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60章

作者:素罗汉

“放着兵強馬壯的大順朝不來投,卻去投奔船櫓起家的曹氏,關寧軍是做不出來的。”

國師說到這個份上,在場諸人都覺得差不多了,紛紛點頭:“再者。吳三桂之父吳襄就在京城爲質,優勢在我,還怕那吳三桂上天不成?”

“哈哈哈!國師說得在理。”

一番分析,李皇帝點頭認可後,當即下旨:“曹氏莫要搭理,擇一二文臣,先去山海關招降。”

當先個議題結束後,下面的議題是:餉銀。

當前,新生的大順朝廷,面臨着兩個經濟問題。

其一:李自成登基時只是分封了文武官員,但是賞賜,尤其是最重要的給闖軍士卒的封賞,還沒有發下去。

封賞封賞,封官和發錢是合二爲一的。尤其是對沒有官帽子的兵卒來說,不發銀子,分分鐘就會造反。

其二:新生的大順政權,即要維持新組建的政府咿D,還要預備錢糧兵器,用作接下來必定會出現的南征。

以上這些政務,都需要天量的資金來推動。

然而,錢從哪裏來?這就是今天大順君臣所要決定的下一個重要議題。

好在,這個議題的答案,早就不是難題了……闖軍是一路搶劫過來的,事情到了這一步,有關於銀錢方面的解決方案,早就刻在闖軍骨子裏了,這種事還用商量?陝西富戶大夥當初也拷掠過,老追贓熟手了。

很快,在包括李自成本人都不反對的情況下,當朝迅速就這個議題做出了決議:成立“比餉鎮撫司”,專門負責“追贓助餉”。

封劉宗敏爲汝侯,節制文官,主持對明朝官吏拷掠索餉。

新鮮出爐的追贓辦公室主任劉宗敏,當堂便興奮地下了第一道命令:趕製五千副夾棍先!

陝西那幫土老財有什麼難度?京城的大官兒才能體現劉主任的棍術啊!

關於拷掠這個議題,全程,位高權重的周國師,捻鬚而笑,連連點頭,未發一言。

第729章 歷史(四)

通常,一件事在搞砸之前,都會有一個看上去很正規的開頭。至於後面爲什麼加速狂飆,乃至飛出懸崖……或許是剎車真壞了,或許是就沒想着踩。

一開始,“比餉鎮撫司”成立時,劉宗敏也是很有規劃的。

他坐在國丈田弘遇的大宅中,對部下發布了當季追繳KPI:“中堂十萬,部院京堂逡缕呷f或五萬三萬,道科吏部五萬三萬,翰林三萬二萬一萬,部屬而下則各以千計”。

以上標註,公平公開公正,透明度很高。

當然了,其實劉宗敏也沒有真把這個KPI當作必須完成的標準。就和公司定年度指標一樣,多少有些獅子大張口的味道在裏面。

接下來,就是收繳雙方博弈了。

在大多數官員看來,這種粗暴野蠻的行爲,肯定是不能妥協的。即便上繳,那也要拼命抵抗後再吐出幾個……否則的話,不是公開表明自己是貪官了嗎?

要知道,按照以上標準,正常官員靠俸祿,八輩子也攢不出這麼多。

不過,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不管什麼號召,總有人押寶主動出頭的。

譬如之前提到過的,舊世界力阻崇禎南下的內閣大學士陳演。此君在這個位面,雖說還沒當上大學士,但依舊“以皮箱二隻載入宗敏處,傧财淇犊斓妹鈯A。”

還有戶部主事劉明偀等“即完一千,遂得放去”。

千金買馬骨的套路,短短持續了兩天。接下來,對於“不支持大順朝廷工作”的廣大官員,除了極少數挑出來維持日常政務咦鞯墓賳T外,其餘人等,開始遭受大規模的拷掠行動。

國仗田弘遇的宅邸,佔地廣闊,前前後後被分成了幾個檔次,分別拷掠不同等級的官員。

這個時候,慣常認爲自己的意志力能壓制住痛覺神經的官員,終於明白了現實和想像之間的差距。就像他們自己說的那樣: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不拷不知道,一拷嚇一跳。

第一天,就有一名翰林,從他家裏挖出了七千兩白銀。這個結果令包括李自成在內的,大部分窮鬼出身的人都十分驚訝:“翰林之富乃至是耶?”

號稱清水衙門的翰林都這麼富?

京官和鎮上的老財真不是一個檔次?

於是,之前的KPI,這一次徹底落到了實處:“凡翰林官,無論新舊,皆派餉萬金以上。”

清流官都這樣了,那麼拷掠大頭,皇親國戚和各路大佬官員,自然是重點了。

之前在滿朝文武面前當锌薷F的周奎周國丈,先是兒子當面被殺掉,然後老婆女兒也被迫上吊。這之後,劉宗敏開始對周奎使用酷刑。

最終,貪慾終歸抵不過夾棍帶來的痛苦。周奎被迫交待出的家產當中,僅白銀便多達五十二萬兩,此外還有各種珍寶財物數十萬:“周奎抄見銀五十二萬,珍幣復數十萬,人皆快之。”

此處劃重點:人皆快之。

皇親國戚免不了,官員更不用說了。大批官員遭到了嚴刑拷打。不光是夾棍,闖軍還用各種燒灼肌肉、折斷脛骨等殘忍手段,逼迫他們交錢。

惟獨躲過了一劫的,大約是歷史上的首輔魏德藻了。此君是崇禎十三年狀元,歷史上被夾棍活生生夾了五天,腦裂而死。其子隨後也被闖軍殺死。

在這個位面,由於提前了八年,所以老魏躲過了這一劫。

雖說提前了,但京官的總數量是不變的。劉宗敏這一劫,數量多達幾千的勳戚官員,無論在職的還是退休的,終究沒有躲過去。

即便這樣,劉宗敏還覺得不夠。

隨着拷掠的進行,驚喜於天量白銀的入賬,驚訝於京城藏銀之豪富,劉宗敏便又命人在門口樹了兩根柱子,作爲凌遲專用。敢不交錢的就千刀萬剮:“宗敏之門立二柱,磔人無虛日。”

“宗敏討債無限責任公司”在京城的大項目,自啓動開始,便咦鞯丶t紅火火,闖軍其他部門自然也沾了光。

進城十餘日後,在無數財富的刺激下,闖軍之前那一點謹慎和矜持,早就不見了蹤影。

這個時候,車子已經沒有了剎車。李自成手下這些將領們,拷掠之餘,又把目標盯上了城裏的商家、富戶。

不受管束的士兵甚至直接向普通百姓下手,打家劫舍,強搶民女之事頻頻發生。一時間,整個京城都徽衷谝黄謶值姆諊小�

……

就在這種逐漸失控的環境裏,京城中卻始終有一股勢力超然物外,冷眼旁觀。

這股勢力全員穿着黑袍,其中高層人士着道袍。他們的領頭人物,是執掌着情報司的國師周乙。

在闖軍中有崇高聲望的周國師,入城之後,一改往日鋒芒,倒是安靜了不少。除了之前在朝會上參與討論了戰略規劃外,之後這些天,就以打坐吐納爲由,沒有參與任何政務。

而就在這天入夜時分,原行人司衙門,周乙的國師府上,來了一位客人。

從後門進來的客人,身穿一套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衫,渾身上下髒兮兮的。

可在書房見到這位客人後,周天師卻疾步上前,緊緊握住了對方的手,上下搖晃,臉上難得露出了激動神色:“老鬼同志,終於見面了!”

“我是今天上午才知道您的真實身份的。”前來接頭的劉旺同樣十分激動,用力握着對方的手:“久仰‘佛龕’同志大名,您這份功業,蕩氣迴腸,北京站同仁欽佩得緊啊!”

“過獎過獎,全靠後方支援,長官指揮有方。”

一番寒暄過後,兩人落座。

劉旺前腳灌了口茶,後腳便開門見山說道:“我這次來碰頭,主要有兩件事。”

“第一件,和您接洽撤退事宜。”

“第二件。”劉旺說到這裏,從大腿補丁下面抽出一張紙:“這是之前北京站調查出的一份名單。其上都是一些對咱們陽奉陰違,還私下資助反對派的京官名單。”

“這個好辦。”

周乙說話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後,拉繩喚人進門:“把這份單子交給劉宗敏,就說這些人府中疑有大量藏銀,讓他加急安排一下。”

“是。”

“至於頭一件事嘛。”周乙給劉旺添滿了茶:“我這邊已經在陸續實施了。不急,咱們細細商量。”

……

就在佛龕同志和京城地下黨碰面的同時,遠在二百里外的天津北伐軍總部,也有一場見面會正在舉行。

會議的氣氛是很融洽的。溫暖的黃色燈光下,身爲主人的北伐軍總司令韓小波,揮手示意勤務兵,給下首的端坐的幾位中年人倒上了軍用咖啡。

“對於關寧軍的安置工作,皇上早有旨意的。”

端起綠色缸子隔空示意,然後輕輕嘬了口苦澀的黑咖啡,韓小波繼續說道:“祖大壽善行,吳三桂毅忍。將來,像西域、高麗、天竺這些地方,在在都要用兵。你們關寧軍是有大用的。”

下首幾個關寧將領,聞言心中頓時一塊大石落地。

說實話,自建虜入關以來,關寧軍上下也是不得安生。不但派出一部分軍力去京城打保衛戰,東邊也得防着山海關的安危。

而後,局勢突變。先是建虜倉惶撤出關外……雖說李繼春部封鎖了燕山至天津一線的消息,但關寧集團盤踞關外這麼多年,僅僅從關外的各種渠道,就能得到三屯營一戰的大概情報。

再往後,皇上一夜間掛了樹枝,李自成進京。

眼花繚亂的局勢,城頭變幻的旗幟,這一次真的令關寧集團目不暇接。

何去何從?

巨大的壓力面前,舉棋不定的關寧集團,分別向京城和天津派出了規模相等談判使團,用以收集信息。

來天津的使團代表,是時任前屯副將的祖澤盛……這位是祖大壽的侄子。其餘使團中的重要人物,還有關寧軍另一個大山頭,吳三桂的親兵家將吳徹。

使團來到天津,隨即就得到了韓小波接見。見面後的韓小波也非常熱情,端着咖啡杯,就把曹皇帝的善意釋放了出來。

聞言,關寧這邊也是鬆了口氣。要知道,來之前關寧上下,可是判斷天津方面不會有好的招降態度的。

答案很簡單:既然曹燕能打敗建虜,那麼對於被建虜多年壓制的關寧集團,必然缺乏應有的尊重。

所以韓小波這邊釋放善意後,一干談判代表都鬆了口氣,紛紛抱拳行禮,一疊聲稱頌曹皇帝寬宏大量,韓大帥世勇無雙。

一通諂詞過後,代表團團長祖澤盛,有意無意地和副使吳徹對了個眼神。然後,吳徹乾咳一聲,抱拳說道:“末將大膽,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韓小波擺擺手:“都是軍人,有話直說。”

“敢問……關寧上下投了大燕皇帝后,就食之地於何處?”

“哈哈哈。”

韓小波聞言,仰天大笑一聲:“此事易爾,左右拿筆墨。”

話畢,韓小波當着下首腥说拿妫⑺⑺坠P寫就一封信,再用火漆封邊,交給了祖澤盛:“一切都在信裏了,你帶回去,給你家將主一看便知。”

祖澤盛珍重收起了信。

“還有些皇上賞賜給關寧軍的禮物,你們一併帶回去吧。”

“關寧上下銘感五內!”

就這樣,當晚,發生在京城中的一場會面如約完成。而奔赴天津的關寧代表團,也於第二日一早,回返山海關。

來的時候,代表團是有帶一些財貨做爲拜會韓大帥的禮物的。不過回去的時候倒也不虧,代表團拉了兩大車的賞賜,貨箱堆得滿滿,反倒是賺了。

這一天,是十一月五日。李自成入京後的第十五日。

……

與此同時,遠在京城的另一個關寧代表團,也帶着李自成集團的找夂凸俾殻ど狭朔祷厣胶jP的道路。

此刻的北方情勢,又演化出了一個三角形的對峙局面。然而,看似最爲穩固的結構,實則脆弱不堪。李曹吳三方之間的脆弱平衡,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打破。

就在三天後的十八日,李自成早朝時,出現了一件驚天大事:國師掛印而去。

聞知消息後極度震驚的大順皇帝李自成,和同樣震驚的臣子們,一路快馬加鞭,從紫禁城踏馬而至。

當皇帝衝進情報司的大堂後,看到的就是吊在屋樑上的國師大印,以及靜靜躺在案几上的信封。

打開信封,抽出信紙,自小讀過私塾的李皇帝,顫抖着念出了其上文字。

信的內容很簡單。周大國師言道,如今李闖王功業已成,當日鐵傘門和闖王約定業已完成,雙方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

接下來,周道掌就要尊掌教真人法旨,率械劳剑厣叫逕挻蟮佬θヒ病自捳f大道無情,未免君臣之間再有俗世羈絆,周道長只好不辭而別。

信的最後,周道長臨別之際,留辭半闕,以爲紀念:“夏日消溶,江河橫溢,人或爲魚鱉。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

以上。

看完國師留言,大順皇帝仰天長嘆一聲,久久不能言語。這一刻,他彷彿感到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丟了,心中突然空蕩蕩的。

心情極度差勁的李自成,最終還是率領羣臣,一路返回皇城。

就在他們經過長街時,卻看到了一幕悽慘場景:一個下肢鮮血淋漓的商人,被如狼似虎的闖軍拖至當鋪門前,當場就要把家產全部當掉。

如若不然,便當街拷打。

默然不語良久,李自成扭頭,對他身邊最重要的將領劉宗敏說道:“何不助孤做好皇帝?”

坐在馬上,目視前方的劉宗敏,毫無磕絆地回出了歷史上那句名言:“皇帝之權歸汝,拷略之威歸我,無煩言也。”

我現在是集團內部廣大參與發財將士的代言人,皇上你他媽別煩我。

……

……

李自成們不知道的是,這個時間點,遠在千里外的江南大地,已經是另一副模樣。他們和歷史上一樣,收穫了無窮憤恨和詛咒。

一開始,當新朝廷傳出李自成在京城拷掠官員的消息時,江南一地的士紳,那是疑多於信的。大家普遍認爲,這是曹皇上爲了爭奪江南人心,從而放出的一些誇大其詞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