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想看他老頭子的笑話,門都沒有,他從來都是罵自個兒子,對於準兒媳半句重話不說。
“爹,您別太忙活,我們回來最少要住一年半載,等會晚上陪您喝點。”
“好,好。”
聽得樂子說要住一年半載,老瘸子笑得合不攏嘴。
閭子進摸出一個酒葫蘆,優哉遊哉喝着往西邊飛去,落到北巖林子,他沒有當即去找在百花臺玩耍的小泥兒,楊水蘭來了,小泥兒的好耍日子到頭嘍。
他還是不要去觸黴頭。
張聞風收到楊水蘭的回訊,說是已經將小泥兒拘束在北巖林子那座小瀑布的水潭下修煉,親自看押,一年之內不會讓小泥兒露面,他也放下心來。
收起飛劍,與榮書之繼續探討覆盤,如何對付像法寶和尚那樣厲害的同階武夫。
陸長遠與法寶和尚沒有離開,他們要在島上住幾日,與幾位同道交流修行心得。
遠行遊歷,與不同的修士交流、切磋,除了能夠增長見識,或許還能對自身法術、感悟有觸類旁通的不同收穫。
“避其鋒芒,用各種陣法困他,先將自身立於不敗,再慢慢消耗。”
榮書之瞥一眼邊上端茶倒水聽得認真的水清如,他和觀主現在談事情,沒有避着女子武夫,觀主有心要開拓自個徒弟的見識眼界,他是無所謂,道:“陣法之道不僅僅是五行陣法,還有符陣、劍陣、咒陣等等,什麼好用,哪一種用得順手,便可以拿出來對付他。
像觀主你的劍術厲害,可以修煉劍氣陣用來圍困高手,法寶和尚即使金剛不壞身堪比法寶砸不壞,再怎麼一力破萬法,還是能困住他,相對來說法寶和尚的速度是他的弱點,這也是絕大部分武夫的通病,太注重攻擊和防護,速度重視不夠。
劍氣成絲,水柔纏繞,只要能爭取一瞬時間,後面一環套一環,不給他喘氣的時間,一點一點積小勝爲大勝,最終成了一座複合的幾門不同性質的劍氣大陣,困得他動彈不得。”
張聞風就知道這傢伙腦子好使,昨天旁觀了兩場鬥法,能夠給他針對性建議。
“我不會劍陣啊,你教教我,不管是巫族的還是儒家的,都行。”
“你領悟有四門劍意,我花些時間幫你整理下,穿插着套用到一門巫族劍陣,稍加改進,變作你自己的劍陣,給我十天半個月琢磨。”
榮書之聽得觀主能夠接受巫族的東西,他笑呵呵答應下來,又道:“你昨天使用的儒家‘山水挪移符’,幫我繪製幾張我現在修爲能夠使用的嘛,那可是好東西,有備無患。”
張聞風掏出一疊他自在境時候繪製的山水挪移符,推到榮書之面前。
他現今繪製出來的符籙,不是有意壓低修爲,榮書之使用不了。
“山水挪移符的畫符法子,也一併給你。”
“好啊,這玩意難學,我先留着,待修爲高一些再花時間練習。”
榮書之毫不客氣都收了起來。
水清如算是聽明白了,眼前這個經常跑到山頂院子蹭茶喝的少年,就像楊水蘭一樣,是以前的修士轉世,與觀主相交莫逆。
能夠指點觀主,幫觀主改進一套量身定做的劍陣,這少年又是個厲害人物。
張聞風敲了敲桌子,示意發愣的徒弟倒茶水,對榮書之道:“陸長遠昨天注意到你了,他在打聽你的底細,聽他的意思想收你做徒弟。”
“收我做他徒弟?”
榮書之用手指頭指着自個鼻子,嘿嘿笑道:“算了吧,他的路子不適合我。”
張聞風瞪了一眼,道:“你說你顯擺個什麼勁,故意引起陸道友注意,小心惹出麻煩收不了場。”
榮書之渾然不放心上,笑道:“觀主你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寬心了,儒家沒有強收徒弟一說,他要是巫族修士,我纔不會引起他注意。”
張聞風囑咐道:“你近些時候別出城晃盪,待他們兩個走了再說。”
他也是才醒起,榮書之轉世重生,與以前的鐘文庸性子不相同,是因爲現在少年心性做怪,就像趙竹兒,也是換了一個人一般。
第601章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日出之燦,美在人間。
迎着初生朝陽,張聞風緩緩落到礁石上,與負手賞日的白衫書生陸長遠相隔三丈許,水清如跟隨師父左近,三人靜靜看着大日徐徐出海。
朝霞盡染波濤,薄雲輕舒漫卷。
良久之後,白衫書生讚歎道:“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水如火發。日出日落,猶如佳人起舞,皆是人間勝景!”
這譬如用得盡顯書生風流,張聞風附和道:“人間一趟,燦日碧陽。一朝一會,念念不忘。”介紹了他家徒弟給陸長遠認識。
陸長遠見張道長沒有帶來前天他故意念叨幾句的少年書生,而是帶來徒弟,心中瞭然,虛扶拱手躬身行禮的女子,拿出一枚篆刻着山風繞險峯紋飾的無暇靈玉璧,上面刻着“浩然天地秋”幾字,做禮物送給晚輩。
張聞風示意徒弟收了,不是甚麼貴重物品,與書生聊着日出美景,走向百丈外四面透風的觀景亭臺,他早就看到兩個和尚促膝相對而坐,閉目唸經,很詭異的情形。
見陸長遠沒有避諱徑直走進去,張聞風跟着邁進亭臺。
經文聲如悶雷滾滾,振聾發聵,無形念力在三丈大小的空間內震盪翻湧不休,卻不傳出外面分毫,兩個和尚舌動嘴不動,不知唸誦的什麼經,老和尚嗓音溫厚綿綿,武和尚吟唱粗獷殺伐。
兩種不同念力混在一起,纏繞爭鬥,又相互在砥礪。
陸長遠身周泛起渺渺似水白光,微微盪漾,將撞來的念力卸去兩邊,不影響兩個和尚的唸經,他嘴角露出一絲好玩的笑意,看向若無其事走進來的張道長,見其身上無形功德之力只稍波動一下便平息,沒有其它防護手段,似乎在細細品味不同的經文聲。
他略有些詫異,越發看不透眼前的道長。
落後一步走進來的水清如,跨進觀景臺便再也前進不了半步,耳中充斥兩種截然不同的禪音,她面上顯出痛苦神色,神魂劇烈震盪,整個人陷入無形壓力。
沉重撕裂又窒息卻無從掙脫的感覺,讓她瞬間面臨絕望死亡。
這座看似平靜的亭臺,內裏殺機四起,危機重重。
張聞風側轉身體,伸出右手食指,緩緩點在徒弟額頭,默唸經文:“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無形柔和念力自上往下,在水清如身上洗滌,將陷入困境的女子解脫出來。
短短兩息時間,讓水清如度時如年,經歷了生死兩重天。
她連怎麼退出的觀景亭臺都沒甚麼印象,身上汗出如漿,她抓住一絲縹緲似虛似幻的道韻寧靜,瞬間沉浸其中,閉目感悟。
張聞風讚許點頭,他出手故意慢了那麼一點,讓水清如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遇險。
師父用心險惡,哦不,是用心良苦,碰巧遇上便送徒弟一個刻骨銘心的機緣。
很好,孺子可教也。
陸長遠好笑着搖頭,隨時隨地坑徒弟的師父,也是少見。
他看明白了,張道長是念經高手,才能用如此手段替女子化解危險於無形,還不影響兩個和尚的唸經,對念力的精微控制兩個和尚難及也,真是高手!
張聞風攏在袖內的左手捏着流珠掐動,在角落緩步走動,默默體會兩種根出同源又相互衝撞的不同念力,他不會深陷其中,機會難得,他是在揣摩借鑑念力的不同用法。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陸長遠看看對面角落兩個面對面的和尚,又瞧瞧若有所思的道長,再掃一眼外面沐浴朝陽閉目感悟的苗條女子,似乎就他無所事事沒事情做。
坐下來,取出茶具,招手凝出清水,燒水烹茶,怡然自得。
待他一壺茶水細品慢飲喝完,亭臺內只剩老和尚一個人的吟唱經文聲,禪音如古老歌謠,法寶和尚身上戾氣業力漸漸澹去,寶相莊嚴。
陸長遠覺着耳根子舒服多了,身周白光消散,見張道長走過來坐下,重新燒了一壺茶水,道:“我們在獨仙島遊歷,遭到多次圍追堵截,法寶前後擊殺了十個四階修士,三階二階修士至少百十個吧,凡人被波及的也不少。
那些傢伙很不講道理,實力也不怎的,逮着空子便想置我們於死地,陣法、用毒、巫咒、鬼術,無所不用其極,後面一個多月才消停,我們逛了一圈,見找不到可以好生談話交流的四階修士,覺着沒意思,便往東大陸來了。
不是我們不想去你們島上城池住着,法寶沾染了惡業,煞氣過重,容易生出事端,他每日裏自己唸經消磨,效果甚微,幸得法遠大師不計損耗,這幾日幫他念經消除。”
張聞風笑着揭穿道:“法寶大師身上的業力,波及死傷的凡人,沒有三兩千也有七八百吧?”
陸長遠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汗顏道:“他殺發了性子,我差點沒拉住,那些傢伙太可惡了,故意在城內人多的地方動手。”
那一戰殺得血流成河,整個小城成了一片廢墟,島上幾乎沒有多少活人,他耗費一具替身傀儡纔將法寶和尚拉回來,現在想起來還覺着兇險萬分,差點不能給天禪石寺老和尚交代。
張聞風替獨仙島的傩弈б幌ⅲ钦l不好,偏偏招惹這麼兩個高手。
法寶和尚無意中幫東大陸爭取了至少十年的和平發展時間。
也不知法遠和尚花費偌大心血代價,換了靈魂身軀的五名修士,又死傷幾人?
一筆湖塗賬,沒辦法計較了。
兩人喝茶聊天,張聞風告訴陸長遠,他已經問過大安和大奕方面,沒有得到數千年不朽龍骨的消息。
待太陽昇起三竿,楚青兒也飛過來,土堃留守城內。
盤坐角落的兩位和尚也結束那種奇怪的唸經做法方式,睜開眼站起身,法寶和尚身上氣息平和,再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後退三步合十行禮:“多謝師兄!”
聲音中少卻了金戈殺伐氣。
法遠和尚合十還禮:“師弟客氣。”不知附耳給法寶說了一句什麼,鐵塔一樣的大和尚欠了欠身,應一聲“應該的”,法寶和尚走出亭臺,徑直走到外面從感悟中醒來不敢再進來的水清如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沒頭沒腦道:“打我一拳。”
“?”
水清如滿臉警惕後退,她對這個兇和尚很是戒備。
張聞風在亭臺內道:“徒弟,大師要指點你的武技修爲,儘管照辦。”
有師父發話,水清如這才放心,深吸一口氣,一記九宮拳化作刺劍招式,狠狠打在比她高一個頭的和尚左胸偏下位置,“砰”,水清如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道,彈飛出十餘丈,又踉蹌數步,在礁石踩出一串深湶灰坏目硬胖棺∩硇巍�
胸脯起伏,氣血翻湧。
第602章 武夫該如何使拳
法寶和尚一步跨出,到了遭受震傷的女子面前,他面容冷酷,居高臨下喝道:“再來,你個小娘們沒喫飯啊?拿出全身力氣,打!死命打!”
在他眼裏,沒有甚麼世俗的男女之別,只有修士與凡人。
水清如顧不得平復氣息,再次一記重拳,狠狠打中鐵塔般魁梧的大和尚,“砰”,她往後震退一步。
和尚如影隨形跟進一步,口中催促罵道:“速度,拿出你喫奶的力氣,使勁打!你師父沒教過你怎麼打拳嗎?瞧你這拳打得鼻涕蟲一樣黏湖,軟綿綿的力不從心。”
水清如先前還能保持冷靜,待聽得和尚辱及師父,她氣憤填膺,雙拳狂打,拳頭雨點般落在和尚身上,一拳一後退,卻始終都能打到跟進的和尚胸口。
亭臺內的幾人放下茶盞,看着法寶和尚捱打。
法遠和尚低聲道:“法寶言語不中聽,張觀主不要往心裏去。”
張聞風看出法寶和尚用的是“言傳身教”中的“身教”祕法,肯定不是因爲他面子大,而是還法遠和尚的人情,身教效果如何,還得看水清如的悟性,低聲笑道:“多謝大師。”
“莫說客氣話,我已經幫不到你什麼,唯有請法寶指點一下你徒弟。”
兩人說話的當口,水清如一口氣打出三十多拳,也倒退了三十多步,已經無以爲繼。
全身骨骼散架一般無處不痛,雙手顫抖着放不下去,氣息亂做一團,口鼻溢出鮮血,臉色慘白,形容狼狽慘不忍睹。
“你選擇了武夫這條路,便得有喫苦的準備,我震散你全身氣機,能否熬過‘易筋’之苦突破到三階鍛骨境,看你造化機緣,再還你一拳,讓你見識下武夫該如何使拳。”
法寶和尚說完,毫不憐香惜玉一拳打向水清如胸口正中。
水清如根本躲避不了,她狠狠盯着打出破空聲響的沙包大拳頭,她眼裏的世界慢了下來,那一拳的軌跡變得玄妙,也就是瞬間,“彭”,她被兇勐一拳打得飛起。
巨大力道,讓她有種前胸貼後背打穿透了感覺,騰雲駕霧般往後翻滾。
痛徹心扉,全身撕裂般痛疼,她差點以爲自己會被痛死,然而奇怪的是她能清晰察覺到那一拳之力,是由六股不同的勁力疊加,生出諸多變化。
“噗通”,水花濺起三丈高。
水清如砸進海里,她痛暈過去之前,死死記住那一拳給她的感受。
楚青兒忙掠出亭臺,追出百多丈遠,一把抓着落海暈過去的女子武夫,揮手間,取出一襲紫色披風,裹住渾身溼透玲瓏曲線畢露的姑娘,往西邊飛去。
人家師父都沒阻止,她自不會多管閒事。
她只做她覺得應該做、而張觀主不方便做的,那麼兇悍一拳打在一個姑娘身上,她感同身受,在心裏將法寶和尚罵得狗血淋頭。
法寶和尚看着遠去的身影,半響後,皺眉走回亭臺,取出紙筆刷刷寫了一張單子,遞給張觀主,道:“不錯的武修苗子,可惜!”
張聞風聽懂了法寶和尚的意思,可惜如此好的苗子不能收爲徒弟,可惜武修苗子落到了他這個不懂武道只會瞎教的道士手裏,他明白法寶看出了水清如身負“眼神通”的祕密,接過寫着藥方的單子,拱手示謝,往城池方向飛去。
陸長遠頗爲好奇,能從法寶口中說出“不錯”二字,那是非常難得,極高的讚譽了,法寶從來不會說客氣話,眼界奇高,能入他法眼的修士沒幾個,問道:“那個小姑娘資質普通得緊,武夫路子走得崎區,我怎麼看不出她哪裏不錯?”
“你不是純粹的武夫,看不出正常,可惜。”
法寶和尚再次說了一個可惜,他不會透露那個女子武夫的祕密。
這世上半吊子武夫不少,還自詡什麼狗屁道武者、巫武者、儒武者、釋武者,往自個臉上貼金,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玩意,純粹的武夫稀少無比。
那個女子武夫有獨到的武道天賦,跟着一個劍修道士學劍,他看女子打拳方式便知道走的劍術路子,簡直是暴殄天物,明珠投暗。
他鬱悶得拿出一個酒葫蘆,仰頭大口喝酒。
法遠和尚與陸長遠對視一眼,那個小姑娘得有多好的武道天賦,才叫法寶這麼一根筋的和尚爲此傷腦筋?
“師弟……”
“師兄莫要多說,我不能再教她,她不是釋家弟子。”
法寶擺手拒絕,道:“明日我們離開此地,眼不見心不煩,就當是無緣了。”
再待下去,他擔心自己會忍不住與那個師兄說不可打、陸先生說不能打的道士搶徒弟,他承認自個的養氣功夫不到家,算了,早點離開,到東大陸留意一下是否能找到合意的武道苗子。
法遠和尚合十道:“我陪你們往東大陸游歷,想去哪裏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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