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36章

作者:素罗汉

隔了幾張牀鋪,顧鳴和馬醫生來到了最後一張牀前。

牀上躺着的,是一個面色蒼白,約莫有十六七歲的年輕人。這年輕人牙關緊咬,頭冒虛汗,緊緊抱着被子,正在不停打擺子。

顧鳴見狀上前,伸手按住少年的肩膀,輕輕喊了句:“二伢子!”

叫二伢子的少年,渾身顫抖,沒有答話。

“馬醫生,這……?”

上前掰開少年的眼皮看了看,馬醫生面帶無奈:“他這個瘧疾反應比較大,可能是併發了某種臟器過敏,很嚴重。”

顧鳴聽不懂專業術語,只是問道:“會否斷了性命?”

“嗨……”見慣了生死的馬醫生,眼角耷拉了下來,用那種看死人的眼光看着二伢子:“這個九成九沒救了。你明天聯繫一下衛生隊,我估計明後天就差不多了。”

“真就沒藥了嗎?”

“嘁……”馬醫生扭頭往辦公桌走,然後悠悠飄過來一句:“有沒有你不清楚啊?”

顧鳴怔怔站在原地,神色複雜。

按理說,有着嚴格衛生條例的立錐堡,是不會出現瘧疾病人的。一慣將瘧疾視爲擴張頭號大敵的穿越集團,在這方面從來都是重視有加。

立錐堡一開始搞基建時,哪怕耗費珍貴的炸藥,也要第一時間開鑿出蓄水池和排水溝。這兩樣工程的優先級,甚至在宿舍之前。

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和土著的戰役,居然如此慘烈。

被無數土著攻打的開拓團隊,從一開始就只能據守。每一次戰鬥,都會有無數屍體跌落在堡牆下方。

汩汩的獻血四下流淌,匯聚成潭。鋪天蓋地的熱帶雨蚊接踵而至,貪婪地吸吮着人類貢獻出來的午餐。接下來,雨蚊四散飛行,就近尋找當天的晚餐。

於是,大規模的瘧疾症狀出現了。截至目前,立錐堡內幾乎人人都得過一次或者兩次瘧疾。

而因爲補給的斷絕,半個月前,所有的瘧疾藥物都用完了。二伢子這種重症患者,現如今就只能等死。

顧鳴站在牀頭,發愣了好久。

他在回憶,當初二伢子入夥的那一幕。

二伢子是七嬸的獨子。顧鳴小時候差點餓死時,七嬸用幾根山藥救了他的命。後來有一天,快要病死的七嬸拉着顧鳴的手,把二伢子交給了他:“山裏大旱,家裏實在養不活了,跟着你掙命吧……”

“呼……”想到這裏,饒是早已被亂世訓練的鐵石心腸的顧大當家,最終禁不住長嘆一聲:“去求,先顧今日吧。”

下一刻,他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個不大的咖啡色玻璃瓶。搖一搖,發現裏面只剩三分之一的藥片,顧鳴轉身走過去,將藥片倒在了馬醫生面前:“這些,夠救二伢子的命了吧?”

“嚯,還有存貨!”馬醫生驚訝地看了顧當家一眼:“有這些奎寧,應該是沒問題了。他這個是過敏性的,只要瘧疾退了,過敏症狀也就消了。”

手裏攥着一個空瓶的顧當家,面無表情的從醫務站走了出來。

攤開手掌,顧大當家咬牙切齒地盯着小藥瓶,口中喃喃自語,忽而仰面朝天,像是在詛咒什麼。

須臾,他揚起手臂,作勢欲扔……然而下一刻,他又止住了動作,將小瓶揣回了口袋:“需得灌滿鶴頂紅還回去方解恨!”

……

巡查完前門和衛生所,顧鳴去了自家地盤。

來自太行的北方支隊,分配到的營房在基地西南角。原本佔用了好幾間大通鋪的人馬,現在只用兩間就都收納了。

差不多有二十來人,躺的躺,臥的臥,正在鋪上擺龍門陣。見大當家進來,大夥紛紛打招呼。顧鳴見到兄弟們,臉上終於浮起了正常笑容。就連左臉新增的刀疤都舒展開了。

挨個和兄弟們說兩句,拍拍這個指指那個。最後,他乾脆也上了牀,掏出煙散光,一同吞雲吐霧起來。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開飯嘍……”隨着一聲亮喝,一個穿着白圍裙的中年廚子,帶着個徒弟,推開門,提進來了兩桶午飯。

午飯質量是相當不錯的。肉眼看去,雪白的暹羅大米,粒粒分明,隔着一截都能聞到那種熱帶碳水獨有的香氣。

另一個桶裏,應該是番茄碎肉雜燴。漂亮的紅色番茄塊,白色的魚片,還有其他一些原料,共同構成了香濃的澆頭。

“哎呀,餓慘了,給老子盛上!”

見伙食進門,顧當家拍着手,身先士卒,端一碗米飯,然後澆上滿滿一鐵勺澆頭,大口刨起。

後面的好漢們,也陸續盛了飯,或快或慢地喫了起來。

一時間,屋裏只剩下了咀嚼聲。

突然,一個蹲在牆根的半大小子,莫名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對坐在鋪上的顧鳴嚎道:“掌櫃的,喫不下哇~”

“日蒙的鱉孫!”旁邊一個滿臉皺紋,順帶禿了頂的老頭,伸手就是一巴掌,將半大小子的哭嚎打回了肚裏:“年年遭災年年逃荒,活下來的,哪一遭不喫兩頓人肉?矯情個你娘!”

罵完,老頭還不解氣,指着少年人對顧鳴說道:“日囊求的,喫好肉還把嘴喫刁了!”

顧鳴放下了碗,看着這一幕,長嘆一口氣:是啊,喫得太飽,原來也出問題啊……

半年前,當太行羣雄被神兵天降的騎兵團押解到天津號子營,所有人都絕望了。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無窮的苦役,還是熱熱鬧鬧的菜市口大戲。

誰曾想,餓了幾天的好漢們,先是被荷槍實彈的軍丁押進了大校場。之後,穿着馬靴的軍官,將顧掌櫃單獨拉出來,然後舉着喇叭告訴他們:各位都算是曹大帥的人了。今天起,弟兄們要跟着你家顧掌櫃,入曹大帥的大夥。

隨着話音,被軍官一腳踢倒的,是四散滾落的銀圓箱。隨着滾落的銀圓,是一桶桶的白米飯,紅燒肉。

餓了幾天的好漢們,這一刻再也顧不上什麼了。所有人眼光發綠,口中紛紛喊着:“入夥,入夥。”

就這樣,一天三頓好酒好肉伺候了幾天,簡單開課講了一些南洋知識後,幾百名北方漢子就被塞進了船艙。

冒着黑煙的大船又穩又快。當好漢們再一次出艙時,已經到了上海灘。

在上海灘,依舊是好酒好肉三餐不斷。養膘的同時,好漢們還被組織參觀了上海棉紡一廠、上海造船廠、以及剛剛開始出鋼的上鋼一廠。

在上海灘修整了幾天,再次被塞進船艙後,所有人的牴觸情緒已經小了許多……壯觀的千人機紡場面,以及那可怕的,巨型壓機工作時的場面,砸碎了所有的雜念,所有的情緒,所有的不服。

再下來,就是廣州了。

依舊是頓頓大魚大肉。可這個時候,很多人的飯量已經變得正常,大塊喫肉的場面反而少見了。

光怪陸離的廣州,明明掛着大明的旗號,卻已宛若敵國。

驕狂不已的年輕軍官,一腳踩着大炮,翹起的大拇指指着背後宛若山嶽的鉅艦,輕蔑地對北方土包子們說道:“現在上大帥船的,也不算遲。冥頑不靈的,等爺爺們北伐那一天,連同崇禎小兒……歸攏打包……一發弄死!……死!都得死!”

“服了服了。”

從廣州出發時,大多數人都認慫了:出來混的,跟紅頂白本就是常理。如今曹盟主勢大,並夥一起做買賣也不寒磣……不就是砍幾個不服盟主的野人交投名狀嗎?這活弟兄們拿手。

在暹羅,大喫大喝,最後養了一撥膘後,打頭陣的二百好漢,在顧當家帶領下,上船了。

事實證明,曹大爺的白米飯不是那麼好喫的。

二百好漢下船當天,十停裏就折了三停。

再之後,就是無窮無盡的廝殺。接着,海上出現了大風暴,然後是疫病和斷糧……弟兄們當初養起來的肥膘,一盎司不少,都給曹大爺還回去不說,還搭上了百十條性命。

“沒那個富貴人的命啊……”幾個月來的遭遇,快進一般,在顧鳴腦海中滑過。

帶點憐憫的眼光,看着角落裏那個咽不下去肉塊的半大小子。顧當家最終還是長嘆一聲,起身過去,將自己碗中白色的魚片都撥拉給了男孩,再從男孩碗中的肉塊都夾了回來。

……

飯後,滿肚子心事的顧鳴,猶猶豫豫地推開了指揮部的大門。

所謂的指揮部,是堡內唯一一間完全由磚混材料修建的套房。坐鎮指揮部的,不用說,自然是帝國忠犬,外灘我有百套房之吳猛吳三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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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原本在電報室等電報的吳三爺,聽見顧當家來了,哈哈大笑着迎了出來:“兄弟,正說喚你來喝酒,可巧就來了。”

三爺今天興致很高,攬住顧鳴拉到角落的行軍桌旁,從自傢俬藏裏摸出一個綠色軍用水壺,倒兩杯古越龍山,就要請顧鳴喝酒。

憑心而論,吳三爺對於來自北方的弟兄,那是真的沒有半分虧待,做到了一視同仁。

自從太行幫一上岸,吳三爺就當斜響B,承認了顧當家作爲立錐堡的另一個大山頭。

行話就是“合夥做買賣”。

另外,包括一應軍資糧秣在內的物資供應,吳三爺同樣是一碗水端平,沒少過太行幫一口。

也正因如此,太行幫才能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全力以赴,維持住了局面。

端起搪瓷茶缸狠狠碰了一口,三爺放下缸子,抹抹嘴,然後壓低嗓門,偷偷對顧鳴說道“這回穩了,十七艘的大船隊,今日已然出了西貢。”

這麼大的好消息,顧鳴卻是淡淡一笑:“到了再說吧。”

這之前的幾個月,由於連綿風暴的緣故,從西貢出發的咻敶牐皇钦蹞p就是半途返航,直接導致了立錐堡物資人員儲備全面見底的惡果。

顧掌櫃存疑,三爺卻是對帝國科技深信不疑:“聽說是造了觀海神磐測過海相,今次無憂了。”

“當真?”

顧鳴這下也來了精神:十七艘的大船隊,只要能到港,那眼下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立錐堡說話就能把戰線反推回野人地盤。

“船隊的事千真萬確……只不過。”

“嗯?”

原本興致高昂的吳三爺,突然間帶了三分憂色:“兄弟,你來的遲,有些事不曉得。”

端起缸子,和顧掌櫃又碰了一口後,吳三爺依舊低聲說道:“再十餘日,雨季就要來了。”

“雨季?”

出生於北方山脈的顧鳴,腦中並沒有雨季這個概念。可漢語是二元文字,信息載量非常大。即便不熟悉的詞,大略一聽就能猜出個七八分。

“雨季……雨季……”

顧鳴將這個詞在嘴裏品咂了幾下後,赫然變色。

第710章 收線(二)

立錐堡兩大頭領密談六日後。

正門後方,高高的竹架指揮台上,吳三爺和顧掌櫃並肩而立,各自舉着望遠鏡,觀察周邊敵情。

和幾天前相比,堡內已經出現了很大變化。

幾乎所有空置的房屋,頂蓋都被掀掉了。拆下來的建築材料,變成了綿延的雨棚,搭建在了所有需要用到火器的位置。

仔細用鏡頭晃過正門後方的炮位,顧鳴沉聲問道:“炮子炮藥夠使不?”

“幾十發吧,多了也無用。”吳三爺放下望遠鏡,咧着嘴,一臉不好搞的糟糕模樣:“這鬼地方只要雨下起來,就不停。時間一長,潮氣一上來,炮藥槍藥就打不響了。”

顧鳴臉上的肌肉抖了抖。他實在不想和土著再搞肉搏戰了:“不是說六月來雨嗎,這還有幾天,船隊到了何處?”

“尚有三成海路。”

顧鳴睜大了眼:“那近了啊,三日內必到啊?”

吳三爺苦笑一聲:“後頭的路,難走。”

西貢,也就是後世的胡志明市,距離立錐堡大約是1200公里海路。

大燕國如今的蒸汽船隊,普及的只是早期的單缸動力系統,三脹機科技還在爬。

這種級別的蒸汽帆船隊,在海況平穩時,航速可以保持在六節。理論上說,從西貢到立錐堡,只需要五天時間。

可實際情況遠比理論艱難。

南海海況複雜。整個鄭和島周邊,大大小小的島嶼、明礁、暗礁、珊瑚、暗灘等等加起來有數千個之多。

船隊出發後的前幾天,可以保持平均航速。但是一接近鄭和島周邊五百公里,障礙物的密度就會快速提升。

儘管已經有了海圖,但很多小型礁石和暗灘的位置是在不停變化的,這就需要先導船用進口聲吶探路,船隊速度頓時就降了下來。

再加上大型船隊信息溝通不暢,在礁灘密集區,船隊甚至需要夜間下錨。

熟悉情況的吳三爺,對於船隊在四天內趕到立錐堡並不報太大希望。

另外,老天爺也沒有給立錐堡的好漢們簽下合同,保證雨季只會在六月之後來臨。

“莫想好事了。”

吳三爺狠狠往下面淬了一口:“把刀磨快。這鬼地方邪門得緊,許是沒修廟的緣故,壞事一準應驗。”

老司機的預感從來都是準確的。

三天後,當船隊還有不到兩百公里海程,淅瀝淅瀝的雨水,從天而降。

提前幾天到來的雨季,對於別人或許只是個小意外,可對於窩在堡子裏求神拜佛的開拓隊來說,那就是驚天噩耗了。

好在,密林裏的土著還是心善的,他們沒有讓開拓隊恐慌太久。就在五月三十號當天,土著重新發動了停滯大半個月的攻勢。

恐懼源自未知。真開打了,也就不怕了。

“轟”的一聲,伴隨着六寸炮的怒吼,幾十枚鐵丸將擠在斜坡上的土著武士,瞬間轟倒一片。

與此同時,不那麼密集的火槍聲也在連綿響起。每響一聲,大概率就會有一個土著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