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94章

作者:严轻

她嘗試着在山門大陣的外層,佈置簡單的“兩儀化水陣”,遇到好些問題。

觀主已經將大陣框架搭建,她想出點力填補細節,增添大陣威力。

到時遇到厲害的妖物闖進來,即使觀主不在家,她也能用陣困敵,拖延時間,輕易不能讓厲害的妖物又闖出去。

張聞風搖頭:“暫時不知,?或許還要幾日。師姐你別心急,實在弄不懂的問題,?先擱置一旁,?看看其它典籍書冊,?或者修行練習法術,彈彈琴,?分散下心思。”

燃文

嶽安言曾經與他請教過水行陣法問題,是問道於盲,張觀主表示無能爲力。

“我知道,?順口問問而已。”

嶽安言瞥一眼觀主,笑道,觀主也忒敏銳,她才起個話頭。

張聞風見二師兄沉默不語,道:“不用太憂心,?那狐妖被我打發回去,?再則有巡風使道長追查,?妖物輕易不敢再來,?我後面一段日子,儘量減少出門。”

二師兄點頭:“如此最好。”

下到山腳,?踏着石塊往清正別院方向走。

張聞風提醒道:“學徒們年歲小,沒有離開過爹孃身邊,要多加安撫他們,?特別是前面七八天,?他們會想家偷哭,先不急着加規矩,?寬鬆些,?讓他們適應幾天。”

二師兄撓了撓頭髮,?不好意思笑道:“幸虧觀主細心,?想得周到。我太長時間沒有帶如此小的學徒,忘記還有想家這回事。”看向最右邊的嶽安言。

嶽安言自嘲輕笑:“我當年在山上能喫飽肚子,有衣服有鞋子穿,?哪會想那個捱打捱罵受盡白眼冷冰冰的家?”

笑眸中有一絲苦澀,被她掩飾得很好。

苦水中泡大的孩子,回首往昔,只有滿目淒涼,?餓肚子到吐酸苦膽水的深刻記憶,?不如不去想。

只奇怪,?觀主當年也沒家可想,怎麼就會設身處地,替學徒們考慮到了這些?

三人說着話,拾階而上,步步登高走進掛着風燈的清正別院大門。

驢子溜溜達達與幼獾巡山去了。

清正別院六座院子,西邊獨立院子做爲女學徒的住處,西北、北邊連起來的兩座院子做三十名男學徒的住處,南邊院子做訓堂和靜室,剩餘三座院子分別做膳堂、練功房、規矩堂和典籍室。

嶽安言抱拳示意,沿着走廊往西邊走。

她將住在西院,看護女學徒們至少一年時間。

張聞風和二師兄穿過中間的場坪,走進對面的北院,兩人無聲地在走廊巡視,還能聽到各個房間,有講小話的聲音,也有壓抑的哭泣聲。

二師兄記住有哭聲的房間,兩人一路巡查,沒有出聲驚動房間裏的小傢伙們。

有機靈的發現窗戶口經過的兩道身影,趕緊低呼同伴噤聲。

巡視一圈,連西院也走到,二師兄抱拳行禮,送觀主出門回山上去安歇,他將在北院的一個房間住下,看護男學徒們一年時間。

第二天一早,做完早課的二師兄下山,敲響掛在清正別院走廊上的醒鍾。

學徒們在喧譁聲中忙亂穿衣,新一天的生活開始。

他們暫時還不用卯時三刻起牀做早課,一個月的適應期,?要學習認字、寫字,背誦道觀規矩,記住基本的心訣《靜心辟邪咒》,?每天學習打坐靜心,灑掃擦拭,?輪流幫膳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等等。

學徒都是鄉下孩子,最小的八歲,能自立穿衣洗刷。

正是心無定性愛玩鬧的年齡,一羣相差不大的湊在水池邊,不知不覺便忘記了爹孃叮囑,原形畢露,吵吵鬧鬧比聲音大小,比五百隻鴨子還吵,屋頂都快掀翻了。

韋敬傑等幾個大一點的少年,已經懂事,往往見鬧得不像話便出聲約束。

直到二師兄張聞行漫步走來,所有聲音一下子銷聲匿跡。

老老實實,不敢造次,好些眼珠子還在偷偷亂轉。

早膳後,張聞風獨自在西殿喝完一壺茶水。

翻閱昨晚上抄錄的《執法衛戰技法陣密要》冊子,裏面記載了執法衛之間相互配合的法訣、步法以及三門法陣,前提是要用執法衛令牌溝通氣機。

學了一段時間的陣法基礎,又在鍾文庸的指導下,親手佈置出山門大陣。

張聞風再看手中簡單的法陣配合,三遍之後便瞭然於心。

只待去城裏與伍、傅二人配合演練幾次。

以往認爲複雜的方位穿插,得了山神爺的高屋建瓴簡單幾句指點,他能夠在腦子裏形成直觀的立體方位演示,差缺的是時間沉澱積累。

東邊太陽光透過窗欞紙,斜照進西殿。

滿屋暖黃融融,生機勃勃鮮亮。

張聞風收起法陣密要冊子,拿出何廣君託伍院主轉交的沒有名稱的劍術心得,翻開封皮,扉頁上寫着一行肆意張揚的墨字:行走天下,一劍足矣!

倒是符合何廣君的個性,微微搖頭,在心中默默吐槽一句。

“中二病,格局小了!”

按前世金大俠的《劍論》,江湖上的劍術極致是“無劍勝有劍,無招勝有招”,而劍修劍仙的境界,應該是“天地間已經沒有劍,也已經只有劍”了。

當然那都是家的臆想揣測,做不得準的。

吐糟歸吐糟,張聞風翻開正文,以學習心態認真研讀。

這本冊子記錄的是何廣君學習劍術的曲折心路歷程,從普通的劍式基礎開始,學有所成之後,接觸高深劍法,再到癡迷於劍法不可自拔,導致年底考覈不過關,差點遭宗門開革出門牆。

後因悟劍有得,一朝突破晉級化炁境,再得宗門重視,拜師父,尋到關於劍修的典籍功法,從頭開始練劍,字裏行間,塗塗改改,添加備註批判以前的狹隘見識,自己罵自己罵得狗血淋頭等等。

慢慢地,張聞風沉浸在何廣君關於劍術修煉的隻言片語之中。

偶爾沉思良久,又露出若有所得的會心微笑。

誰說正經人不能寫日記?

日記寫得多了,集頁成冊,功成名就之後便成經典。

何廣君這本時間跨度十多年的學劍日記,雖然沒有抄錄任何具體的劍術招式祕技,但是前後對比着翻閱,對張聞風這種初入“與手合”劍修境地的新手,容易引起觸動,靈感共鳴閃爍。

他能看懂那些看似顛三倒四文字中夾雜的學劍精華心得。

彷彿在與何廣君隔着時空持劍切磋交流。

打得當初中二病嚴重的少年滿地找牙般酣暢淋漓,痛快過癮。

每翻閱一陣,張聞風起身拔劍演練數招,一個人在西殿忘乎所以,不亦樂乎。

日頭偷偷從西殿溜走,張觀主對此毫無察覺。

看書練劍,不覺已近午時。

“觀主,現在得空嘛,學徒們在訓堂等着你去訓話指點!”

門外,傳來二師兄的輕呼聲。

第159章 講講故事念念經,送一場福緣

張聞風走進清正別院的南院訓堂,一眼掃去,細微嗡嗡聲頓時止歇。

學徒們努力適應盤坐麥草蒲團上的不適和不舒服,用手偷偷撐着,挺直小背脊,好奇打量有幾分神祕色彩的觀主。

近些天,周圍鄉下已經傳遍,仙靈觀的張觀主會降妖除魔捉鬼的神仙本領。

就連道觀的那頭黑驢子,聽說能一天犁田十畝,磨面十擔,日行一千夜跑八百,是一頭護山靈獸。

山門內切不可亂跑,到處佈置有鬼打牆的仙陣,等等。

張聞風走上三尺木臺,盤坐在蒲團上,微笑看着下方烏黑閃亮的一雙雙眼睛,清朗開口道:“今日與你們講一個故事。”

卸鄬W徒先是一愣,接着便有壓抑欣喜的笑聲四起。

坐在寬敞訓堂最後面的張聞行和嶽安言,面上露出溞Γ^主行事天馬行空,第一課訓話不講觀規道理,不演示術法折服學徒,那麼他們也聽聽觀主的故事。

“古時候,有個農夫盼望着自己田裏的禾苗長得快些,天天到田邊去看。可是一天、兩天、三天……禾苗好像一點兒也沒有長高。

農夫在田邊焦急地轉來轉去,?自言自語地說:‘我得想辦法幫它們長。’

一天,他終於想出了辦法,?急忙跑到田裏,?把禾苗一顆顆往高拔,?從中午一直忙到太陽落山,累得精疲力竭……”

張聞風用滐@直白的話語,?緩緩講述前世的《拔苗助長》寓言故事。

說到關鍵處,他還故意停一停,讓小傢伙們交頭接耳議論幾句。

故事講完,?掃視一遍活躍的訓堂氣氛,問道:“誰能告訴我,農夫家的禾苗,爲什麼會枯死啊?”

有好幾個小傢伙搶着叫道:“我知道,?我知道。”

張聞風點了一個眼神靈活的黑胖小子,溫和道:“那你說說,對錯都沒關係,大膽說。”

膽子大的黑胖小子見所有人的目光看來,?一下子緊張,?磕巴道:“……農夫好……好蠢,拔壞了禾苗的根……禾苗被太陽曬死了。”

張聞風讚許點頭,?笑道:“說得很好,?農夫破壞了禾苗根鬚。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施南關……呃,?多謝觀主!”

小男孩很興奮,激動得胖臉黑紅黑紅,?趕緊補行一個生疏的抱拳禮。

張聞風一絲不苟抱拳回禮,?接着道:“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做事情要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打好根基,纔不會半途而廢,?修道也是一樣,?先從學習認字唸經開始,不要整天想着一口氣喫成個胖子,?要慢慢來,?欲速則不達……”

訓堂內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笑聲。

小傢伙們都看向撓頭不好意思傻笑的小胖子施南關。

張聞風微笑着壓了壓手,?所有笑聲頓歇,?令行禁止,課堂氣氛很好,道:“你們上午跟着嶽道長學習過唸誦《靜心辟邪咒》,那麼,你們都閉上眼睛,屏除亂想雜念,聽我念誦三遍,感受下唸經的好處。”

待所有學徒閉上眼睛後。

張聞風眼眸微微下垂,平心靜氣,用字正腔圓的大安雅言,?舒緩音韻吟唱《靜心辟邪咒》,這是仙靈觀的入門心決,他從十二歲修行至今,?唸誦了不下萬遍。

用心感受融入經文韻律中,?琅琅吟唱。

道家有個說法:唸經百遍,其義自見;唸經千遍,動中悟淨。

每門經典經文都有其獨特的作用加持,?唸經除了需要時間持之以恆,還需要悟性資質,不明經文要義,走岔歧路,唸經再多都感受不到“無垢、清淨”的門檻。

他用從《道經》和《太上說常清靜經》中學到的些微玄妙感悟,哂迷凇鹅o心辟邪咒》上。

無形的微弱靜氣,從他身上散發,隨經文聲在空曠的訓堂迴盪。

訓堂後面跟着輕聲吟唱的張聞行和嶽安言,很快入靜,身上有微弱光華閃爍,陷入自我修煉之中。

三遍經文吟唱完畢。

張聞風抬眸緩緩掃視下方,他看到有七個學徒進入了入定狀態,?得了他送出去的福緣。

其他孩子大都閉着眼睛,而眼珠子還在眼皮下咕嚕嚕亂轉,?雖然不能以一次入靜小測試,判定一個學徒的資質好壞,和今後的成就高低,?但是能看出許多問題。

有孩子偷偷睜開眼睛,見觀主注視,其他同伴都閉着眼睛,趕緊又閉眼。

張聞風記下入定學徒的相貌,沒有即刻起身離去。

多待了約刻鐘,等幾個學徒從初次入定中先後醒來,他傳音前排的黝黑少年韋敬傑,領着所有學徒從前門出訓堂,往膳堂去,不要打擾後面的嶽道長、聞行道長。

他隨後出門,關上訓堂大門,跟着恢復吵鬧的學徒也往膳堂走。

他看過的典籍中有記載,用自身感悟的經文氣場,可以影響其他人,以第一次效果最佳,或可觸發他人感悟,但不能刻意爲之,他希望師兄、師姐能夠有所收穫。

“張道友,你先前講的小故事,可有名字?”

瓶子內的鐘文庸突然傳音相詢。

“……叫《拔苗助長》。”

張聞風實話告知,他不想討論故事的出處,前世的儒家寓言故事,他儘量用大白話講述,裏面仍然有儒味,鍾文庸鼻子太靈了,岔開話題問道:“還剩餘一旬時日,鍾道友你可準備好了?需要什麼物品輔助嗎?”

涉及到自身的入輪迴轉世,鍾文庸立刻沒有心思討論故事,沉吟道:“若是能夠尋到一份‘沉陰積善液’,轉世把握更多三分,只是此物稀罕難尋,屬於可遇不可求之物品,算了,不做此癡心妄想。”

張聞風沒有聽說過“沉陰積善液”,再詢問此物細節,鍾文庸已經不想多談。

隨後數日,天氣晴好,冰雪融化。

學徒們漸漸從想家的思念中走出,跟着三位道長認字唸經,打坐學修行,開荒挖地,勞修結合,潛移默化地接受着道觀各種規矩,改變於無形之中。

張聞風親自指點兩個沒有修行資質的孩子,韋敬成以及嶽安言幫着取名叫“水清如”的小丫,教導他們學習陳青橋送的《內極吐納法》,掌握正確的呼吸吐納和存想。

順道指點五個有木行資質的學徒,修煉入門的《坐忘青木還丹術》。

學徒修行之初,必須時刻加以糾正,打下基礎後,修行便在個人了。

他自己的修行練功,自不會拉下。

每天做早晚功課,上午教教學徒,帶着挖地種菜,下午練劍,琢磨各種法術祕法陣法,偶爾和師兄師姐去後山壓榨土靈,在重力環境下進行修煉。

晚間去靈氣充沛的水潭附近,在建造好了的竹樓房間內打坐練氣。

事情不少,過得悠閒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