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485章

作者:严轻

冬日雪夜,天黑得早,張聞風和雲秋禾做完功課,從老道觀出來,雙雙下山把家還。

半道上,張聞風突然停住腳步,朝邊上樹林子空處拱手,笑道:「見過白兄,好長時間不曾置妫o白兄請安。」

一道白色身影模糊顯形,來的是白無常,他頭頂的招牌式白色尖帽不見了,戴着一頂薄霧頭巾。

雲秋禾趕緊拱手行禮。

白無常回禮後,笑道:「一別兩百年,賢伉儷即將飛昇上界,可喜可賀。」

客氣寒暄幾句,雲秋禾找個藉口先行迴避,讓出地方給兩人單獨談話,她已經知道白無常不能隨便走進別人的家裏,也就沒有請白無常去府上做客。

張聞風看着似乎變得不一樣的白無常,問道:「白兄您高升了?」白無常心情極好,「託老弟你的福,我得了一些機緣,總算擺脫瓶頸困頓,‘一朝破境乘風起,從此明鏡懸高堂,,任命剛下來不久,我正好趁機前來見老弟你一面,要不然老弟你飛昇上界,今後見面可就不易。」

「恭喜白兄晉級七階,在冥域開府建衙!」

張聞風對於冥域有所瞭解,聽懂了白無常說得隱晦的意思,呵呵笑着拱手道賀。

白無常謙遜兩句,環視一遍,笑道:「老弟大才,將仙靈觀發展成了下界首屈一指的大勢力,短短五百年,一門聚攏九位六階,厲害啊。」

他是真的喫驚不小,這等規模已經堪比天乾大陸整個六階高手的人數。

張聞風呵呵笑道:「邭猓氣而已。」

還有趙竹兒沒有回來。

白無常扯了幾句閒談,傳音道:「老弟,你臨去上界之前,若是有甚麼重要弟子需要託付,爲五百年後的宗門留下人才,正好在我的職權範圍,多了不敢說,一兩個還是照護得過來。」

張聞風立刻明白,笑着拱手傳音:「白兄稍等,還真有一位弟子資質不錯,埋沒了可惜,我叫他過來。

白無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來這趟,用投桃報李,將兩人的關係拉得更緊密。

張聞風發出傳訊,很快,當初山長推薦爲鎮守者候選之一的戴行,已經有金丹境圓滿修爲,匆匆趕來,給觀主施禮,戴行看不到一旁隱身的白無常。

簡單詢問幾句,溫言鼓勵一番,張聞風將摸不着頭腦的戴行打發回去。

就近尋個時間,他會叮囑戴行一些隱祕事情。

白無常已經在戴行體內留下一絲印記,方便五百年後靈氣潮漲時候,用手段將戴行的轉世之身喚醒。

到時戴行修煉出一個基礎,尋回百廢待興的仙靈觀,與鎮守者張天得一道將仙靈觀繼續發揚光大,那是後話了。

與張觀主閒話一陣,白無常拱手告辭迴歸冥域,他不能在人世間滯留太久。

第二日上午,張聞風與山長關起門來在老道觀西殿商議事情,半個時辰後,又叫來戴行,至中午殿門打開,戴行走下山頭時候,眼眸深處仍難掩激動神色。

絕地獲重生,峯迴又路轉,五百年後能再續仙緣,一時片刻,叫他如何能冷靜得下來?

觀主很慎重地開啓小天地結界,隔絕外界,交代給他的重要事項和信物,連定下來的鎮守者張天得都要隱瞞,天機不可提前泄露,以免遭受不測。

人生起起落落,果然意想不到的精彩。

後面兩年多時間,張聞風與山長、土護法等幾人,一直在進行各種安排,穩定宗門內即將遷至獨仙羣島的卸嘈奘康那榫w。

臨近飛昇之前半年,白虎嶺的綠馨兒、花風蘭、綠嬋兒前來拜訪張觀主。

受限於資源和草木靈氣,花草一族只有九個精魅晉級五階,沒有誕生出六階高手,後續時間不夠了。

「我們所有四階花草精魅,已經拜託三尾妖狐部和妖驢部照應,其餘四階以下的精魅,用祕法沉寂爲花草種子,埋在白虎山各處,待將來靈氣潮漲,有部分能夠萌芽重新生長,我們想拜託觀主,請仙靈觀對白虎山多加照應,不讓凡人破壞山地。」

三位小精魅齊齊施禮。

張聞風伸手扶起三位,笑着答應,他回頭與鎮守者打個招呼,將白虎嶺一帶劃爲凡人不入的禁地,不算難事。

五百年間,鎮守者偶爾會外出巡視,在大安朝地位特殊,說話一言九鼎。

又過去五個月。

這日,整個東大陸上空響起一個縹緲聲音:「各宗門,將五階以下修士押送獨仙羣島,各五階以下散修,自行前去獨仙羣島,不得有誤,所有過期不至低階修士,將抹殺神魂,再無來世輪迴。」

早在幾個月前,仙靈觀召回所有外出修士,用陣法封閉整個宗門,就是爲了這一天。

鐘聲敲響,各山頭飛出一個個修士,聚攏在仙靈觀大殿前方,在觀主的帶領下,秩序井然列隊走進大殿,上香,跪拜道祖,齊齊吟唱《太上通玄四方妙經》的「陡嫫砀F埂�

一通功課完畢,觀主、山長、嶽安言、土護法等人面色肅穆,拱手相送腥松下罚瑢γ總�將赴獨仙羣島的弟子念一聲:「福生無量天尊!」

「下輩子,我還爲道門弟子!」

「觀主保重,弟子給您行禮了!」

一行行身着道袍的弟子,從觀主、山長等人跟前走過,拱手躬身,有人眼眶紅了,有人忍不住哭泣出聲,有人笑容如常。

香霧嫋嫋,鐘聲悲愴。

第945章 死有何懼?

雄闊大殿內金柱林立,燈火通明,香霧幽幽瀰漫。

「叮」,擊磬聲中結束今天的晚課,觀主沒有第一個起身離去,面朝腥吮P坐,破例給在座情緒不高的弟子們講了一個「薪火相傳」小故事,臨末了道:

「‘聽憑天命,順應自然,安時而處順,,咱們目前改變不了這方世界的規則,唯有順應,就好比一支燭薪燒完了,可以續上另一隻燭薪,薪火延綿相傳,沒有盡期也,或許有一天,能夠找到解決的法子。」

他特意等到前往獨仙羣島的五階道士們返回,提振所有人的心氣。

當初濟濟一堂的大殿,而今空蕩蕩顯得清冷,中間六十多名五階修士,右邊是兩百多名花了十多年培養的普通道士,教他們經文、醫術、畫符、超度等安身立命的本事,傳他們強身健體的武功和輕身技能,唯獨暫時不傳修行吐納。

待這一批修士離去後,鎮守者張天得將傳授道士們簡單的修行法子。

「諸位,共勉之!」

「謹遵觀主教誨,恭送觀主!」

所有人拱手行道家禮,張聞風回禮,當先起身走出大殿,山長、嶽安言等人相繼走出去。

外面星空燦爛,天高幽深如幕。

張聞風抬頭瞥一夜空,搖頭嘆息:「天外有眼,外界的殺戮開始了。」

從上界下凡的巡界督使和巡界衛,代天行事,已經開始用勘探寶物大範圍探尋躲避的低階修士、妖修、精怪,除非是躲進大能煉製的祕境,或者是特殊的遺蹟古陣內,否則都極有可能被揪出來滅殺。取之於天,還之於地,每千年一次輪迴,是下界的宿命。

此後半月,封閉的山門內風平浪靜,除了做功課,大部分修士都放鬆着在樹蔭下喝茶、聊天,或三五成羣在山上山下游蕩,坦然面對即將到來的雷劫考驗。

是生是死,又有何懼?

相隨殿,張觀主鋪開一張大紙,潑墨揮毫,給他的四位徒弟畫一組羣像。

以蜿蜒小溪畔、細柳亭和千條萬垂的春柳爲背景,四人或坐或倚或飲酒,形態各異,各有各的神韻,溪水潺潺,風吹柳枝拂動,意趣靈動古雅。

四人和雲秋禾圍在觀主身旁觀畫,低聲讚歎師父畫技了得。莊玉和張玄安傳音爭論着這幅畫的歸屬,何苦玉倚小賣小也想要畫,唯獨水清如安靜看畫沒有吱聲,她一向與世無爭。

張觀主畫完在右上題寫:「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又在左下落款,放下毛筆,左右端詳打量,笑道:「這畫你們誰要?」莊玉和張玄安、何苦玉忙爭着道:「我要!」

水清如已經動手用一層薄薄法力覆蓋在畫面上,她用動作詮釋了什麼叫心動不如行動,笑道:「我是大師姐,你們要與我爭?」「師姐,你平常都不爭的……呢,當我沒說,您隨意。」

張玄安被大師姐一眼敗下陣來,正因爲不爭的人爭起來纔不講客氣。

何苦玉小聲道:「師父,要不您再幫我們都畫一幅嗎?」

雲秋禾笑着解釋道:「你們師父有個習慣,同樣的畫不會再畫第二幅,他不喜歡千遍一律,所以清如手中的這畫是絕版。」

張聞風走去角落舀水淨手,「畫興已盡,再畫反而不美。」

水清如收了畫卷,幾人準備告辭的時候,何苦玉突然用華夏話說道:「師父,您也是藍星華夏人嗎?」

這個問題憋心中好多年了,她終於找到合適的機會問出來。張聞風用華夏話回道:「我還會講冥域的幾種鬼話,所以你爲何會這樣認爲?」

其他幾人看着用古怪語言交流的兩位,都停了下來。

何苦玉飛快看一眼師孃,道:「我見師孃用木炭繪製素描畫,

她說是您教的……這個世上,好像沒其他人會素描?」

「我去過的地方可多了,要不怎麼把受苦受難的你帶到這個世上?」

張聞風看着想尋根問底又膽氣不足的徒弟,笑着嚇唬道:「再疑神疑鬼,小心你師姐拉你去劍坪山練一晚上的劍。還有問題嗎?」何苦玉嚇得一縮脖頸,趕緊心虛道:「沒了,師父您別告訴師姐。」

她最怕師姐叫她練劍,師姐下手太狠了,就連皮粗肉厚的玄安師兄都不願與師姐練劍,每回像上刑場。

這麼多年的相處,她不怎麼怕修爲高絕性子隨和的師父,卻畏懼大師姐如虎。

心底還是認爲師父可能、或許也是藍星過來的老鄉。

又過數日,上空再次響起那個縹緲聲音:「所有渡劫修士、妖修,包括藏於祕境中的遺留修士、妖修,前去登天仙路所在海域,三日後中午,正式渡小雷劫考覈,過時不候!」

仙靈觀主殿傳來召集所有門人的鐘聲,悠揚中帶有滄桑。

所有人齊聚山頂石坪上,等待前去祕境的觀主返回。

約兩刻鐘,張聞風和跌山老人、桃娘子、茫公落到山頂,讓腥嗽俚纫魂嚕瑥埪勶L招手叫過一旁的鎮守者張天得,道:「去命燈殿。」兩人走進燈光明亮的房間,沿着一個個小格走去,張聞風出手一一掐滅豆大不動如寶石凝固的火焰,殿內絕大部分都是宗門四階修士的命燈,離開之際,滅燈。

兩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漸漸拉得很長。

殿內變得昏暗,到後面只剩下孤零零一盞燈火。

「天得,辛苦你了,要堅守五百年。」

「弟子,不苦!」

張天得神情堅毅,讓觀主先行出門,他最後關上木門,隔絕了曾經的燈壁輝煌。

領着兩百多名普通道士,張天得拱手躬身,深深一揖到地,拜送陸續飛上空中的腥送狈斤w去,張天得強忍眼中不捨,低聲吩咐:「鳴鐘,唸經,爲同門祈福送行!」

鐘聲拖着長音,陽光正烈,九響送別。

雄渾經文聲琅琅混響,隨風飄向遠處。

張天得憑立山石頂端,形單影隻,遙望北方,爲了觀主所說的薪火相傳,生生不息,他將承負起五百年大任,無論什麼風雨。

人去了,樓空了。

經文聲經久不衰,迴盪在山風陣陣裏。

第946章 劍開劫雲

神祕的登天仙路位於浩瀚大陸往西兩萬裏之外,海水呈現奇特的藍黑色,兩千裏海域少有生命存在,魚類、貝殼類等本能地繞路過去。

張聞風一行不緊不慢趕到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遠遠地便看到高空之上,有十數個穿着暗紫色戰衣戴着暗紫面具的修士,簇擁着兩名穿暗紅戰甲戴暗紅面具的男子。

數百里的海面上空,東一堆西一簇聚集着下界的修士羣。

「穿暗紅戰甲的是上界七階巡界督使,穿暗紫戰衣的是六階巡界衛,據說都是從各大勢力選拔,在上界大能的注視下,他們不敢搗鬼使壞。」

遊夢長傳音告知,讓觀主不要受遊仙殿的秦秋影響。

五千多年前,他曾經隨同司徒老兒前來附近海域,見識過第一批飛昇修士接受天雷考覈。

張聞風微微點頭,隨便選了一片空地,看到遠處飛來兩羣修士。辛月、辛星姐妹領着七個容貌絕美的男女狐妖,與綠馨兒、花風蘭、綠嬋兒等九個嬌小花草精魅一起,飛近前來見禮說笑。

趙竹兒、方白蘭領着文齋書院十一名五階儒修過來。

使得張觀主這邊的修士隊伍越發龐大,引起遠處高空的巡界督使投來注意目光,稍稍打量,便不再多看。

辛星與小泥兒噰喳喳快活地聊個不停。

她們似乎感受不到此地壓抑的氣氛,沒心沒肺憧憬着上界的風景、寶物和零嘴喫食,兩個有說不完的話,綠嬋兒顯得有些緊張,小臉上笑容有些僵,不過片刻後,加入搶話的行列。

閭子進和趙竹兒傳音交流着渡劫心得,他們從典籍中學來的經驗。

張觀主與辛月聊天,詢問準備情況如何。

他其實不擔心辛月、辛星的渡劫,兩位身上既有域外戰場九命託他帶出來的防護寶物,已經祭煉了幾十年,還有莫夜加持過的泥娃娃,比他更輕鬆。

遊老頭與躍山老人搭上了話。

大家各自找人閒聊,也有人盤坐空中,安靜地閉目養神。

靈寶觀的周復始和萬伯起前來打了個照面,看到仙靈觀這邊的壯觀規模,除了羨慕,便是相互拱手祝願順利,聊了一陣又返回去。陳青橋帶着兩男一女過來,是延淵祕境轉世的三位山神,其中的莫術憑藉前世的血色功德,衝關破境勢如破竹晉級到六階,柳輕和白滄分別是五階圓滿之境,打了招呼,說了一陣話也迴轉去,這裏畢竟不是呼朋喚友的好地方。

兩天時間一晃過去。

張聞風招手叫過錢璟與何苦玉,他要護着兩人渡劫。

閭子進則把韋敬傑、尚卿雲兩口子叫到身邊,韋敬傑作爲老瘸子的衣阃降埽傋舆M肯定要護得周全,而閭歡……根本用不着擔心。小泥兒護住山長、嶽安言,她信誓旦旦道:「師祖婆婆,山長,有小泥兒在,您二位不用擔心,我現在老厲害了。」

嶽安言笑道:「我不擔心,等去了上界,我獎勵你一把亮晶晶的珠子。」

山長也笑道:「我準備了一袋子晶石。」

小泥兒飛快瞥一眼觀主老爺的方向,搖頭拒絕:「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再這樣見外,我就生氣了。」

水清如身邊站着嚴靜,兩人低聲聊着。

龜不動沉默無言,他不喜多話,應妙姑神態恭謹站立身旁。

山老人早先就答應護住觀主的徒弟莊玉,他和桃娘子、茫公要面對的雷劫非同小可,但是他有信心用自身恐怖的防護頂住,桃娘子、茫公全力自保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