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24章

作者:素罗汉

見張中琪嘆一口氣,低着頭再不吭聲,情知對方已經軟了的馮峻馮閣老,語氣變得溫和起來,開始講大勢了:“南海連續發生風暴和大海嘯,咱們的補給船翻個不停。立錐堡……你應該也收到陸軍司令部通報了吧……那邊已經彈盡糧絕,開始煮土人的屍體做乾糧了。”

“南洋要是這次立不住腳,咱們整體的二十年戰略,至少要倒退五年……這個代價,內閣丟臉是小事,全體穿越者的宏偉目標,都要打折扣……你懂的,所有人的長遠收益都少了。”

“南洋現在是緊要關頭,在堆資源,這口氣一定泄不得。廣東那邊,一師在輪調兵力打通西江沿線,這事也才做了一半,總不能半途而廢吧?”

馮峻說到這裏,仰身往沙發背一靠,雙手交疊在了已經略微發胖的小腹上,臉上有點揶揄,有點淡笑:“我不懂軍事。你是帶兵的,你教教我,眼下這個局面,國家如何能夠將大戰略調整到幾千裏外的北方?”

張中琪嘴脣動了動,但終歸什麼都沒說,而是又嘆了口氣。

事實正如馮峻所說。大燕國雖說國勢蒸蒸日上,但終歸起家時間太短,根基不穩。

沿着大陸海岸線建立工業基地的佈局模式,導致大燕國被迫在各地駐軍。原本就缺乏的主力部隊,被拉成了一條長蛇陣,失去了大範圍的機動能力。

就這,快步疾走的大燕國,還在同時支撐兩場針對土著的戰役……其中一場在遠離本土的南洋熱帶島嶼。

傻子都能看出來,無論是人力還是物資,眼下的大燕國,根本不可能支持在北方大舉用兵。

張中琪雖說心底裏也是承認眼下的大局,但身爲軍方一份子,他到底還是不好明確表態。最終,沉默半晌後,他只好咕噥一句:“那也不能放着北虜不管。”

馮峻聞言哈哈一笑,指了指對方:“老張,你這就是偷換概念了。內閣只是說暫緩,不要在今年試圖對北虜一網打盡,什麼時候說不管了?”

張中琪臉上露出了“老子就知道最終還是老子扛下了所有”的那種難看錶情。

不能大舉調派軍力和資源實施甲級戰略,那針對今歲北虜南侵一事,就只能搞嚇阻、截擊、勸離、抄截等等低烈度的乙級戰略。

如果是前者,那麼北方大戰役一定會由軍方最高層派人來指揮。但現在這種縮水局面,說不得就是張中琪來做這鍋夾生飯了。

這一刻,張中琪之前隱隱的推斷得到了證實。他搓了搓牙花子……“孃的就知道,這姓馮的大幾千裏找自己浪費口水,就沒好事”。

“錢錢沒有,兵兵不見,就天津這點人馬,想要勸退皇太極,有點難度啊!”

馮峻聽到張中琪這沒好氣的一句牢騷,不怒反喜,因爲這預示着,張中琪已經默認了大局,開始考慮戰術層面了:“天津屯的錢糧,足夠你發動任何小型戰役了。別忘了,內閣有報表。”

“至於人手……又不是打正面戰場,要多少人?”馮峻說到這裏,皺起眉頭努力回想了一下,但大概率沒想起具體人名:“我記得你們不是還養着那些個誰誰誰嗎?……怎麼,光喫不幹?寵物狗嗎?”

……

深夜,從招待所出來,頂着頭頂璀璨的銀河,大燕國北方軍事統帥張大人,拒絕了騎馬,揹着手,低着頭,慢悠悠走在回程的路上。

事已至此,完全拗不過閣老大人的張師長,自然是丟棄幻想,開始認真思索如何完成自家躲不過去的任務了。

反覆回味了之前的會面,張中琪赫然發現,臨走時,一旁姚建設不起眼的一句話,貌似纔是重點:“事物都是延續因果變化的,不要照搬歷史套路。既然當年皇太極被咱們砍了幾千個正兵人頭去獻俘,那現在,我們的態度,皇太極就一定要重視!”“所以。”當時姚建設意味深長地說到:“這次的事,情報系統應該能發揮大作用。”

想到這裏,張中琪心下豁然開朗,有了思路。下一刻,當他抬頭,卻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自己老巢,師部大樓。

收起雜亂的心思,張中琪邁步入內。隨即,他快步來到戰情值班室:今天發生的一切,需要立即和後方陸軍司令部取得溝通。

不久後,在一個年輕通信兵指下,滴滴嗒嗒的短波信號,通過樓頂的軍用天線,將第一封電報內容傳遞了出去:已與3號會晤。關於北虜一事,3號態度強硬勢大難擋,請求立即做出指示。

看到電文發出去,張中琪順手點了一根菸,坐下來,開始耐心等候。他知道,無論任何時候,總部都會有穿越袚沃蛋鄬④姟K救说暮籼柺亲罡叩燃墸线呉唤浗邮眨欢〞谝粫r間做出反應。

果然,不出所料,一刻鐘後,譯電員將電文遞到了張師長手中。

事情到了這一步,對於馮閣老的囂張,以及後方總部的反應遲鈍,張師長實際上已經有了不詳預感。但當他看到回電後,依舊罵出了“娘希匹”這個高檔詞組。

回電只有一行字:“堅持!頂住!陸軍部在你背後,你不是一個人!”

“給老子回電。”張師長滿臉怒火:“慫了就認,少拿老子頂缸!”

見發報員眨巴着眼睛沒有動作,下一刻,張師長語氣不善地問道:“讓你發就發,愣什麼?”

發報員結結巴巴地回道:“慫……慫字,四角號碼裏沒有。”

“去喊你教官!怎麼培訓的,全是二把刀!”

張大師長罵罵咧咧地離開了戰情室。

第二天一早,先是馮峻,然後是姚建設,最後通過電報,再次和後方詳細溝通過後,張中琪終於確認了自己的職責:接下來的一年時間內,在不接受大量軍事資源的情況下,他需要盡全力維護北方穩定,給後方爭取時間。

既定目標已經有了,再困難也要完成。

定下心神的張師長,隨即將自家的心態調整到了戰備狀態:歷史上,沒過幾個月,北虜大軍就要再次入關。

不管在這個位面,北虜大軍還會不會按時到來,張中琪現在就要做準備了。

與各方都溝通完畢後,兩道電波再次從三師大樓發射了出去。

兩日後的傍晚,一支由二十多匹精騎組成的騎隊,自北而南,繞過了天津老城。

雖說騎隊中人都穿着半舊皮袍,但仔細看去,騎手卻是清一色年輕後生,進退行止也有章有度,不像是尋常江湖馬幫。

被騎手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戴着氈帽,看不清面目的中年男人。

最終,騎隊繞過了天津老城,徑直駛入了飛虎營區。

再兩日,一艘冒着黑煙的快船,急匆匆停在了軍用碼頭。

船還沒停穩,從內裏便湧出了一夥軍人。

這些軍人服飾雜亂。有裹着綠色軍大衣的,也有穿着大明武將服飾的,還有套着皮袍便裝的。

從面相上看去,這批軍將大多是正值壯年的中年漢子,其中也夾雜着幾張年輕面孔,不知是子侄還是親兵。

跳板剛一放下,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岸。前腳還沒落地,後腳就已經嚷嚷起來了:“快,快,馬呢,本將要見總兵大人!”

下一刻,臉上紛紛帶着焦躁表情的一夥人,甩鞭打馬,急速往營區衝去。

第696章 北方三人組的日常(五)

地點:三師張中琪辦公室。

一夥穿着雜亂的軍漢進來後,打頭一個臉帶橫肉的矮胖子,人未至,聲先至:“大人,可是要攻打後金了?下官願爲先鋒!”

耿仲明話音未落,緊跟在旁的年輕軍將,瞪着眼用肩膀扛了一下前者:“說好的同爲先鋒,哥哥怎地如此不厚道?”

說話間,穿着大明官袍的年輕人,彎腰箭步躬身抱拳,沉聲說道:“大人,有德全族皆爲後金戮。今趟出兵,定要點有德爲選鋒,必不致令大人失望!”

來的這幫人,自然是大明東江鎮餘孽了。

四年前,藉着二次勤王的機會,攜船北上的張中琪三人組,藉機與一干東江餘孽搭上了線。

當其時,財政日益拉胯的大明朝廷,已然在戰略上放棄了東江鎮。原本歷史上,正面臨着補給斷絕,內部混亂,四分五裂的東江殘部,這一次,被穿越勢力,硬生生用海量的資源重新整合了起來。

如今,四年多時間過去了。被江南魚米養回了元氣的東江餘孽們,終於等來了復仇的機會。

這一次,除了前東江鎮太子爺毛承祿留守島上看家之外,其餘接到電報的東江將領,都在第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天津。

“衝動!誰告訴你們要打後金的?”

靠在大班椅上的張大師長,見這幫人羣情激昂,無奈搖了搖頭,然後揚起下巴,對着孔有德身後的中年人打了個招呼:“九成也來了啊。”

面相普通,穿着一件髒兮兮軍大衣的中年人,正是參將李九成。

緊跟在李九成身後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神情精悍的年輕人。這人穿着全套大燕國制式將官呢大衣、腰刀,馬靴鋥亮,卻是李九成之子李應元。

這邊李九成見營官大人打招呼,急忙攜子一併上前行禮:“收到電報連夜就上船了。索性在海河口遇到幾位將軍,一發趕了過來。”

“呵呵呵,看你們這裝束,明顯都比較心急啊!”

張中琪扭頭,笑眯眯地,和一旁早已坐在那裏的一箇中年軍將對視一眼,然後再轉過臉,擺手介紹到:“這是永平春雷營的李副將,和你們一樣,也是緊急趕路來的。”

雖說雙方的身份都是“客將”,屬於老早就被收服的外圍小弟,但今天卻是初次見面。

一干東江餘孽見大佬專門介紹永平李守將,小小喫驚之餘,心知肚明這位也是“自家人”。再一想永平的緊要位置,紛紛熱情上前抱拳行禮。

一番簡單寒暄過後,張中琪再次開口:“按說,大夥趕路都辛苦了,本來要先休息一下的……不過看你們這模樣,怕是也睡不着。”

說到這裏,張中琪起身:“那就走,先簡單通報一下,明天再詳細商量。”

隨着張大師長移動的身形,屋裏一羣人紛紛讓開道路,跟在大佬身後,出門,下到一樓,魚貫進入了最寬敞的作戰室。

在後世,每當大人物伴隨着滴滴嗒嗒的電報聲出場,電視機前的觀校椭澜酉聛頃l生什麼了。

而十七世紀的土著軍將,同樣對這一幕不陌生……四年時間,足夠東江諸將多次祕密往返天津一地。彼輩如今早已對現代化的軍事系統有了深刻的認知。

隨着響亮的“起立”聲,正在作戰室裏忙乎的年輕參謧儯娂娏⒄騽傔M門的人敬禮。

“好了,抓緊時間。”

張中琪進門時,身後除了客將,亦有不少飛虎營高層也跟在了後。

徑直走向自己在長條桌頂端的專座,一邊擺手示意軍將們落座,一邊下命令:“趙副官,通報一下當前局勢。”

“是!”

袑⒓娂娐渥H,一個身材壯實魁梧的上尉,拉開了牆壁上的大型掛簾,露出了背後的高比例地圖。

這是一張鋪滿了整面牆壁的北中國軍用地圖。包括李繼春在內的所有“客將”,此刻都在目不轉睛地盯着地圖,努力分辨着上面的等高線和各處軍事要點,和腦海中的記憶做着比對。

下一刻,趙副官拿起長長的細木杆,首先指向了地圖最北邊,在瀋陽城畫了一個圈:“據總參情報顯示,後金大汗愛新覺羅·皇太極,近日頻頻組織高層軍政會議。據信,皇太極欲在今年某個時間點,正式改制,稱帝,改元崇德,改國號‘大金’爲‘大清’;改族名爲‘滿洲’;定都瀋陽,改名盛京。”

操着一口山東口音的趙副官,說完這段驚人之語後,停了下來,給與會各路客將消化信息的時間。

客將們自然是驚詫的。

誰也沒想到,和大夥死鬥了這麼多年的黃臺吉,說話就要改元建制稱帝了。

不過再一想,大夥隨之釋然。

在坐諸人,可以說是最瞭解建奴的漢人團體。東江鎮從老奴時代就和韃子糾纏不清,某種程度來說,東江鎮也算是見證了後金如何從一個依附大明的野人部落,一步步東征西討,發展擴張到今天這個地步。

按照正常的古流派造反思路,當一個勢力擴張到後金這個地步,也就沒有回頭路了,必須要建立附和規模的內部制度,也就是建制稱帝……諷刺的是,通常這種活兒,都是儒家書生們完成的。

一陣集體沉默之後,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卻是貌不起眼的李九成。只見他用手錘一下桌面,緊張地說道:“黃太吉稱帝,定要率兵入關大肆劫掠一番,以提振將弁士氣,穩皇位!”

李九成話音未落,所有人都反應了過來,紛紛點頭表示同意,屋裏隨即響起了一片嗡嗡的交頭接耳聲。

見此場面,坐在上首的張中琪,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然而,這個笑容,並不是因爲土著將領對戰略戰術的反應能力。大燕國其實不需要這幫軍閥當救世主。

令張中琪欣慰的,其實是土著的融入程度。

要知道,不論大明朝廷曾經多麼虧欠東江鎮,但事實上,東江鎮自毛文龍死後,殘部就迅速蛻變成了一個個軍閥山頭勢力。

在這種局面下,要讓這些充滿了戒心的小軍閥歸心,能第一時間親身前來參與會議,並且完全信服總參情報,都是四年來,北方三人組乃至其他穿越同僚,花費了無數心血的結果。

對於軍閥來說,光提供錢糧,妄圖取得話語權,那是傻子纔會幻想的事。軍閥是隨時可以翻臉喫掉同類的狼,不是和人並肩戰鬥的狗。

所以這四年多來,北方組其實對東江鎮的工作量是巨大的。政府部門要負責接收安置大量東江饑民,情報部門不但要組織資源,還要搞各種滲透、感召、魅惑,忙不過來。

管軍的張中琪同樣不輕鬆。他控制下的飛虎營正規軍,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特意邀請某個東江小軍閥前來參加“戰術演習”,展示強大的科技兵種和戰力,用以威懾彼輩。

就是這樣甜棗+大棒多管齊下,纔有了今天的局面:原本號稱十萬械臇|江鎮,如今家屬都被移居到了天津周邊,乃至於南方地區。

軍閥的主力,精簡過後,大多經過了一定程度的整編。人數雖然少了,但一線戰兵都統一配備了機制鐵甲,戰鬥力得到了大幅提升。

也正是因爲自家部下肉眼可見的戰力大增,再加上豐厚的後勤補給資源,才令這幫小軍閥忍受了穿越械闹T多插手。

如是,四年多時間,穿越袧櫸锛殶o聲。隨着飛虎營當世無敵的火槍騎兵團大舉成軍,最瞭解飛虎營動向的東江鎮軍將,這才終於認清了局勢,算是從狼馴化成了狗,擺出了真正向曹大帥歸附的姿態。

而今天這一幕,從初見到軍議,這幫平日裏隱隱還有抗拒心態的土著軍將,卻是從一開始就擺出了馬前卒的架勢。

張中琪如今位高權重,閱人無數,早不是當年那個超市屌絲了。他很容易就分辨出了東江鎮諸將的細微心態變化……就是藉着報血仇的機會,改弦更張,徹底拜服。

……恍惚間從思考中轉醒過來,發現長條桌兩端,穿着各種軍服的軍人們還在討論,張大師長終於用骨節敲了敲桌面:“好了,先聽完總參的情報再說。”

隨着張師長話音,大廳中頓時寂靜。山東口音的趙參郑苍俅文闷鹆私瘫蓿骸翱倕⒎治觯侍珮O一旦稱帝,會立即組織大兵團南下入關,規模不會低於己巳之變時的;時間空檔,不會超過一個月,否則就失去了借勢登位的效果。”

“那總參的情報有沒有透露,黃臺吉到底何時登基?”

問話的,是一臉沉重的李繼春。而這一關鍵問題,明顯也是在坐各位最關心的。

“這個問題,總參也回答不了,因爲皇太極本人也還沒有做出決斷,咱們的細作自然也就不知道嘍。”

長長嘆了口氣,張中琪再次意識到了穿越人士最不願見到的局面:改變的歷史越多,全知全能的本事就會失效。

“現在只能是推測。”

張中琪先講出了原本的歷史節點:“皇太極會在農曆四月稱帝,五月南下。”

“你們不要高興的太早。”看到一袞|江軍將臉上的興奮表情,張中琪無奈又嘆了口氣:“再次重申,這只是推測。另外,大帥如今正率主力在清繳南蠻,北方騰不出手,不會像己巳之變時那樣,有大軍來援。所以……這次咱們總的戰略,還是消停。”

“怕什麼!”

沒想到的是,張中琪的話語,不但沒有令某些人沮喪,反倒激發了彼輩兇性。

下一刻,矮胖的耿仲明滿臉通紅,跳將起來大吼,差點蹦到桌面上:“只好屑腋绺鐪惓霭饲ЬJ,再有飛虎營三千槍騎壓陣,咱們就和韃子幹了這一鋪!不死不休!”

“此言無差!”

“正該如此!”

“還是照前番所議,弟來做選鋒!”

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幫本應縮頭顱、辯進退的軍閥化身爲戰爭狂人,張大師長眨巴了幾下眼,頓時大怒拍桌:“混賬,有組織無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