的營壘之中,再度響起了一陣喧囂的聲響。

片刻之後,之前那隊進入西河郡營壘的黃巾軍騎兵再度走了出來,而這次,他們的周圍又多了很多漢軍的騎兵。

陳慎面色難堪,按撫着垛口的手微微用力,他看到了西河郡都尉李德的旗幟,赫然也在其中。

蒲子城的城防,李德在清楚不過了,所以當李德和那隊黃巾軍騎士快行到了蒲子城牀弩的精準射程時,便停下了腳步。

田仲騎在馬上觀察着蒲子城的城防,蒲子城雖然建在平緩之處,但城防還算完備,雖然黃巾軍現在收降了西河郡的郡兵,但強行攻破蒲子城想必還是會收到不小的折損。

李德招了招手,身旁的兩名漢軍騎士聞令,帶着三名被捆綁着,放在馬背上的軍卒緩緩上前。

“勞煩李都尉了。”

田仲拱手道謝,跟着那兩名漢軍騎士一起向蒲子城城下走去。

陳慎看到了馬背上三名被五花大綁捆住的人穿着,心中微涼,他已經認了出來。

這三人正是他之前派去面見李德的軍卒,此時陳慎心中再無僥倖,他知道李德肯定是已經選擇投靠黃巾軍了。

城上並沒有絲毫放箭的跡象,但兩名持盾的漢軍騎兵還是護衛在田仲的身旁。

田仲仰頭看向城牆上,城牆上有一人身穿迮郏玖⒃诙饪谥帲砼詢擅麧h軍騎士是見過陳慎的,當下也跟田仲道明瞭那迮廴说纳矸荨�

田仲打馬上前,高聲道:“久聞陳縣令勤政愛民,在鄉間聚落多有名望,爲何今時卻不肯愛惜百姓?”

陳慎譏諷道:“閣下果然巧言令色,怪不得能騙降李德。”

田仲沒有惱怒,笑道:“田仲只是實話實說,陳縣令偏激了。”

“城上城下說話太過於費勁,陳縣令不請田某上城一敘?”

陳慎冷聲道:“我放你們過來,只不過是想聽聽你這張油滑之嘴,能說出什麼罷了,生食漢祿,死爲漢臣,你還是別多費口舌了。”

“陳縣令果然是品德高尚。”田仲讚歎了一聲,“難怪聚落之中有人願意以性命相護陳縣令的幼子。”

陳慎心中一凜,面色大變。

他吩咐家中管事將幼子偷送出城,他確信根本不會有人知道。

送到那農戶家之後,也是吩咐僕從帶着他的幼子,終日裏待在地下,不曾露面讓聚落中人瞧見。

怎麼會被黃巾軍發現!

“陳縣令現在可願意和田某一敘嗎?”

陳慎面色鐵青,緊緊的握着雙拳,他想要喝令弓手放箭,但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唉——”

陳慎長嘆了一聲,閉上了雙目,下令道:“放下吊籃,拉他上來。”

……

蒲子城外,田仲看到一個吊籃被放下,也是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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