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韋興德將大門上栓,伸手做請,“觀主,嶽道長,這邊請!”
從側門走去西屋偏房,推開門,緊走幾步,韋興德用手中拿着燭光往牀榻照去,只見躺在牀上的九歲小兒,蓋着粗布衾睡得臉頰通紅,叫了幾聲,又推了推,竟然是沉睡不醒,沒有反應。
張聞風示意稍安勿躁,他用靈眼術看去,小孩額頭處蒙了一層淡淡黑霧。
人有三盞燈,分別在左右兩肩和頭頂。
若左肩燈滅會生病,右肩燈滅則病入膏肓,頂燈若滅人之將死。
所以老輩子相傳,不要在鬼節那幾日從後面拍別人的肩膀,很容易使人受驚嚇導致燈熄而生病。
此時小孩頭頂命燈微弱,搖曳不穩,是兇險之兆。
張聞風瞧過之後,心中已經有了考量,道:“出去吧,有我們在,無妨的。”
轉身往外走,低聲解釋道:“今日下午,嶽道長在村裏見過你家小兒,瞧出不對,回去與我說了,所以我們晚上特意前來,會一會下邪術害人的傢伙。”
韋興德對一直未說話的嶽安言,很感激地躬身道了一聲“多謝嶽道長”,又道:“需要怎麼做,觀主和嶽道長儘管吩咐。”
正因爲懂一些,才更加識得其中兇險厲害。
自家小孩在天剛黑他回來時候,還好端端的,才睡下去不久,就出這個狀況,不是中邪又是什麼?
張聞風道:“施法的邪道將在子時梆子聲過後,會前來收魂害人,講與你聽,是讓你心裏有數,不要懼怕,等下叫你家娘子和大兒在東邊房安頓,嶽道長會在東房門窗佈置兩道符,子時後,不論外面發生什麼響動,不得我的招呼,讓他們不要驚叫外出。”
“是,必定遵照觀主的囑咐。”
“好了,放鬆點,打開大門,你去與他們說話交代,不要鬧出動靜,用乾淨空碗裝一勺子鹽粒拿來,還要一碗清水,待會有用。”
第86章 救人容易,難在抓獲邪道
張聞風出門,叫來在院子黑暗角落待著的驢子,取了幾張黃符攏進袖口收了,與驢子傳音交代幾句,驢子呆頭呆腦轉去黑暗中繼續待著。
聽得廚房傳出婦人壓抑驚叫和韋興德的低聲呵斥,張聞風沒做理會。
跨過門檻進大門,將堂屋的蠟燭吹熄只剩油燈,太通亮了,邪道看到反而不好。
嶽安言見觀主取了物品,沒有下一步動作,反而在堂屋椅子坐下,傳音問道:“觀主,請教一下,邪道在暗處是怎生進行收魂害人?又該如何應對?”
她不擅法事一類,當年沒有太多涉獵。
她懂的黃符大都是鎮宅、怯邪、止血之類,與醫道配合居多。
張聞風傳音回道:“掠魂咒符害人大致分三步,瞧準了目標,先下符,讓目標接觸,其他人撿到咒符效果不大,這其中涉及到一些比較偏僻的因果,譬如說韋居士一家與對方存在仇怨,但是仇怨大小很難說,或者是僅僅犯幾句口角,如果沒有仇怨,掠魂咒符害不了人。”
“其二是目標打開咒符,詛咒邪力上身,途中不能被其他人搶先打開,否則也害不到人。第三步便是子時到五更天這個時辰範圍,下符者前來收魂,具體的收魂距離,我也不太清楚,估計不會離得太遠。”
“掠魂咒符比較偏門,小孩不懂事,好奇心強,撿了不該撿的東西,容易中邪。若是察覺及時,在天黑前給小孩用艾葉鹽水洗沐,可以去邪氣。若是天黑睡下了叫不醒,三更前可以用鹽水塗抹額頭三遍,用叫魂術喚醒,但是中邪之人會大病一場,所以最好的法子,還是用黃符先穩住魂魄,再用驅邪手段。”
聽了觀主的解釋,嶽安言思索着點頭。
知道了法子,她下次單獨遇到這種狀況便能夠及時應對,傳音道:“也就是說,下符者今天下午到了泥潭村,很可能看到了我在村裏考覈選擇學徒?”
“小孩是在村東頭撿到的咒符,下符者肯定出現在村東,你是在村正家的院子裏進行考覈,下符者除非是本村人,否則不會進村亂逛,村子裏進一個陌生人太扎眼,容易留下線索隱患。”
聽了觀主的縝密分析,嶽安言點點頭。
她發現觀主真的變得不一樣了,不僅是懂得多,身上有一種內斂的自信。
才幾年沒見,讓她這個師姐刮目相看。
正待再交流,韋興德雙手託一個木盤,端着兩個熱氣騰騰的瓷碗走了進門,身後跟着低着頭的婦人和皮膚黝黑少年,少年雙手也捧着托盤,上面有兩個碗分別裝清水和粗鹽。
將瓷碗分別放到觀主和嶽安言面前的桌上,是霜糖水煮蛋。
兩個碗中各有三個剝掉蛋殼的雞蛋,這是鄉下給予最尊貴客人的禮遇。
“觀主,嶽道長,請用茶!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招待,請慢用。”
韋興德退開幾步,拿着托盤笑得有幾分拘謹。
張聞風知道這叫“蛋茶”,而且算時間是韋興德的娘子進廚房就開始燒水煮蛋,他站起身道:“嫂夫人太客氣了。”
那婦人抬頭一瞥又趕緊低頭,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口中只說:“不客氣,沒招待,沒招待呢。”
腳下像紮根一樣,不往東屋去,更不敢看當家的臉色,她想去看看小兒,又不敢出聲。
張聞風對韋興德道:“茶等會再用,咱們去瞧瞧你家小兒。”
韋興德趕緊放下托盤把大門關上,見觀主走在前頭,便對自家婆娘低聲囑咐:“等下見了不許哭,辦正事呢。”
手頭取了一支熄滅的蠟燭點亮,給觀主和嶽道長照亮。
婦人進了西屋,見小兒臉色通紅,沉睡不醒,想伸手去摸額頭,被韋興德一瞪眼,又馬上縮回,眼淚珠子再也止不住流淌下來,用手緊緊捂住嘴,不敢哭出聲,生怕煩了觀主,耽誤救人的大事。
張聞風溫聲道:“嫂夫人莫急,有我在不會有事。若不是要幫你們揪出暗處害人的僮樱椰F在就可以幫小公子驅邪救醒來,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果這次不將僮幼カ@,下次僮釉俸θ耍y防備了。”
婦人嗚咽着轉頭,道:“多謝觀主……現在不用……”
她明白道理輕重,只是內心擔心得不行。
嶽安言拉着婦人往外去,口中低聲安慰,她性子清冷,卻知道人間困苦。
韋興德訕笑道:“孩他娘沒見過這種場面,嚇着了,觀主見諒。”
其實他自己又何曾見識過邪道害人場面,作爲家裏頂樑柱,硬撐着不敢露怯罷了。
張聞風從袖口取出一道黃符,讓韋興德和捧着鹽碗清水的少年稍退後,口中唸唸有詞,沒用漿糊之類,憑着一點元炁,將激發的“甲辰非卿護神符”啪一聲貼在牀頭牆壁上,是他上次畫的護元神之類黃符,這次正好可用。
從少年手中接過鹽碗,將鹽粒細細地繞着舊牀榻撒了一圈。
“放心吧,我用‘護神符’護住了他的魂魄,偃瞬豢赡艿贸眩f居士,麻煩拿一盞清油燈來。”
張聞風把差不多空了的鹽碗,就着清水兌了兩個半碗的鹽水,牀榻的前面和後方各放一碗。
又在南邊的小窗口上方,貼了一張普通的鎮宅符。
韋興德口中道:“那就好,那就好。”轉身出門,很快取來油燈。
張聞風點亮了油燈,放在牀榻後的鹽圈之內,將光照擋住,道:“韋居士,蠟燭吹滅了,你在房間內守着,不要進我畫的鹽粒圈,子時到了後,如果看到油燈的燈光無緣無故搖擺,便招呼我們一聲。”
韋興德忙吹掉蠟燭,連聲道:“好,好,我在房間一直盯着。”
少年鼓起勇氣,道:“我陪着阿爹一起守油燈。”
張聞風轉身往外走,淡然道:“你去東屋陪着你娘,別讓你娘一個人擔心。”
他其實只是給韋興德找點事情做,免得閒着三心二意亂想。
有驢子在院子外面守着巡視,偃酥灰霈F,便會被驢子提前發現,再則他也能通過黃符察覺到偃私咏┓ā�
韋興德對着少年一瞪眼,低喝:“快去!我先前叮囑你的別忘了。”
少年拿着鹽碗,跟着觀主身後出門,到了堂屋,少年躬身低聲道:“多謝!”匆匆進東屋,不多時,嶽安言從東屋出來,順便將門關上。
張聞風坐下用瓷勺舀糖水喝,招呼師姐喫蛋茶,主人家一番心意,必須得領了。
兩人喫完茶,張聞風吹滅油燈,黑暗中各自端坐椅子閉目調息養神。
鄉下的深夜,除了偶爾有幾聲狗叫,非常寂靜。
時間慢慢過去,月亮偏移。
還不到子時梆子響起,張聞風耳畔突然傳來驢子的聲音:“觀主,偃藖砹耍衣劦搅怂臍馕叮人繞着院牆轉了兩圈了,要動手嗎?”
張聞風睜開眼眸,他感知到驢子就在大門外左邊的屋檐下,離得不到三丈,傳音問道:“僮佑袔兹耍俊�
“目前只發現一人,痩高個,穿着黑衣,手中拿着一個瓶子……呃……”
驢子傳音沒說完,突然中斷。
張聞風察覺驢子氣息竟然不穩,驚了一下,起身往大門口躍去。
第87章 一逃一追,防了一手
“師姐,偃藖砹耍闱沂刈盼葑硬灰鋈ィ �
張聞風傳音給睜開眼眸的嶽安言,飛快伸手拉開門栓,打開單扇門,閃身出去。
他看到有好多的小東西自泥牆院子翻過來,有些從柴門縫隙鑽進來,是老鼠,不知多少老鼠進了院子。
窸窸窣窣的聲響,黑壓壓的一片,往堂屋大門方向奔來。
緊着張聞風發現驢子狀態不對,驢子腦袋斜朝大門,眼珠子裏一片茫然。
門內傳出嶽安言的一聲輕呼,她透過門縫發現外面的老鼠,心驚這次遇到的邪道不知是什麼來路,居然能驅使如此多的老鼠,她“噌”一聲拔劍出鞘。
“關門,不要讓任何東西進西屋!”
張聞風低喝一聲。
門“砰”一聲關緊,傳出師姐的傳音:“觀主小心!”
面對院子裏出現的如此異狀,張聞風很冷靜,左手掐青木無憂訣,此法訣乃是師祖留下的木行功法中記載,他當本命訣修煉,可辟邪祟、穩守心神、怯除雜念,平常修煉經常用到。
靈眼術掃去,湧來的老鼠受威懾紛紛止步。
無形中圍出一個圈子。
他看到驢子頭頂上蒙了一層淡淡灰色霧氣。
所有老鼠皆是如此,霧氣緩緩旋動,像是戴着的一頂草帽,在靈眼術下毫光稀薄黯淡,他猜測這應該是一種控魂邪術,並不是很強大,只是詭異難防。
驢子那貨心性尚有缺陷,他告誡過驢子,讓其少些雜念,謹修心神。
否則以驢子的修爲和雷術,這種程度的邪術,不可能中招。
他翻看過的修仙典籍和遊記書冊,記載有五百多年前的見聞和修仙軼事。
邪術害人的例子在書冊見得多了,同等境界修爲情況下,被邪術抓到破綻,實力強者上當甚至丟命的比比皆是。
他手中出現一張黃符,口中腔調一變,他用元炁催動吟唱清心訣,頗有節律又顯得含糊經文聲,有種神奇力量,隨着他腳步走下屋檐臺階,驢子頭頂灰色霧氣潰散,眼眸恢復正常。
“啪”,張聞風將護神符貼到驢子額頭上,微微搖頭,阻止驢子發作。
腳下用力一跺,“咚”,元炁爆發,院子地皮震了一震。
老鼠太多了,他不可能用經文一一喚醒,再則夜長夢多,耽誤時間久了,會走脫暗中搗鬼的僮樱麙袢×讼脑獮诺谋┝Ψㄗ樱苯佣回砹艘荒_。
加上他的經文吟誦聲,大部分被控制的老鼠頓時醒神。
亂做一團,四處亂躥。
老鼠本能感受到眼前之人的不可侵犯,紛紛爬牆逃走,其它沒醒的也因爲卸嗬鲜蟮男n撞,加上暗中異術中斷而醒來,吱吱叫着逃躥。
驢子踩死幾隻暈頭轉向衝到它腳下的老鼠,看向觀主老大,沒敢自作主張追出去,它額頭貼着黃符,掛在兩眼之間,顯得有幾分滑稽。
張聞風察覺有人影從柴門外面一閃往東逃遁。
奇怪的是邪術破掉,施邪法的傢伙居然沒有受到影響。
他急速傳音交代師姐幾句,腳下縱躍,對驢子傳音喝道:“追!”
剛纔靈眼望氣術匆匆一瞥,對手氣息不是很強大,他自不能放任對方逃掉。
三兩步自南邊院牆越過去,看到一道瘦高身影在數十丈外,往村東頭掠去。
驢子憋了一肚子火氣,緊隨觀主,躍過八尺高的泥牆往東追佟�
它先前突然感覺腦子一暈沉,飄飄忽忽,出現在夢寐以求的寬廣無邊大草原上,陽光明媚,身邊簇擁着無數漂亮的母驢娘子,個個熱情似火,蹭它這裏,蹭那裏,它差點就興奮得提槍上驢。
幸虧觀主將它叫醒,要不然得出個大丑,沒臉做驢大俠了。
觀主曾經說它心無定性,需要謹守心神,少亂想母驢娘子,得多加磨礪去掉輕浮,它還有丟丟不服氣的,現在喫了個教訓。
它都不知怎麼着的道,憤怒之後飛快冷靜下來,心性是個大破綻啊。
村裏的狗子被驚動三三兩兩開始吠叫,很快便變作從西往東的一片叫聲。
吵醒的漢子們摸起鋤頭、鐵鍬紛紛起牀查看,相互在院子裏喊叫,村裏遭倭恕�
守在西屋的韋興德聽得一連串的異常響動,觀主開門吟經聲,拔劍聲,窸窸窣窣跑動聲,不知多少老鼠的吱吱亂叫聲,緊着又是狗子叫,他知道是僮觼砹耍o張得抓起凳子。
若是僮痈疫M來他就拼命,幸好牀榻後的油燈沒有異常搖擺亂動。
聽得左右院子的鄰居在相互大聲招呼,他身體稍稍放鬆。
“嶽道長,外面怎樣了?”
“別出聲,繼續守着,等觀主回來。”
嶽安言持劍守着西屋門口,盯着大門處,傳音告誡韋興德。
她不敢有絲毫鬆懈,與觀主一起的時候沒覺得,待觀主離開,她才感覺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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