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37章

作者:素罗汉

飛翔的短矛、擁擠的人羣、從門縫裏戳出的槍頭、骨骼和金屬之間的摩擦、嘶吼的武士、瓢潑般的血水……文明和野蠻之間,又一次展開了最真實的較量。

如此又過了幾輪槍響。當扛着木樁的土著撞門隊全數被打倒,後方隨即響起了一陣尖利的竹器嘯叫聲。然後,土著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呼……”站在竹架上的顧鳴,儘管沒有在第一線,但依舊被激烈的戰況緊張到了。看土著退走,他暫時鬆了口氣。

“三爺,不妙啊。”顧鳴在立錐堡幾個月時間下來,如今已經是火槍專家了:“聽響,發火的又少了!”

一旁吳猛的臉色,已經沉到能擠出水了:“好歹今日能熬過。”

位於赤道帶的馬來半島,屬于海洋性季風帶,氣候潮溼多雨,空氣溼度常年在70%以上。

立錐堡倉促修建,從一開始就沒有資源建造專用的恆溫恆溼軍火庫。如今雨季一來,空氣溼度爆棚。之前已經出現返潮情況的黑火藥,在今天的戰鬥中,啞火率肉眼可見的開始提升,哪怕是炮手和槍手頭頂都有了雨棚。

禍不單行的是,由於長期缺乏補給,如今立錐堡的火藥存量已經見底,連挑選的餘地都沒有了。

習慣性抬頭看看天色,發現灰沉的天穹下,只有無盡的雨線在下落,根本看不見天光幾何。這時候,顧鳴纔想起自己有被配發懷錶。摸出表一看:還不到下午4點。

咒罵一聲,顧鳴轉身道:“我去後門看看。”

吳三爺點點頭:“若是後門鬆快,支幾個人過來。”

“省得!”

顧鳴說話間帶着兩個自家兄弟,一同從竹架上爬下來,奔後門而去。

時至今日,攻守雙方的套路,彼此已經很清楚了。就像打到第七場的總決賽,精疲力盡的雙方,剩下更多的是意志,沒有什麼奇招可言。

科技能力低劣的攻方,仰仗着數量和環境優勢,對唯一可以大規模弑恼T,展開連綿不斷的衝擊,用人命消耗對手的物資。

擁有科技優勢的守方,囿於補給不足,反而被徹底封鎖在堡壘內部。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譬如瘧疾,又變成了加速守方崩潰的砝碼,形成了惡性循環。

立錐堡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當初選址的巨大勝利了。

熱帶島嶼土著,缺乏寒帶同類幾千年來的城堡攻防經驗。即便後來土著們“靈機一動”學會了造雲梯蟻附攻城,可當城頭潑下一瓢煤油,輕鬆將七八米高的梯子和螞蟻燒成烤串後,土著只能老老實實打起了呆仗。

這也是立錐堡能堅持到如今的一個重要原因。

一路小跑,沒多久顧鳴趕到了後門。

後門也是一條緩坡。和前門相比,幾乎算得上緊貼着海岸的黑色巖臺,令後門通往碼頭的道路即短且窄。

這樣一來,後門的防守面積和壓力就小了很多。

現如今,這條短短的斜坡,更是被兩側的木樁牆夾了起來。

另外,巖臺在後門這裏,是一條向大海方向略略延伸的切線。打算繞行沙灘兩側進攻後門的人,首先會在泥濘的沙灘上減速,然後會遭受上方和木樁牆的八十度角夾射。

除了一開始大意,被土著突進來一次。這之後,後門的防守都算得上固若金湯。而土著在用無數生命驗證過這個道理後,也放棄了將後門作爲主攻方向。

氣喘吁吁鑽進雨棚的顧鳴,一邊伸着腦袋往下看,口中緊着問道:“如何?”

留着絡腮鬍子的大漢,坐在炮位上,抽着菸捲,淡淡地道:“衝了兩回,一漲潮就縮回去了。”

呈現在顧掌櫃面前的,是寬度只有十來米的一條沙灘。

以被木樁牆隔離起來的緩坡爲界,左右兩邊的沙灘上,各自背向佈置了很多尖利的斜刺拒馬。現在是漲潮階段,沙灘已經被海水覆蓋,只留下半截拒馬露出了頭。

見後門暫時無憂,顧鳴告訴絡腮鬍子:“再調一隊去前門,那邊喫緊。”

絡腮鬍子聞言,當即揮手下令,將雨棚中另一隊人調去了前門。

看着剩下不到三十人的後門防守隊伍,顧鳴擔心地問道:“能扛住兩天不?”

絡腮鬍子咂了砸嘴,搖頭道:“炮藥怕是明天就懸了,不好說。”

“野人怕是也明白了,今晚有事,你們警醒着些。”

顧鳴舉起望遠鏡,死死尋找着石臺盡頭那些忽隱忽現的身影,口中無意識地喃喃道:“打了年許,搭上如許多袍澤父子……怕是這夥野人再愚笨,也聽得出槍炮聲不足了吧?”

“咔嚓嚓”的閃電聲,剎那間照亮了夜空。藍白色的極度爆光背景,不僅刷出了灌溉天地的瓢潑大雨,還有那猶如螞蟻般的渺小人流。

夤夜中,喊殺聲此起彼伏。

顧鳴用力將長矛捅了出去,然後感受到了熟悉的阻力。這一刻,他隔着簡陋的大門,藉着閃電餘光,看到了對面的武士臉龐。

赤裸着上身的土著武士,大張着嘴,白森森的牙齒間流淌着瀑布似的鮮血,與塗抹了白堊花紋的臉龐混雜在一起,宛若厲鬼。

“妖邪受死!”

厲喝聲中,顧鳴奮力一抽,就見土著武士捂着胸口,在揚起的血泊之間倒了下去。

沒等喘一口氣,又有一道身影衝上來,企圖將手中的尖矛插入門縫之中。手疾眼快的顧鳴隨即奮力又是一捅,製造了第二個槍下之鬼。

就這樣持續戰鬥了約莫半個小時,土著終於再次退了回去。

拖着疲憊的身軀,大口喘着粗氣的顧掌櫃,緩緩後退到環形沙袋工事旁,無力地靠在了上面。

這時,旁邊伸出來一截閃着金屬光澤的手臂:“掌櫃的,好身手,喝口水。”

顧鳴手下中,多有身材高大的北方硬漢。如今,體力最好的幾個,已經被編入了賀扁擔領導的戰略預備組。

今晚,所有能披重甲的預備組人員,已經統統在門後的工事裏待命了。只等大門倒下,就要上去和土著搏命。

“咕嘟嘟”猛灌幾口涼水,回過魂的顧掌櫃“噹噹”敲了敲自家兄弟的鋼殼腦袋:“謝了,好兄弟。”

說完,顧鳴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踉踉蹌蹌爬上竹臺。

腦袋剛剛探上去,顧掌櫃就在雨聲中煩悶地大吼:“三爺,我這個烏鴉嘴啊~~野人真的夜攻了,這是猜準咱們沒槍藥了哇!”

夜間頂着大雨發動襲擊,需要彙集各個部落最精銳的力量纔可以。土著曾經這樣嘗試過,但當攻勢被打回去後,好久都恢復不了元氣,所以土著這之後幾乎不發動夜攻了。

而今天土著毅然發動夜襲,擺明了是因爲猜到對方沒火藥了……精銳夜襲是最後的強硬消耗,即便不成功,人數稀少,無法修整的立錐堡,也熬不過明天白天。

手拄鬼頭刀,待在竹臺上觀風望勢的吳三爺,聽到顧鳴大喊,卻是哈哈一聲大笑:“兄弟,你便是不說,野人就猜不出了嗎?”

“船隊還有二百里。”回過身,三爺扶起剛爬上來的顧鳴,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丟了銳氣!人死鳥朝天,不死合當你我富貴。咱們明日便同野人拼了精血,看看老天爺偏幫誰!”

……

翌日,短短停歇了幾個小時的喊殺聲,於清晨八時,在連綿細雨中,再次出現。

這一次,全體開拓隊員,手中的武器,換成了熟悉的長矛和鋼刀。

事實上,如果是大燕國正規軍開展大規模肉搏,那鐵定用槍刺的。但開拓軍人員成份混雜,缺乏訓練,用刀矛反而順手。

然而,換上了刀矛,也就意味着失去了最具有威力的遠程攻擊能力:一個時辰後,正門在連續撞擊下轟然倒塌。

興奮的土著在狂吼聲中,衝進了寨門……堡門。

迎接他們的,是一排重甲武士。

殘肢飛舞,鮮血迸濺中,浪潮很快退去。

可是,窺探到外來者虛實的土著大軍,卻在接下來全軍出動,決心畢其功於一役。

站在顧鳴的角度望去,密密麻麻的土著,已經大搖大擺從密林中現身。隔着幾十米的白色沙灘,棕黑膚色的土著,拉出了延長到視線盡頭的人牆,蔚爲壯觀。

……不用懷疑熱帶土著王國調動軍隊的能力。

真實歷史上,就在穿越械絹硇挛幻娴牡诙辏�1628年,掌控着爪哇島大部分地區的馬打藍蘇丹國,就曾經調集了超過一萬名部族武士,外加不下八萬季節性輔兵的大軍,足足圍困了荷蘭東印度公司首府巴達維亞超過兩年時間。

最終,荷蘭人依靠火藥武器,以及明商、日本僱傭武士的協同作戰,熬到了土著大軍撤離。

然而荷蘭人付出的代價也是慘重的:土著大軍一度攻下了巴達維亞的南城和西城,並長期盤踞於此。

另外,東印度公司最偉大的總督簡皮特科恩,也因爲長期圍困,導致喝了不潔淨的窖水,患上痢疾而死。

無獨有偶。包括馬尼拉,宿務等在內的大型殖民據點,在設立初期,都曾經遭遇過規模以上的土著襲擊。十六世紀,馬尼拉甚至在戰爭中陷落,直至十七世紀初,西班牙人才重新組織軍隊奪回了城市。

就全球而言,無論是非洲土著,還是美洲土著,在漫長的反抗殖民者的年代中,萬人以上規模的戰役比比皆是……祖魯短矛黑叔叔串烤龍蝦兵一役,曾令世界爲之震撼。

如今,發生在立錐堡的這一場戰役,只不過是未來,由穿越者推動的無數領地戰役中的一處縮影。整個戰役過程,或許會被記錄在案,也有可能被人爲抹去,換上另一段文字……方便後人們昭示主權。

頭上不知是冒着冷汗還是雨水的顧鳴顧掌櫃,這一刻自然是顧不上思考什麼立錐堡戰役在帝國史詩中的地位這種宏偉命題的。

俗話說,人過一萬,無邊無垠。顧掌櫃現在已經被無邊的土著大軍震懾住了。

看着就在眼前緩緩成型的下一票土著突擊波次成型,顧掌櫃一把拉過身旁同樣持着長矛的玉生少爺:“三爺呢?”

“電報室催兵呢。”

顧幫主二話沒說,轉身去了指揮部。

位於堡子正中,諾大的指揮部裏,現在只剩下了兩個人:吳三爺和電報員。

然後,顧掌櫃衝進門,滿懷期待地問三爺:“翻牌了,野人全夥出來擺陣了,船隊呢?”

“還有百里。”

迎着顧當家震精兼失望的眼神,三爺長嘆一聲後起身,提起鬼頭刀,然後拍了拍電報員肩膀:“在海軍系統內發明碼:拉兄弟一把。”

說完,三爺拉着顧當家走出了指揮部:“你去後門照應,我去前門。”

“三爺,看不起兄弟?”

“後門情況不妙,指不定咱倆誰先見閻王。”

“那我去看看。”

當顧掌櫃跑到後門,發現三爺所言不虛。

從左右兩側貼着巖壁攻來的土著部隊,硬生生頂着尚未退盡的潮水,踩着齊小腿的沙漿,用繩索將木樁牆拉開了豁口。

缺乏遠程火力的防守人員,只能眼睜睜看着對方施展,完全沒有反制能力。

半小時後,從左右兩邊殺過來的土著隊伍,突破了木牆區。人數稀少的防守者,從木牆處退到了最後的緩坡地帶,藉着不到十米長的狹窄道路,做着最後的抵抗。

緩坡最高處,顧鳴雙眼無神地掃視着下方:他知道他要死了,大概率在三爺之前。

此刻的顧掌櫃,左腹和右肩處都有鮮血在溢出。之所以外衣上不明顯,是被密集的雨水遮蓋住了不斷浸潤的血色。

失血帶來的無力感,令顧當家將全身都依在了長矛上。

爾後,失血和低溫帶來的眩暈感,又令他出現了幻覺:幾艘快船突兀從東邊的海霧中衝出,藉着順風,像離弦之箭一般,斜斜衝上了海灘。

下一刻,船頭槍炮聲大作,另有不少光着上身的水手跳下船幫,與土著廝殺起來。

恍恍惚惚中,一艘掛着“劉”字認旗的大船,出現在了視野內。

“不對啊,船隊應該從正北方來啊?帶隊的不是田少將嗎?”

身體緩緩坐倒的顧掌櫃,仰頭哈哈大笑:“全都是幻覺,騙不到某家的!”

第711章 收線(三)

顧掌櫃看到的,當然不是幻覺。

關鍵時刻趕來的幾艘船隻,其上統統裝備着火炮。轟鳴聲中,被夾在海灘的土著無法騰挪,眼睜睜看着自己人被霰彈轟趴。

迅速殺散了後路土著,幾艘船上的水手隨即登岸增援。正在攻打前門的土著主力,剛接到出現敵援的報告,就捱了劈頭蓋臉一頓火槍。

心理預期被打碎,土著士氣迅速崩潰。在距離勝利最近的那一刻,頹然喪失了鬥爭,撤回了密林中。

半個時辰後,老天爺彷彿也意識到了之前做事不地道。於是雨水驟停,天空豔陽突現,彷彿歲月靜好,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然而遍地的殘槍斷刃,殘肢斷首,卻又時刻提醒着倖存者們,此處剛剛經歷過一場決定存亡的死戰。

地點:指揮部內。

得到戰地救治服務的顧掌櫃,有氣無力地斜靠在椅中。他此刻光着上身,腰部和肩膀都纏着厚厚的繃帶,眼青脣白,面無血色。由於要強忍住傷口跳動的疼痛,所以他臉上的神經,時不時還會抽搐一下。

顧掌櫃旁邊的主位上,自然是堡主吳三爺了。和顧掌櫃相比,三爺賣相好了一點,不過也有限:繃帶吊起的臂膀,手旁新增的醫用腋下拐,都默默訴說着吳三爺的中年危機。

下一刻,三爺舉起僅剩的一條臂膀,做了個單手禮:“劉掌櫃江湖救急,吳猛代手下弟兄,一併承了劉掌櫃今次人情!”

吳三爺話音剛落,這邊顧當家也勉力舉手,一邊咳嗽,一邊有氣無力地COPY三爺:“顧鳴謝過劉掌櫃,太行幫記下這回了。”

“哈哈哈,都是自家人,客氣什麼。”

發出爽朗笑聲的,正是早已在閩粵人民心目中失去熱度的前大海盜頭子劉香。

和幾年前相比,如今的劉香劉大掌櫃,相貌變化並不明顯,貌似臉上的肉還多了些。只不過,看似佛系許多的劉掌櫃,偶爾不經意間,眼神中還是會閃過兇殘暴虐的一瞬。

“前年開拓軍一成立,我和弟兄們就被划過來了,咱們現下是真真正正一家人。”

黑瘦的劉掌櫃,穿一身髒兮兮的少校軍服,敞着釦子,夾着香菸的手指早已燻成了金黃色:“一家人,都好說。今後兩位掌櫃在南洋開山立櫃,劉某定要時常叨擾的,互相行方便嘛。”

吳三爺這會心情放鬆了許多:“呵呵,劉掌櫃吉言。果真有那一天,吳某的地盤,劉掌櫃定能來去自如。”

死裏逃生,顧當家心情自然也是不錯的,但他關注的方向和三爺不同:“劉掌櫃是得了軍令來援手的?”

“那倒不是。”劉香聞言也是感嘆一聲:“也是巧了,原本是出任務路過,本沒想着過來。是收到明碼電報了。”

“好懸!”

吳三爺和顧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了後怕:當時發明碼電報,那純粹是遺言性質。誰也沒想到,居然真有另一隻系統內的船隊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