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09章

作者:严轻

從走廊經過練功室,聽得其中一間傳出擊打的響動。

走進去,看到黑黑痩痩的小丫頭水清如,拿着一柄三尺長竹劍,對着綁縛麥草的草樁練習平刺,一下一下,非常認真,外袍脫了疊放凳子上,穿着單衣,脖頸上汗水涔涔。

張聞風停下來看了一陣,小丫頭的動作標準嫺熟,手心朝上,手臂由曲到伸,與劍呈一條直線,喫了兩個多月的飽飯,小丫身體鍛鍊得很結實,臉色紅潤健康,只是仍然顯瘦。

停歇的空隙,水清如回頭發現是觀主在旁觀,趕緊轉身抱劍行禮。

“水清如,你今天練了多少次平刺?”

“回觀主,七百五十次。”

“嗯,離今天的目標八百次,尚差五十,我來示範一招平刺,你仔細看。”

張聞風取下掛在牆壁的授課用竹劍,對着另外一根立木樁一劍刺去,動作放得稍慢,離木樁還有三寸,突然加速,“噗”,竹劍穿透臂粗木樁,再快速抽劍,留下一個劍孔。

“看清楚了嗎?注意體會腿、腰、膂力傳遞到手臂至手腕的感受,力達劍尖。練劍不光是要練,還要停下來想一想,琢磨其中的道理。”

他已經有些時日沒有做示範。

這一劍平刺沒有用元炁,純粹依靠的身體力量。

其他找到氣感的學徒,根據各自屬性,早就傳授了對應的基礎劍法,配合着修煉,能夠促進氣血咝校迦绾晚f敬成只能練習枯燥的一式平刺。

“多謝觀主指點!小丫看清楚了。”

小丫頭抱劍行禮,眸子亮晶晶的欣喜不已。

每隔一段時間看觀主示範平刺,她都有不同的感受,她使勁記住。

她並不覺得天天練習一招最簡單的平刺枯燥,不會像韋敬成練完平刺後,去學槍,學其它劍法,對她來說,能填飽肚子就是世上最大的幸福。

嶽道長說過,只要她認真練,認真學,便能一直待在這裏。

張聞風點點頭,將竹劍掛回去,走出練功室。

在清正別院轉了一圈,從正門走去山腳下,東邊石子小路跑來一名學徒,站定行禮,道:“觀主,山門外有一位老人家,說有要事求見您!”

學習了這麼長時間規矩,以前的山野小子,不會開口直呼“老頭”了。

張聞風道了一聲“辛苦”,走到山門口,見在山門牌坊前走來走去的是顧老漢,這老漢曾經上山求他施法救宿鬼纏身的遊檄顧全,與瘸叔是熟識老朋友。

“顧叔,您找我?”

張聞風心下奇怪,抱拳問道,按說顧老漢要找也是找瘸叔。

“張觀主,老漢有禮了。”

顧老漢拱手行了一禮,揭去地上竹籃子蓋着的灰布,抱出一個木盒,遞給張觀主,解釋道:“是我家大兒顧全留給你的。他留書家中,說外出闖蕩一番,唉,越大越不省心,三十啷噹的人了,丟下婆娘娃兒安樂窩,瞎闖個什麼勁。”

張聞風聽得顧全留書外出闖蕩去了,立刻反應過來,那個顧全覺醒了前世的記憶,便雙手接過木盒,問道:“他有說去哪裏嗎?什麼時候離家的?”

木盒表面覆蓋一層極隱約元炁氣息,用靈眼術看去,元炁波動組成一種沒見過的禁制,他通過氣息分析推測,顧全的修爲恢復到了漸微境。

這纔多少時間,三個多月吧。

他不由想起那個糾纏顧全三世的紅衣宿鬼柳慧兒,曾經的金丹修士。

那麼,顧全三世前也是金丹修士無疑,只沒想到顧全能夠覺醒。

“他早上出去的,中午沒落屋用膳,先前從房梁飄下一封信,落到我腳邊,老漢我識得幾個字,當時覺察不好,打開信一看……唉,造孽啊,那個逆子……也不知他發什麼瘋,連個去向都沒有說。”

顧老漢唉聲嘆氣,不停用袖子抹老淚,偶爾瞥一眼張觀主手中的木盒。

想從張觀主這邊,得知顧全的下落。

先前就是撬不開盒子,他才巴巴地送了來。

張聞風想了想,繼續問道:“顧全病好之後,可有什麼異常?經常出去嗎?”

顧老漢眉頭擠緊擰成川字,道:“倒是沒發現甚麼異常。他身體大好之後,遊檄差事沒了,這兩個月經常外出,和那些狐朋狗友廝混,他婆娘管不住,三五天不落屋都是常事,也不知聽了哪個挨千刀的蠱惑……他不會又被髒東西纏上了?”

老漢一下子緊張起來。

張聞風搖頭,道:“不會。”說得很是肯定。

見老漢緊盯着木盒,捨不得走,便將手上蓄滿元炁,往木盒表面一抹。

一陣粗糲的摩擦聲響,費力解開禁制,張聞風心中略有疑惑,顧全似乎知道他的修爲,設置得剛剛好,打開木盒蓋子,裏面有一張紙箋。

顧老漢忙伸脖子看,讓他失望的是一張白紙,什麼字都沒有留下。

張聞風目光快速掃視,紙上用法術寫着客氣套話,感謝當日驅鬼援手,臨走之前準備了禮物酬謝,萬勿推脫,云云。

待他看完片刻,法術字跡消散。

拿起空白紙箋,背面沒有字跡,下方是一本佈置了禁制的古冊,封皮上有五個古篆,《靈牽一劍訣》,便將木盒一蓋,安慰道:“顧老叔,你也別太心急,顧全他玩得些時候,或許就回了,這裏是他的家,有爹孃婆娃兄弟牽掛,走不遠的。”

顧老漢“哎”了幾聲,滿臉失望,拱手往回去。

寒風吹拂起老人幾縷花白亂髮,佝着的背影,越發顯得蕭瑟滄桑。

張聞風微微搖頭,他不懂恢復記憶的顧全是什麼想法,這一世的牽扯,怎麼都不可能割捨,一走了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否則關鍵時候將有心魔作祟。

當然那是別人的家事,他無須操那份閒心。

顧全能夠這麼快晉級漸微境,應該是開啓了前世佈置在某處隱蔽寶藏,要不然能有古冊劍訣送給他,特意還他當初人情?

或許,連紅衣女鬼柳慧兒化作宿鬼,糾纏三世不能圓滿,都在顧全的算計之下?

活了幾百年的金丹修士,爲了能熬過漫漫末法時期,尋一絲渺渺大道,絕對不能以常理來揣度。

到底是結的善緣,還是惡緣,誰知道呢?

第185章 挑戰與一招鮮

回到山頂西殿,張聞風抹去盒內禁制,取出邊緣殘破古冊,用神識仔細查看普通的黑漆木盒,沒發現有夾層什麼的,便翻看《靈牽一劍訣》冊子,前面扉頁被撕去了,?痕跡很新鮮。

第一頁的開篇沒有基礎劍法的講解描述,用白描手法畫着一柄劍,無數虛線標示着劍的咝熊壽E,很古怪的波形、環繞形、轉折形和空缺形。

下方有寥寥四行歌訣文字,仔細揣摩半響,有些摸不到頭腦。

翻開第二頁是一幅名叫“靈牽一線”的符文,起承轉合標示得清楚明白,?正宗的道家符文,?繪製得異常複雜,其中符膽由三個不知名的祕文重疊組成,想要一氣呵成繪製,必須要有一定的繪符功底。

再翻開,是將靈牽一線符文描繪到劍身正反的圖示。

看完下方的符文繪製歌訣,張聞風呵呵笑出了聲,難怪這本冊子與他學過的劍法截然不同,看得他雲裏霧裏,這是一本飛劍術祕籍!

能否完成前面匪夷所思的劍式咝袆幼鳎疤崾窃陲w劍上繪製祕符。

顧全如此鄭重其事要還他人情,果然是一份重禮。

他越發覺得,前些日子,他在林子裏遭遇二階巫武者埋伏,與巫武者爭鬥的情形,被暗中潛匿的顧全看在眼裏,他當時感知提升到最高時,隱約察覺有窺探,後面再也探查不到。

顧全看到他用出飛劍,?故而送一份劍譜。

恩怨既了,?今後是敵是友,得看雙方所處的位置和利益了。

神識一動,桃木小劍從黑布袋上預留的小口子遁出,張聞風捏着劍柄,愣怔了半響,不足指寬而且是弧形的劍面,他目前的繪符水準,沒有把握將有三個祕文疊加的複雜靈牽一線符文繪製其上。

比照着在白紙上,用黛石描繪出飛劍形狀。

選用尖細符筆,沾墨在平整的紙面練習,連畫十餘次,沒有一次能夠完成。

太小了,符文穿插複雜,以他現有的水平不足以繪製。

他也不氣餒,有了飛劍和劍譜在手,慢慢練習提高繪符技藝就是。

他擅長制符,這種事情他不想假手於人,必須得親力親爲。

用完晚膳,做完功課之後,拿出一本空白冊子,花些時間,先將古劍譜抄錄一份,嘗試着將飛劍祭起空中,按照劍譜上的波形飛動。

或許是沒有符文繪製劍上,相較他的自由發揮,神識和元炁消耗極大。

只得停下,在符紙大小的宣紙上練習一陣符文繪製,又練習平刺、練習劍術,夜深人靜時下山去竹樓,將守愼瓶擺放在一臂之遠,放出神識祭煉飛劍,調息守靜,打坐練功。

好些日子過去,他再也沒能進入那種奇特的“坐忘”境界中。

二十日早上,下起了大雪。

今日下午將放年假,上午是年底考覈。

所有學徒圍坐在最大的練功室,三位授課道長端坐檯上,中間的三丈空地,有學徒在揮舞竹劍,將這段時間的所學演示出來。

一個個學徒輪番上場,有練習得熟悉者,竹劍揮舞連貫,呼呼生風。

才學會劍法,或疏於練習者,在卸嗄抗庾⒁曄拢目慕O絆,甚至忘記了後續劍招,到最後滿頭大汗下場,引起學徒的低聲粜Α�

三位授課道長將學徒們的表現,一一記錄在冊。

再簡單的演練,他們能看出學徒對氣感與劍法的掌握程度,用功與否,資質高低等方面,另外還有膽怯和膽大、勤奮和偷奸耍滑等因素,明年依此加以輔導糾正。

三年時間,如此好的靈氣環境下修煉,若是不能破境化炁,將遣散回家。

道觀只留下品修兼優且刻苦者收爲正式弟子,並花費資源加以培養。

待三十六名尋到氣感的學徒考覈完,輪到韋敬成上場,他抱劍行禮之後,耍了半套從他哥哥那學會的風行劍法,舞得有模有樣,看來是花了時間練習,比好些學徒耍得還熟練。

可惜他體內連微薄的內氣都沒有,使出來的劍式落在三位行家眼裏,只是破綻百出的花架子。

最後上場的是黑痩丫頭水清如,行禮後,她執劍在場上猶豫了一下。

她其實也偷偷地找小夥伴,學會了幾招水行劍法,碰到觀主溫和注視的目光,她決定按平常訓練來,“唰”,竹劍平刺,收劍,再平刺。

乾淨利落的三刺後,抱劍行禮示意,再轉身回麥草蒲團落坐。

她是所有學徒上場用時最短的一個。

簡單的討論幾句,嶽安言起身,宣佈道:“顧朝聞、嚴靜、安北遠、沈山、鐵辶趾退迦纾粚W徒表現優秀,獲得此次考覈的獎勵!請六位上前來。”

練功大廳內,響起嗡嗡小聲議論,許多學徒看向興奮激動走上前去的水清如,露出不服氣的神色,憑什麼啊?

嶽安言雙手下壓,所有的嘈雜聲頓時止歇,她環視一圈,道:“給你們一次機會,允許你們挑戰前面這六名學徒,誰贏了他們,就可以代替獲得優秀獎勵。”

下方頓時齊刷刷舉起一片手。

嶽安言笑道:“臺上的每名學徒可以接受三次挑戰……施南關,算你第一個,你要挑戰誰?”

小黑胖子站起身,撓着頭髮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挑戰水清如。”

欺負一個沒有找到氣感的女學徒,他多少有些難堪。

學徒中間響起了一片低笑聲。

“上來吧!”

“是。”

其他五人去臺子側面列成一排,小黑胖子與水清如面對面隔兩丈站定,聽着嶽道長宣佈幾條簡單的切磋規矩,隨即,兩人抱竹劍行禮。

“水清如,對不住了。”

施南關揮舞竹劍,來了一招漂亮的“迎風花開”,使得像模像樣,朝傻乎乎站着不知如何防備的瘦小丫頭肩膀刺去。

三十八名學徒同村者關係自然親近,再就是同寢房者,還有一種是修煉出氣感時間相差不多者,無形之中,他們分成了好些不同的小圈子。

至於沒有修煉出氣感的水清如、韋敬成,雖然大家一起玩,有些小孩心中還是自認高他們一等。

平素練劍之餘,三位道長會教他們一些簡單的攻防基礎,在授課道長的監護下相互切磋,增強學徒們的修煉興趣。

水清如比小黑胖子矮了一頭,只見她抬手一記簡單地平刺。

對面揮劍衝過來的施南關“哎唷”一聲,捂着右胸下方倒退,痛得黑臉發白,要不是穿着厚棉遥@一下估計夠嗆。

嶽安言伸手一扶施南關,輸入一絲元炁,替他疏通中竹劍處,立刻止住了痛疼,宣佈道:“水清如,勝!”

水清如抱劍小大人一樣施禮:“承讓!”又趕緊道歉:“南瓜,對不起啊。”

生怕施南關下次不和她玩了。

下方響起一陣粜秃啊澳瞎稀钡泥须s叫聲。

施南關綽號南瓜,頓時臉孔臊紅得秋南瓜一樣,落荒而逃,禮都忘記回了。

嶽安言一抬手,各種雜聲頓歇,笑問道:“誰要挑戰?”

這下舉手的少了大半,原本想撿一個便宜,哪知道瘦瘦小小的水清如,只一劍便將壯實的南瓜收拾得那麼慘,其他站在前面的五人,平素切磋都是排在前列,大家有目共睹,沒人會輕易挑戰。

嶽安言點了一個舉手的男孩:“莊密,你想挑戰誰?”

十二歲的少年抱拳彬彬有禮:“回嶽道長,我想挑戰水清如!”

“準了!”

場上,高矮懸殊的兩人,行禮後舉劍對刺,相同長度的竹劍,手臂長了一截的莊密反而先中劍,捂着肚子敗下陣來。

有眼尖的能夠看出,水清如出劍手很穩,速度快而果敢,一刺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