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計較已定,韓小波首先喊來了最早趕來的飛虎營二營營長梅撫西。
指着北方的山路,韓小波開始下令:“我命你部現在封鎖北面山道,鋪設地雷,阻隔三屯營和喜峯口之間的一切聯絡。”
“是!”
接下來,韓小波又把一干東江餘孽喊了過來:“你們哪也別去,就在這裏給我釘着,保持一千重騎的戰備值班。”
趕走了一干不大甘心的東江人,韓小波和衛遠相視一笑:“來人,餓了,整點喫的,趕緊把帳篷搭起來。”
守方勢弱但據有堅城,攻方力強卻人數稀少,就導致了誰也不想打。於是三十號這天剩下的時間裏,貌似合理的對持開始了。
當天深夜,大批打着火把趕路的騎兵,衝進了三屯營。
“郡王!”
別看多鐸爵位高一點,但現在的他,親身經歷過無法理解的戰場,膽氣早已不存。所以見到正主一刻,多鐸真心實意要把爛攤子交還給入關大軍最高統帥阿濟格。
身材高大,腰腹粗壯的阿濟格,是努爾哈赤第十二子,正白旗旗主。
此次入關,身經百戰的阿濟格,全程可謂是指揮若定,並無紕漏。奈何共軍……曹儆懈哌_,所以事實上已經非常謹慎的阿濟格,終究還是得到了被人抄後路的噩耗。
白天得到消息,阿濟格當即點起薊鎮全部騎兵往三屯營趕去。半路上又收攏了所有在遵化的騎兵一同趕路。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心急如焚的阿濟格,今夜終於得到了第一個好消息:三屯營還在自己人手中:“好好好,多鐸你能守住三屯營至此,就是功勞一件。”
甫一見面,阿濟格並沒有糾結之前東線喪師一事。在阿濟格看來,眼下是生死存亡時刻了。回不去盛京,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裏,再去埋怨追究多鐸沒有任何意義。
簡單交流兩句,阿濟格先帶人上了東門城牆。
掃一眼城下貌似漆黑一片的營地,凝思片刻,阿濟格轉頭問道:“後半夜趁其不備,夜襲可也?”
“萬萬不可!”
多鐸魂都嚇掉了:“彼輩有夜視之法!”
“當真?”
“絕無虛言,額駙早先也喫過虧。”
“即如此……”
阿濟格找了塊磚,緩緩坐下:“那就明日再看吧。我已下令大軍回返,只帶糧秣財貨。喫白食的明人,這次只好先棄了。”
“嗚……”
“曹氏兵馬的底細,到底如何,你現下細細講來。”
……
十月一日。這個後世能混到調休的特殊日子,在十七世紀的今天,卻代表着殺戮與覆滅。
晨光起時,站在城頭的多羅郡王阿濟格,冷冷一揮手,下達了開城命令。
隨即,三屯營吊橋放下,東門大開,從內裏衝出來至少兩千騎兵。
無論之前東線是怎麼輸的,無論多鐸之流如何描述對手的戰鬥力,做爲入關大軍統帥,阿濟格是一定要親自感受對方戰鬥力的。否則,接下來他根本無法制定戰略戰術。
於是,兩千名八旗精銳衝出來了,目標直指東面敵方帥旗之處。
對手果然沒有令阿濟格失望。
又狠又厲的槍子,一里路開外就打了過來。剛剛出城的騎兵不時就有人馬傾倒。待到進攻方衝出二百步後,密集的彈雨已經開始成排打翻滿騎。
就在滿騎進退兩難之際,低沉的馬蹄聲猶如重鼓響起:東江鎮重騎迎面而來。
事前有過預案的滿騎,斜斜劃了個圈,掉頭就走。臨了,也只是和東江重騎擦了個邊。可就這短短一接觸,滿騎便被對手狠狠撕咬下來一塊,幾無還手之力。
全程目睹完用幾百條旗下性命出演的短劇:《帝國的覆滅》後,阿濟格臉色蒼白,回味良久。
“通令後路各部,速速趕路。”
阿濟格算是看清楚了,在對手如此犀利的槍甲面前,中小規模的交戰,八旗勇士是毫無還手之力的,非戰之罪……旗兵手頭也有火銃,五十步外就是撓癢癢了,可人家的火銃一里地外還能貫穿甲冑!
現如今的應對,只能先行集結人馬,最後再倚仗人數優勢,想辦法突出去。
於是,阿濟格隨後連續下令,命陸續趕來的步卒進城防守,置換出的騎兵於城西集結。
就這樣,除了十月一號早晨發生的一次短暫接觸外,敵我雙方居然又詭異地對峙了一天。
十月二日,局勢發生了變化。從走廊東邊,源源不斷出現了成建制的北伐營頭。另外,大批的支前民夫也隨同到來。
這一下,城下便喧囂起來了。
韓小波首先命令兩個營,一千多人的步兵上山佈防,置換出先期封鎖山道的騎兵營。緊接着,韓小波命令趕來的工兵部隊斷河。
三屯營建成時,配有深達三丈的護城河,其水源是引來的附近橫河水。這麼多年過去,護城河雖說淤積了不少,但依舊有防禦功能。
於是,工兵開始在上游規劃爆破線路。
十月四日,一連串巨大的炸山聲響起。隨後,城頭上的人發現,護城河漸漸乾涸了……
而從這一天起,多達八萬餘的旗丁步卒,推着小推車,載着他們在明國搶劫的袤v,源源不斷湧入了三屯營。
十月五日,隨着後續部隊以及輜重營趕到,三屯營東、北兩個方向,北伐軍已經完善了各處防禦陣地:鐵絲網這種防禦神器,業已在通往喜峯口的山道上層層鋪設。
這天,一直埋頭做準備的雙方之間,出現了一個小插曲:打着白旗的談判團隊,從城中走出,要求和韓大都督見面。
談判代表是穿越械睦吓笥眩耙恢痹诰┏秦撠熾p方談判的孟喬芳孟參政。
對於談判這件事,既然人家使節來了,那麼韓大都督面子還是要給的。於是,孟參政在一處帳篷前,見到了正烤着羊腿的韓大都督。
然而,見到孟喬芳後,韓大都督只說了一句話,就結束了這場談判:“回去告訴你家郡王,不用再費心思挑撥了,儘早出降。不然,我這撥收拾完你們,馬上就自薊鎮揮軍入京,滅了崇禎國祚!”
孟喬芳張口結舌,半晌後黯然離去。
孟喬芳來此,其實就是抱着一點三方博弈的希望,“你滅了我,崇禎更加忌憚你”。
可現在人家不裝了,直說了要連崇禎一併滅掉……孟參政原本的那點希望瞬間破滅了。
孟喬芳回去後,攻守雙方貌似又進入了詭異的對峙階段。除了有零星的炮彈四處亂砸外,並沒有發生什麼大規模戰鬥。
這種局面對後金大軍是極度不利的:時間站在北伐軍一方。拖下去的話,坐喫山空不說,屁股後面遲早被崇禎手下的勤王軍開捅。
但阿濟格就是紋絲不動,情況非常怪異。
好在,擁有無人機的某勢力,實際上對對手的動向是掌握的。
“看來,郡王是準備好了。”五日傍晚,分析完很多張由無人機傳來的三屯營即時無碼高清大圖後,韓小波下令了:“所有部隊提高戒備等級,明日敵方有可能突圍。”
第二天下午,期待已久的大戰果然爆發了。
三屯營三門大開,超過兩萬名全副武裝的步卒,直撲東面已經被鐵絲網和鹿砦封鎖的嚴嚴實實的北伐軍防線。
另有上萬步卒自西門而出,繞至北方山道開始進攻,意圖打通通往喜峯口的通道。
與此同時,多達一萬兩千的騎兵自城南繞出,躍躍欲試。
毫無疑問,這幾天阿濟格躲在城牆後邊,並沒有躺平等死。這一次所有衝出來的步卒,儘可能都着了甲。哪怕沒有甲冑的,也在身上捆綁了臨時製作的防彈木板。
然而,第一批迎接衝鋒猛士的,並不是火槍子彈,而是各種口徑的小型陸軍火炮。
阿濟格躲在城牆後方做防彈衣的功夫,北伐軍也沒閒着。主力已經到位的北伐軍,各營火炮這兩天都各自找好了發射陣位。那些零星砸在空地上的,是測量射擊參數的試射。
震天的吼叫聲中,黑潮一般的旗兵高舉兵刃,向對手陣地撲去。
第一撥迎接客人的,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鐵彈。各種口徑的山炮彈在這種規模的人潮中,彈無虛發,只要砸進人羣,就是一條血衚衕。
緊接着,密集的彈雨來到,一層層將旗兵削倒。
可這一切,都擋不住紅了眼的旗人。他們很清楚,如果打不敗對手,所有人這次都回不了家園。
於是,儘管衝鋒路上有無數人撲倒,可後來者前赴後繼,踩着前人的身體,拼命衝鋒往前。
終於,在付出了無數條性命的代價後,進攻者衝過了將近五百米的死亡之路,接近了第一道鐵絲網構建的防線。
接着,打頭的旗兵紛紛被炸起:地雷陣。
眼下的地雷,做不到後世反步兵地雷那麼精巧。不過傻大黑粗的老式地雷在這種局面下,反而更加給力:密集陣型的敵人一次性會被炸傷炸死好幾個。
煉獄般的層層阻礙後,第一個衝向鐵絲網的旗丁,被繃住了。就在他伸出雙臂試圖拽開這幾根細細的鐵線時,身後無數的人貼了上來。
隨後,這個動彈不得的旗丁,就被子彈打死在了鐵絲網前。
今天旗兵出戰之前,誰也沒想到,最可怕的東西,不是槍彈和炮火,而是這些看上去纖弱無比的鐵線圈。
面對這怪異的東東,旗兵有人試圖用刀劍砍斷這些鐵線。可細細的鐵線既堅且韌,還充滿了彈性,刀砍上去就被彈回來。
還有人試圖拔除。可沒做兩下動作,就被一圈圈的鐵線纏了起來。越掙扎身上的鐵線越多,直至成爲一具動彈不得的木乃伊。
被一層層鐵絲網消減了衝擊勢能的旗兵大軍,最終,變成了北伐軍士兵訓練射擊的活靶子。
之前,閉着眼睛衝鋒的人,看不到前排倒地的炮灰。現在,當所有人被阻隔後,無法移動的人們,開始眼睜睜看着槍炮子彈將前面的人一片一片炸死轟爛。
深植於DNA中的恐懼,終於壓過了回家的渴望……旗丁大陣崩潰了。
潮水般的人流開始返身回撤。可從背後射來的子彈和炮彈,依舊一刻不停,割草一般收割着破了膽的敵人。
黃昏時分,三屯營城頭,響起了鳴金收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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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自東門而出的兩萬旗兵,短短半個小時,戰死者高達八千餘人,傷亡率已經超過了駭人的百分之四十,可謂是中古時代的戰爭奇蹟了。
衝擊北面山道的一萬多人,下場更爲不堪……山道上遍地地雷鐵絲網,一開始就沒辦法衝鋒,草草留下一地屍體後就退回去了。
至於那一萬兩千名騎兵,壓根就沒有出手的空間:步卒衝不開鐵絲網陣,尋不到衝擊缺口。一旁更有三千虎視眈眈的重甲騎隨時準備對線。之前喫足了苦頭的騎兵,從頭到尾就沒敢動。
是夜,三屯營寬大的官廳中,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表情平靜地下達了第一道命令:“那丹,帶着你的人,牽馬步行,連夜從西門走,去居庸關看看。”
名爲那丹的蒙古佐領,起身將長袖搭在左肩行了個禮,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今天這一仗,徹底打掉了盤踞在三屯營的滿蒙八旗一切幻想。
在損失瞭如此多主力的情況下,兩萬大軍居然都沒有衝到能和對手肉搏的距離……阿濟格此刻,已經真真切切領會到了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這壓根不是什麼意志、戰略所能彌補的。
認清現實的阿濟格,不虧是時代中脫穎而出的優秀將領。他在兵敗後短短時間內就壓下了所有負面情緒,開始調整戰略。
戰略很簡單:撤。
翻譯過來就是:壯士斷腕。
這個邏輯很清楚:既然近在咫尺的喜峯口已經變得遙不可及,那麼剩餘的旗兵就應該放棄一切幻想,改道出關。
或者坦蕩一點說:逃亡。
在這個逃亡的過程中,毫無疑問,旗兵會丟掉一路搶劫來的所有財貨。但此刻的阿濟格已經不在乎了。他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旗下精銳能多一點逃回盛京,給滿族保留一點元氣。
阿濟格知道,到了那個時候,哪怕是手頭多一個白甲兵,崇德皇帝或許就能壓住大清國的盤子,休養生息,徐圖後事。
然而,逃亡這種事,自古以來就沒有那麼輕鬆的。
從三屯營掉頭跑路,就意味着,無論從京城以北,山西以東的哪一處關隘出關,喪家犬都要穿過居心叵測的蒙古人的領地,還有更可怕的大沙漠。
傳說中的萬里大逃亡。
在這個過程中,逃亡之輩還要應對沿途各路勤王軍、邊鎮兵馬,乃至最爲難纏的飛虎營槍騎兵……
阿濟格不知道,闖過層層天災人禍,最終有命能回到盛京的,能剩下幾個。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不這樣做,再繼續窩在三屯營,那麼最多十天,所有八旗勇士將全軍盡墨。
到那個時候,滿人別說脊樑,連根都會被挖掉。
所以,今天晚上,阿濟格連夜安排了三千蒙古人先行溜走。而在他的計劃中,明天晚上,剩餘不足一萬的滿人精銳,會騎着所有馬匹偷偷逃走。
而他本人,則會率領着步卒守城,堅持到最後一刻。
今天下午他沒有安排騎兵衝鋒,也有這個考慮在裏面……如今這種局面,牆頭草蒙古人隨時都會跳反,不如讓這幫人先去後邊探路。
至於三屯營中剩下來的,總數超過五萬的旗丁……所有沒有馬的旗丁,這一刻已經被阿濟格放棄了。他們將留下來守城到最後一刻,爲不到一萬的滿人精銳逃命做出貢獻。
說到底,這些步卒中有很大一部分也都是漢人包衣……就當爲主子們最後一次賣命吧。
計議已定後,半生戎馬的阿濟格,迅速調整好心態,早早去休息了。明天還有惡仗要打呢。他有個預感:明天會遭到攻城。
與此同時,城下有人拿着一個小米iPad,正看得津津有味:“這拉着馬的都是蒙古人把?郡王看來是真要跑了啊,真是果決啊!來人,傳我將令,把炮拖上來!”
當天深夜,原本已經入睡的阿濟格,突然被人喚醒:“王爺,城下有異動!”
待到阿濟格披着衣服匆匆上城頭一看,卻見東方三里開外的山谷中,燈影虛晃,火把密集,吼聲震天,不知敵手在搞什麼動作。
隨着震天的號子聲越發逼近,武英郡王貌似猜到了點什麼,瞬間滿頭大汗。
翌日,晨光將將升起時,城頭密密麻麻的守軍,同一時間,明白了昨夜喧譁之因:四門巨大的長管二十四磅海軍重炮,靜悄悄矗立在了城前的炮位上。
須臾,隨着炮兵指揮一聲令下,巨響之中,一枚用來試射的黑色鐵彈,在城上城下幾萬雙眼睛注視中,飛躍了不到四百米距離,正正砸在了東門上方的城磚上。
瞬息間,被炮彈砸中的一片城磚頓時四散崩裂。其後,夯土層炸開,城頭轟隆作響煙霧瀰漫的同時,猶如地震般將三四個旗丁拋飛入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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