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316章

作者:严轻

那個筆力遒勁的“庸”字,特別是中間一豎,宛如破開黑暗的刀鋒。

榮書之抱着腦袋發出淒厲的“嗬嗬”怪叫,無數虛幻記憶、影像湧入他幾乎一片空白的腦子,痛苦不堪,整個人汗出如漿。

聽得動靜的丫鬟嚇得臉色蒼白,從邊上走廊跑過來,抱着不知爲何突然顫抖似發羊癲瘋的少爺惶惶然不知所措。

榮八爺聽得少爺發病的消息,已經是中午,剛剛談成一樁生意的大好心情蕩然無存,即使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癡呆兒,也是他的兒子,看到他回家會衝他傻傻笑,急匆匆趕回家,見到躺在牀榻上虛弱昏睡的胖兒子,忙問從牀頭起身的婦人。

“郎中怎麼說?是什麼急症?”

“請了榮春堂的賀郎中和懷義堂的許郎中,他們問了春葉當時情況,給之兒號了脈,都說之兒是受到驚嚇,心神不寧,給開了寧神補心湯,讓先服三劑看看藥效。”

婦人風韻猶存,薄施粉黛,臉上掩飾不住的擔憂,壓低聲音生怕驚嚇到生病的小兒。

榮八爺臉上顯出怒色,低聲罵道:“春葉人呢,她連少爺都看不住,讓之兒受到驚嚇,要她何用?不如發賣了另外尋一個伶俐丫鬟……”

安靜躺着裝睡的胖少爺突然睜開眼睛,抬手捂着額頭“哎幼”叫出聲,他恍若做了一個長夢,看到那個“庸”字才陡然醒神,記起前世自己是鍾文庸。

在心中狠狠罵了幾句白無常,那傢伙請他喫酒,與他相談甚歡。

答應看在張聞風的面上幫他安排好點的轉世之家,結果讓他做了十三年傻子。

罵過之後心中也認同,唯有如此,他才能不受這世記憶影響,一片空白般開始,等以後有機會見到白無常,還是要對白無常說一句,“我謝謝你啊!”

榮八爺趕緊住口,婦人很着緊伸手去摸小兒的額頭,問道:“腦袋還痛嗎?”

“娘,我沒事,肚子餓了。”

“啊啊……”

婦人愣了一下,回頭看向同樣愣住的老爺,有些不相信又帶着期冀、小心問躺着目光清澈不再空洞的胖兒子:“兒啊,你剛剛叫我什麼?”

“叫娘啊。”

聽得胖兒子口齒清楚似乎不傻了,榮八爺聲音都顫抖了,湊上前問道:“我呢?是誰?”

“你是我爹啊。”

榮書之慢慢翻身,在婦人攙扶下費勁爬起,這具身體也喫得太胖了,他醒來之後得將這身肉膘給減掉,恢復他玉樹臨風瀟灑絕倫的身姿,口中道:“我先前不小心撞在門框上,頭痛得厲害,躺了一覺醒來突然回神了,想起自己是誰,以往讓爹孃操心,是孩兒不孝。”

以他經驗之豐富,到時給郎中瞧,也能用言語暗示往“開竅醒神”方面忽悠。

即使請來儒修探查也看不出破綻,這具身體本來就是他的,不存在奪舍情況。

榮八爺家的傻兒子一頭撞門上,撞開竅的傳聞,經過幾位有名望的老郎中證實,很快便在翰墨街傳開,成爲一時奇談。

更稀奇的是那個叫榮書之的胖小子,在丫鬟春葉的陪伴下,去榮傢俬塾隨七八歲小兒啓蒙讀書,勤奮異常,半個月便能背誦《三字經》、《弟子規》,正式學《聲律》、《小學》,一個月後能簡單地五字對,出口成詩韻,令私塾授課先生直呼“天造奇才”、“榮家麒麟兒”。

如此奇聞,引起州城學宮注意,派遣儒修前來考較。

榮書之故意如此高調行事,他還是收斂了的,他需要走以學宮文氣蘊養自身文脈的路子,科考只是附帶,時不我待,不能再耽誤,他必須表現出典籍上記載的“一朝開竅生慧根”的不同尋常。

經歷一番測試、考較、探查,書州城學宮將榮書之正式收錄爲學徒。

對於榮八爺來說,自家小兒一個秀才功名是跑不落了。

從傻子到奇才,中間僅有短短一個月時間。

祠堂上香,請祖宗保佑。

陌嶺幽境。

半年時間後,通往那座洞府的石壁門戶突然關閉,趙竹兒嘗試兩次,便招呼驢子不要白費力氣,道:“觀主已經通過符陣和寒氣磨礪,做到了‘神魂歸舍’,心生感應開始正式閉關衝擊破鏡,以觀主的積累,和此地靈氣濃郁程度,差不多半年便能出關。”

驢子倒是不擔心觀主的破鏡,觀主經歷的事多,心境圓融,道心堅定,準備得充分,衝擊金丹境水到渠成,它目前有些憂愁自個還沒尋到突破契機。

原本按它的想法,修爲到了,憑觀主給它的那麼多天材地寶,吞喫下去何愁修爲不提升?

後面經過竹兒師妹耳提面命,抽絲剝繭般剖析,它發現還可以做得更穩妥,那麼便是等機會,“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其中的細微講究頗多。

說人話就是要尋到“感天時、順本心”的機會,那時衝關基本上十拿九穩。

文人做事就是不一樣。

“閭師弟,你也甭急,放寬心跟着師姐混,時機成熟,再做下一步事。”

趙竹兒鼓勵地拍了拍驢子背嵴,飛身坐上去,一聲吆喝:“駕!”

驢子四個蹄子一撐,騰空而起,有求於人時候它識趣得很,從不叫竹兒師妹,道:“竹兒師姐今日去哪邊巡視?”

“去西邊瞧瞧。”

說話間,驢子已經飛向西邊崇山峻嶺。

百里範圍邊界外有一羣妖狼,很是狡猾,挑釁了他們好幾次。

他們恪守着觀主的交代,不越雷池半步,竹兒在西邊設置了隱祕陣法陷阱,就等着那羣狡猾的妖狼上當。

第569章 一步一重天

正月初六,仙靈觀地盤上一座新院子張燈結綵,炮竹聲聲,人聲鼎沸。

新郎官韋敬傑一身大紅吉服,和披着紅蓋頭的新娘尚卿雲,在德高望重主婚人土堃的主持下,拜過道祖、師祖、爹孃和師父老瘸子、山長和嶽道長之後,行了對拜禮,天色已黃昏,由伴娘嚴靜、水清如、張玄燕、錢璟幾個將新娘送入洞房,喜宴正式開席。

施南關一把扯住敬酒的新郎官,叫道:「兄弟們,新婚三天沒大小,平素被韋老大欺壓過的今日都是有仇報仇,端起酒碗來,不要慫,灌翻新郎官,鬧起來啊。」

「哈哈,看不慣韋老大好多年了,不把新郎官灌趴下,實難消心頭恨。」

「一個一個來,喝完一輪接着下一輪,老鐵,今天酒水管夠吧?」

「儘管敞開肚皮喝!新郎官別慫啊。」

一呼百應,第一批老兄弟們蜂擁而上,對着娶走人緣好小圓臉師妹(師姐)的韋敬傑發起厚顏無恥的酒水車輪戰,後面嘻嘻哈哈等着第二批四十多名已經成長起來的師弟師妹。

再後面是年歲不大已經學道三年、正式拜入仙靈觀的第三批弟子,有八十多人,他們屬於矮一輩的第十三代弟子,端起酒碗等着湊熱鬧。

掌律執事韋師叔鐵面無私,他們平常可沒少挨訓斥。

即使這等喜慶鬧騰場合,他們也不敢太放肆,但是藉機敬酒是應有之義。

在場的都是仙靈觀自己人,沒請兩家親戚,待這邊辦完酒席,過幾天還要去老家大辦流水席,廣宴親朋,爲此韋興德提前在村裏準備了好些日子。

韋敬傑去年秋天晉級自在境,成爲所有弟子中抗鼎第一人,但是鐵打的身體也頂不住這羣如狼似虎的傢伙,還不准他化解酒力,他朝外叫人:「樂子師兄!」

他那兄弟韋敬成好些年前遵從爹孃意願娶妻生子,以凡人之軀幫不到他的忙。

躲在角落的樂子苦笑着,不得不上前救駕。

娶師妹這種特別招人恨的事情,就該往死裏灌酒嘛。

場面越發的熱鬧。

老瘸子喝着喜酒,看着自家傻小子被灌冤枉酒,他心裏不是滋味,也不知山長說的好姻緣到底什麼時候才落到實處?希望能有看到的那一天。

酒入愁腸,化作滿腹苦澀。

趙竹兒個頭又躥高了一截,進入福地之前,她在孤州城購買了不少衣服,食物、鹽巴、調味料不缺,做足了待幾年的準備。

重活一世,任何經歷對她都是新鮮又有些熟悉的感受。

百里範圍有山有水,她每天修煉之餘,狩獵釣魚,採集果子野菜,烹煮藥食,日子過得悠閒自在,只近些日子沒有驢子那個愛嘮叨的陪她鬥嘴,有些無聊。

山中無歲月,寒暑有輪迴。

進入福地不覺又到了秋季,驢子和她聊天中偶有所得,起了心思用不停奔跑來代替修煉,試圖尋到「感天時、順本心」的契機,趙竹兒鼓勵驢子按心中所想所思去做。

很多冥冥中的想法,看似荒誕不羈,或許是一條順應天道的路子。

這些天驢子沿着百里範圍腳踏實地奔跑,山石林子,澗溪溝壑,生生蹚出一條不規則道路,日夜奔跑不歇,什麼時候停下來,還沒一個準。

趙竹兒手中拿一根自制的纖竹魚竿,魚線垂在下方深潭,目光沒有關注水面漂浮着的枯竹節浮漂,看着數里外驢子剛剛經過的方位發呆,她要一鼓作氣先修煉到自在境,然後便可以緩下來,讓元炁沉澱厚實,花時間將幾門技藝提升精通。

後面的修煉路怎麼走,大的方向她早有通盤規劃。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雖然儒修和道修不同,修行路到後面都是相通的。

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三十丈外的崎區溪邊,踩斷枯枝的聲響,驚動了發呆中的趙竹兒,少女警惕回頭看去,站起身驚喜叫道:「掌櫃的,你晉級出關了。」

她稱呼觀主、師兄、或掌櫃的,都是隨心情,不拘一格。

張聞風左手捏着那串沒有絲線而自行連接着的九星流珠,緩緩掐動,整個人看上去有幾分虛幻,飄飄欲仙,他才晉級「元液還丹,脫胎換骨」的金丹境沒有幾天,身體已經能量化,在嘗試着溝通天地掌握法相虛影。

「「一步一重天」,站得高了,看到的風景與下方截然不同。」

張聞風微笑頷首,眨眼間走到了深潭上方的岩石坡上,與小師妹並肩,先前是故意弄出聲響,口中發出感嘆,與曾經站在極高處的趙竹兒在這方面有共同話題。

趙竹兒歪着腦袋打量,笑道:「師兄,你沒有調整外形相貌?」

她對那些高處風景沒甚興趣,關心的方向不在一條線上。

張聞風用右手掠一下額際髮絲,充滿強大自信:「爲兄用得着調整相貌嗎?給其他道友留條活路吧。」

小姑娘笑得前仰後合很沒有形象,她就喜歡師兄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潭面的浮漂上下晃動,水面漣漪陣陣擴散。

「師兄是我等楷模,可是學不來,待我晉級金丹時候,我要變得漂漂亮亮,免得被沒有眼力勁的閭子進老是取笑我長得醜。」

「你也知道那貨沒眼力,它頂着一張毛臉四處招搖,「馬不知臉長,驢不知皮厚」,何必與它一般見識?」

張聞風往四處掃視,問道:「閭子進什麼時候開始奔跑了,要晉級四階了嗎?」

「我可不敢那樣說閭子進,也就觀主你可以。」

趙竹兒笑得臉上成了一朵薔薇花,精緻可愛,道:「差不多十天了。它偶有所得,離晉級四階還差一點機會,其實它現在就可以吞服那些天材地寶,衝一衝關口,它想追求至善至美,估計咱們得多耽擱一年半載。」

張聞風點點頭,這麼點時間,他就當是穩固修爲,多修煉法術劍法。

如願晉級金丹境後,他一下子覺得輕鬆,沒有那種緊迫感。

「不急,咱們等等它。」

「看閭子進的邭馊绾巍!�

趙竹兒更不急着返回仙靈觀,如此好的地方,再有得一年半載時間,她能夠恢復自在境修爲,到時有自保之力,外出行走也覺着舒心。

曾經的高手心底自有傲氣,不能事事仰仗觀主和閭子進。

張聞風突然偏頭看向西邊數里外山溪林子,那裏慢騰騰走來一個雙手揹負的身材高大老人,雙方遠遠對視,那老人眼珠是古怪的橙黃色豎童。

趙竹兒打了個寒噤,毛骨悚然,觀主往她身前一擋,才回過神來,好厲害的老妖物,趕緊傳音觀主:

「小心,那老頭至少有六階修爲!」

第570章 不得不去

趺山鎮長!」

張聞風暗自喫驚,他當初和辛月、驢子一道進祕地探險,獲得了扶搖果,滿載而歸返程時候,這個老頭露面和他聊了聊,是個比九命還要厲害的角色。

讓他知道陌嶺幽境中除了蠻人土着,還臥虎藏龍,有高手潛修。

見身材高大老人站定在驢子跑出來的道路之外,離着約二三十丈不再前行,他心中有數了,莫夜在玉簡中的交代也是對幽境中高手的約束,不經允許,他們不能隨意進入這片禁地。

幽境中的低階妖物和野獸,則不受限制。

當然被趙竹兒和驢子獵殺,也算是自取。

張聞風沒看到其他高手露面,他猜測老人選在這個時候出現,是代表其他高手打探莫夜的消息,對趙竹兒道:「我去會他一會,放心,不會有事。」

趙竹兒笑道:「我在這裏等你。」

她前世見過無數大場面,經歷的危險多了去,對事物有自己的判斷。

觀主能夠獲得陌嶺幽境主人的青睞,掌控部分福地使用權限,她當然不擔心觀主在此地的安危,先前是沒料到會有如此厲害的老妖出現,嚇了她一跳。

張聞風走出溪水邊界,走到老人身前數丈位置,迎着老人審視的目光拱手行禮:「晚輩張聞風,見過趺山鎮長。」

老人回了一禮,眼珠豎童早已經恢復正常,道:「我叫趺山,在陌嶺幽境中生活了近兩千年,咱們是第二次見面,前次是老頭子我看走眼,沒料到她指定的接管福地人選是你,失敬,失敬!」

「趺山前輩客氣。」

張聞風沒有否認,他能出現在陌嶺幽境的禁地之中,已經說明問題。

還要等見過莫夜,纔算正式接管福地,他已經不排斥莫夜送他的巨大禮物和所要承擔的責任。

老人感嘆幾句,道:「有一件事,他們託我問一問,她離開這界了嗎?」

張聞風搖頭,「沒有,她去了極遠的地方,等她下次回來,或許就是該離開的時候,什麼時候回來,我也不清楚。」

老人緩緩點頭:「明白了。」

也不知他明白了甚麼,幾句話說完,老人拱手告退,轉身往西走,有聲音傳來:「這次靈氣潮落之前,我們幾個老傢伙都會離開陌嶺幽境,不會給張道友你添麻煩。」

張聞風拱手相送,等今後見到莫夜,據實相告就是,那些人是走是留,不是他能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