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99章

作者:素罗汉

第261章 一波又起

進入臺江後,一切就由不得漁民們了。

於承德他們這兩艘破船,先是被武裝小艇“陪同”到了一處單獨的碼頭,然後就有士兵和穿着豆綠色苧麻短袖襯衣,半截褲,戴着大蓋帽,很像後世香港巡警的那種碼頭官員上船訊問。

簡單訊問過後,所有人就被勒令帶着自己的包裹下船去登記處登記。

在關於移民的分類中,於承德他們這種人屬於“自由行”客戶。根據規定,凡是這類移民都需要單獨登記,並且檢查和隔離一段時間……這種人通常衛生狀況很可疑。

於是總數爲32人的埕尾村村民便全體下了船,在拿着短棍的移民局官員指揮下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隊伍。整個過程很平和,沒有人反抗,因爲附近有很多士兵,他們手中拿着上了刺刀的步槍。

與此同時,從其他船上下來的移民隊伍,這時已經排成了長長的幾列,等待着接受登記。

隊伍盡頭是一排移民局設在碼頭的檢疫棚。這種棚子是前後通透的,移民通過後,就可以直接去身後的澡堂洗澡換衣。

由光頭人士組成的大隊伍行進速度相當快:這些人都是在杭州經過“培訓”的。他們懂得排隊,他們的個人資料也早已登記完畢,現在他們只需要走到關卡大聲背出自己的“身份號碼”就可以了。

站在棚裏的領隊和移民局的接收員都有這些人的表格,每當一個人通過後,覈對清楚的雙方就會在表格上同時打勾,這個人的隸屬關係也就正式從杭州轉到了大員。

由於新人都是在杭州檢疫完畢的,所以他們洗澡換衣後很快就會被各個社區的人領走。通常來說,這些已經“懂規矩”的新人只需要三天時間就可以恢復過來,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然後他們就會按照表格上的特長被分配工作。

……

大部隊過關的速度很快,小部隊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於承德他們被單獨分配到了一處遠離其他人的工棚。聽說他們來自莆田後,很快便有一個操着莆田話的書記員對他開始了詢問。

手續很複雜,首先是自述:所有本人的信息都要說出來。打頭的於承德在不停回答問題的同時,看到一旁的書桌上有書辦在用一支短粗的黑筆在不停記錄。

將個人信息和村民的大體信息,包括來此地的緣由都講清楚後,書記員點了點頭,然後拿出一張紙開始對於承德宣讀條例。

由於這之前猴子有講過,所以於承德對這幾句夾雜着一些怪詞的條文大體上聽懂了。

條文的內容很簡單,不外乎就是這邊的大王應許他們入夥,並且告誡新人要服管。最後兩句是他想聽的:這邊承諾了給房給工作,按勞付酬。

讀完幾段簡短的程序性宣言後,書記員便指了指一旁的長條桌,已經有幾個手套的人等在那裏了。

於承德早知道這是要搜撿,於是他很配合得將懷裏幾錠銀子和其他一些零碎都掏了出來——沒人會想得到,破爛的漁船裏還藏着一個裝金錠的小盒。

所以於承德很淡定。

看到他還算配合,一個臉上戴着白布的檢查員這時扭頭對他身後的村民們喊到:“所有財物,首飾,兵器統統都要拿出來登記,放心,不會貪墨你們那點家當的。待會大夥都要洗澡淨身查體,藏也沒用的,趕緊拿出來。”

於承德聽到這裏呵呵一笑,下一刻,他便從後腰抽出了那把軍刺,扔在了桌上。

事情就在這時發生了變故:當一個檢查員拿起軍刺隨意看了一眼後,突然間變得大驚失色。只見他拿着軍刺快步走到書記員面前,兩人指着刀身上一串數字碼嘀咕了幾句後,書記員當即指着於承德一聲大喝:“是奸細,拿下了!”

一聲尖利的哨子聲響起,周圍的士兵頓時擁了過來,埕尾村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統統被閃亮的刺刀逼住了。

而於承德同志這時反倒有點明白了……指着自己鼻尖的短劍樣式很熟悉,和自己那把一模一樣。

……

所有人很快被隔離起來,於承德則受到了重點對待:他先是被一雙晶亮的鐵環反鎖住了雙腕,然後幾個人將他推搡進了一間獨立的小棚,再把他反銬在了椅子上。

小棚裏很快進來了兩個戴着大蓋帽,身穿藍色短袖襯衫,面相兇狠的人。

接下來就是審訊環節了。“噹啷”一聲後,那把軍刺先是被扔在了於承德面前的桌子上。然後其中一個大蓋帽惡狠狠地盯着於承德問道:“說吧,刀是哪來的?我警告你,老實交代還有生路,不然就讓你嚐嚐來電的滋味。”

“這二位大約就是此地的公門人物了”於承德雖說聽不懂什麼叫來電,想也知道這不外是某種刑罰。

某人現在心中一片雪亮,果然是這把短劍惹來的禍!於是他急忙大聲解釋道:“老爺冤枉啊,短劍是小兒從海底撈上來的!”

“撈上來的?這倒新鮮,仔細說說吧?”

於承德趕緊老老實實開始解說。他知道與此同時村民們肯定也在被人盤問,所以他什麼都沒有隱瞞……除了那些黃金之外。

就在這時,棚外走進來兩個人。

當前一人身材高大,皮膚白皙,留着一個三七分發型。此人面容普通,身穿一件半舊的古馳灰色短袖襯衣,西褲,腳下是手工檯灣水鹿皮鞋,腰後掛着一把P226執法型手槍。

棚裏的兩個大蓋帽看到此人進門後,當即起身敬禮,大聲彙報:“赤崁分局見習警長鬍新生參見長官,請指示!”

“你們繼續。”來人用一口古怪的語調說了四個字後,就面無表情地坐在了旁邊,伸手拿起桌上的口供開始看了起來。

兩個公人此後明顯更加賣力了,沒過多久,就把於承德肚子裏的那點貨全部盤問了出來——本來也沒多複雜,就是個海底撈的簡答故事而已。

到了這時候,棚子裏開始靜默下來:所有人都在等着那個穿灰襯衫的人發話。

“去看看其他人的口供。”灰襯衫終於發話了,然後站在他身後的隨從就跑了出去。年輕的隨從出去後沒多久,便回來彎腰在男人身邊耳語了幾句。

“果真是撈上來的,你兒子本事不小啊?”

“不敢不敢,就是個頑劣小兒。”見這位明顯是頭目的人和藹地對自己問話,於承德這時趕緊陪着笑答話。他現在有個預感:這事大概能圓過去。

然而於承德沒想到的是,就在下一刻,剛纔負責登記的那幾個書記員卻一臉興奮地跑了過來:一個銅佛和一個裝着金錠的匣子隨後被放在了桌面上。

於承德原本的紅臉膛頓時沒了血色……他知道這下完蛋了。

某人現在能百分百地肯定,那艘沉船就是這幫髡人的家當。現如今人贓俱獲,自家這些人就是屬於自投羅網了。所以於承德此刻已經萬念俱灰——根據他的人生經驗,大夥一場牢獄之災是跑不掉的,說不定自家被砍了頭也未可知。

下一刻,在於承德驚恐的眼神中,那個灰衣男一邊聽着耳邊書記員的表功,一邊饒有興趣地伸出手指挑開了金錠匣子。

“不錯,這可比沉在海底好多了,起碼又能參與經濟循環啦。”

說了一句於承德聽不懂的話語後,灰衣男伸手拿起了那尊銅佛,然後不知他怎麼搗弄了一下,佛像的蓮花基座便被他打開了。

在棚內所有人的注視下,男人隨後便用兩根手指從佛像裏掏出來一件古怪的小玩意。

“唉,芯片泡壞了。”男人說到這裏,站起了身,扭頭對那個書記員不耐煩地說道:“以後這種事先拎拎清楚再通知情報局,你看我們很閒嗎?”

說到這裏,男人把銅佛往隨從懷裏一扔,然後揹着手走人了……

接下來就更尷尬了。警察,移民局的書記員,於承德三方大眼瞪小眼一會後,兩個警察先是乾笑一聲,然後留下一句場面話後就拿起那把軍刺和口供轉身走人了:“老吳,這件軍品我們回頭交給軍方。”

姓吳的書記員現在是最尷尬的:原本以爲發現了一夥奸細,然而這件事最終被情報局的大佬鑑定爲小題大做……這就算落下不是了。

尷尬地撓了撓頭後,這位三十來歲的老吳先是用眼神示意同夥給嫌疑人解開手銬,然後他沒好氣地對於承德說道:“軍刺和銅佛都是軍品,必須予以沒收。金錠會按規定折算成銀價後開存摺給你。”

於承德這時候哪裏還敢糾纏這些財物,他一邊揉着手腕,一邊沒口子地點頭賠罪:“是小的瞎眼,不合動了老爺們的財物。如今物歸原主,也是一件美事,美事。”

“混賬東西,你當這裏是大明嗎?誰稀罕你那點破錢!”吳書記員今天倒黴被長官訓了兩句,這會終於把火氣發在了罪魁於承德身上:“你這個藏東西的混蛋,害老子挨批,滾出去……小王,先帶他去開存摺。”

“是!”

第262章 工分券和貨幣政策

埕尾村的移民們在增加了一道“白日驚魂”的劇目後,再一次開始了搜撿程序。而於承德同志則在書記員當面稱量那些黃金後,得到了一張“存摺”。

像於承德這種人,其實移民局見過太多了。現如今從海對岸自發跑來的移民越來越多,這些人雖說絕大部分都是連船資都需要穿越國墊付的窮鬼,但是身懷鉅款的人同樣也是有的,只是數量很少罷了。

當然了,這裏所謂的“移民”,指得是在穿越國辦了身份證,改換了國籍,剃了發,被穿越袕氐卓刂频娜恕�

至於那些帶着大筆銀子來赤崁做生意的掌櫃們,這些人現在只能辦個暫住證和工商執照了事——他們不算穿越國的臣民,只是大陸上的豪商和縉紳們派來的打工仔。

……

於承德在幾張表格上按下了手印和指紋後,領到了一本硬紙存摺。與此同時他被告知:存摺是專人專用,大額提現之前必須要填寫申請表,說明緣由纔可以。

書記員說的這些東西於承德一概不懂。在他看來,所謂的存摺無外是本地官府印發的寶鈔,是變着花兒騙窮人的玩意。

好在他現在心情還是不錯的。儘管一波三折,但他到底還是把大夥帶上了活路,這纔是最重要的。至於那些寶鈔什麼的,在於承德樸素的觀念中:自家撈了官府的財物後又自投羅網,沒被下大獄已經是繳天之幸了,再不能多事。

除了存摺之外,於承德還得到了一沓“鈔票”。

……

現如今在這邊流通的鈔票,是從早期的工分券演變而來的。

最早來大員創業的時候,穿越薪o手下發的是白紙。當時條件艱苦,工分劵是用杭州買來的白紙裁成小條做成的,上面加蓋了王理國和財物部的印章。

到後來窯區基地開張以後,有了硫酸和木焦油,簡單的硬紙和油墨就被造了出來。從那以後一直到現在,大小類似於後世糧票的工分券就承擔了穿越國第一套法定貨幣的作用。

這套貨幣是相當簡陋的:票面上既沒有發行單位,也沒有什麼防僞標記,只有正反面分別用阿拉伯數字和漢字大寫的面額數字。

當然了,用油墨套色印刷的字體本身,就是最大的防僞標記。別看這種圖案粗陋得和後世的冥幣一樣,但是在17世紀,這種技術是就是天頂星科技,沒人能仿造。

另外,工分券的紙張質量也是一直在提高的。從早期的土產紙到中期的普通紙,再到現在的鈔票專用紙,隨着窯區基地的日益強大,現如今的工分券除了印刷圖案依舊簡陋外,單從紙張質量來說,已經和後世的正規糧票沒什麼區別了。

肩負着流通鈔票功能的工分券一套九張,有三種面值:元角分各自都是1,2,5,最大面額是5元。

這裏的“元角分”對應的是大明的“兩錢分”。

按照設計規劃,一元工分券可以兌換庫平銀七錢二分,成色爲百分之八十九的銀錠——這個兌換比例在後世是人們耳熟能詳的銀元標準含銀比例。

而之所以現在穿越國還在用銀錠,主要原因是銀元的圖案這些還沒定下來。不過這個問題馬上就會解決——最遲不過11月11號新皇登基那天,發新幣,廢兩改元這些都是題中應有之意。

……

工分券錨定的是財政部存在皇城地下室裏的貴金屬。這些貴金屬包括曹川不時從後世帶來的925白銀,穿越袕母鞯厣倘耍貏e是日本人那裏貿易來的黃金和白銀,還有就是從大員移民手中強制兌換的金銀。

由於有戒指的存在,所以穿越勢力從理論上講是不會破產的。但是925白銀畢竟不能當飯喫,一個勢力在政治,科技,經濟,軍事方面的發展和強大,纔是最根本的東西。

君不見後世美帝的量化寬鬆,當滔天一般的紙鈔印出來時,全世界都得捏着鼻子爲揚基佬接盤,而發鈔者的唯一抵押物竟然只是政府信用……

穿越鞋F在走的自然也是這條路: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工業品先把社會財富總量抬起來再說。至於貴金屬——全球的金銀礦位置某些人都知道,這個不急。

隨着穿越國財富的增長,現如今的工分券已經相當堅挺了。要知道,早期的移民拿到這種紙後,他們唯一能消費的就是食品——各種額外的海鮮(稻米是定量的)。

而現在就不一樣了。工資最低的學徒月薪是一兩銀子,普通技工月薪是二兩到三兩不等。拿着等值工分券的工人們現在可以去社區商店買到琳琅滿目的工業品。

另外,這些人還要存工分券買房,娶老婆——總不能一輩子住在集體宿舍吧?

總之,渡過了最初的艱難階段後,現在至少在大員社會的內部,由穿越國發行的這種紙幣,信用是和銀兩一樣堅挺的。

……

於承德今天在書記員手裏領到的,就是這樣一沓工分券。這些花紙是用他手裏的碎銀兌換來的,今後除非於承德要去大明出差,否則的話他這輩子也很難再見到碎銀這種東西了。

所有銀兩兌換完畢後,漁民們帶來的那些破包袱也被搜撿完畢。

事實上除了一些零碎小物件外,包袱裏所有的破衣服和木碗之類的東西都被沒收了——這些玩意會被拿去燒火或者造紙,跳蚤進入社區的一切途徑都會被堵死。

這之後就是洗澡環節了。

漁民們進入澡堂後,在拿着短棍的看守指揮下,狠狠地洗了一遍新奇的淋浴。

洗完後,所有人都領到了兩套新衣:白麻布T恤,七分褲,大褲衩,麻帆布鞋;女人們還額外領到了一套棉布內衣。

所有流程都是設計好的。當渾渾噩噩的新人們從澡堂出來後,檢查身體的醫生已經等在那裏了。

大部分人在這個環節都會被灌進去一些驅蟲藥——腸道寄生蟲在17世紀是相當普遍的窮人病。

被髡人大夫“整治”完後,在醫療區外匯合的村民們,終於見到了最終BOSS——前來領人的街道辦主任。

第263章 入住

一張白紙好作畫。

從無到有發展起來的赤崁新區,如今已是下轄十餘萬人的大型居民區了。

這點人數在後世算不上什麼,但在17世紀可不算少。大明朝除了京杭廣這些一線城市外,其餘的二線城市也不過就是這麼多人。要知道,這個時代的很多小縣城,平時的常駐人口也就是一兩千人。

臺江以東的近海平原上,方圓10公里以內的土地正在被陸續開發。焚燒,清理,改造河道,硬化地面,修建道路,搭積木房子……一切都成了固定程序,按部就班去做就是了。

所有的小區都儘量被建造成最便於管理的正方形,爲此建設者們不惜將那些蛛網般的小溪填埋掉。

這種做法是有原因的:從前不久那次風災中就能看出來,湵硐髟谏胶楸l時其實沒什麼用,蓄水量太低,當時很多小區都被淹了。

對17世紀的颱風和山洪有了深刻認識後,最近一段時間,赤崁這邊轟轟烈烈的河道改造工程就開始了。冒着黑煙的煤氣鏟車被調集到了人口居住區附近的河道,開始了大規模拓深作業。

這種有着一副大屁股,看上去很LOW的挖機是用煤氣,鋼索,齒輪,連桿這些部件驅動的。雖說故障率高,挖掘效率低,但是它們不需要進口液壓件,是19世紀西方工業社會的主力挖機。

這幾臺挖機會配合大批的基建工人開挖河道,將原本的蛛網改造成環繞着新區的主幹河道,以便對抗未來的山洪。這個工程是長期性的,因爲赤崁這邊的社區一直在不停擴大,所以挖機制造的深溝會一直往東延伸。

……

從莆田跑路到大員的埕尾村漁民們,他們的新家就在挖機工地旁邊。經過初步檢疫的“自由行”新人,一般都會被分配到某個邊緣小區裏“軟禁”一段時間,時間通常爲半個月。

而接收於承德他們一行人的,則是管着附近幾個小區的街道辦主任馬明。

馬明是個削瘦的四十歲老男人。此人來大員之前在杭州鄉下當過里長,所以業務很熟練。

帶着幾個手下從醫務站接到於承德他們後,馬主任先是挨個點了一遍名,然後笑呵呵地自我介紹一番,接下來大夥便出發去了客呖傉尽�

總站的位置就在碼頭區身後,是目前穿越國最大的交通樞紐。這裏每天要發出多對公交車,小區裏的工人會乘坐它們去窯區上班。

公交車一共有2種形態。

第一種是城軌。由於最大的客流量是固定在窯區和赤崁之間,所以每天早晚,會有多列煤氣車頭驅動的小火車在鐵軌上行駛。這種小車頭和身後的平板車廂用得都是小直徑鐵輪,速度比較慢。

短途公交和城軌的車頭基本是一樣的,只不過車輪不一樣:只有兩三節車廂的短途公交用得是大直徑的鉚釘式木車輪。

短短一截去車站的路程,已經將漁民們嚇得不輕:川流的人潮,各種轟鳴的鋼鐵機械,怪異的建築,還有大聲吼叫着的鐵牛……習慣了緩慢,安靜節奏的中古時代移民,頓時被嚇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