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79章

作者:素罗汉

這個時候,大陣後方,站在一輛木製樓車上的北越將軍放下了手中的單筒外銷型望遠鏡,恰到好處地下令吹號鳴金。

鳴金後,北越人迅速的撤退了。雖說是各地調來的地方部隊,但是北越人常年征戰部隊素質很高,撤退時不但帶走了拒馬,還將傷亡者的屍體也一併帶走了。

第一次的進攻效果,對於攻守雙方來說,無疑都是可以接受的。攻方拆除了一部分障礙物,試探出了南越人防線的強度。而南越人則是利用熱兵器殺傷了不少來犯之敵,交換比令人滿意。

戰場上除了南越人之外,還有一個人也比較滿意:盛楠。

“不錯不錯!”就在北越人有序撤退的同時,盛楠一邊用望遠鏡觀察戰場,一邊連連點頭:“守得有章法,撤退得也很及時,很NICE。”

然而放下望遠鏡後,擔負教導任務的盛楠,表情就變得嚴肅起來了:“所有火力點都標註了沒有?”

“報告,已全部標註。並且根據炮口焰的大小,初步標註了敵火力點的火炮口徑。”

“嗯。”盛老師聞言只是略微點點頭,然後抬起手指着前方已經撤到安全距離的越軍,評價了幾句:“這是一隻具有相當軍事素養的軍隊。你們以後遇到,千萬不能大意。在我看來,除了咱們的正規軍外,其餘輔助部隊並不能穩喫他們,哪怕我方擁有火力優勢。”

“至於朝廷那些兵馬……”

盛楠說道這裏,搖了搖頭:“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屬下明白!”

看到面前這幾十個年輕充滿朝氣的臉龐,盛楠下一刻卻繼續繃勁了臉龐:“現在開始佈置功課。”

“以南越築壘區爲假想敵,在無海軍艦炮支援的條件下,以我正規軍、開拓軍爲進攻方。你們每人明早以前,都要至少拿出兩份戰術計劃,要有圖上作業。”

“保證完成任務!”

……

接下來,在進攻的這頭一天,北越人以排山倒海的衝擊波,分別在早、午、傍晚,針對南越築壘區,組織發動了三次規模以上衝擊。

其中最後一次,人數遞進到了萬人規模,傷亡率大增。戰況可以說是從第一天起就達到了高潮,無疑十分慘烈。

不過戰果也是有的:至少有三十米寬度的壕溝已經被北越人用人命填平,就等第二天發起近距離強攻了。

而就在當天晚上,北越前線大將親自登門,言辭謙卑地要求盛楠下令動用大型臼炮“葛龍德”,用在明天的戰場上。

盛楠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雖說那門臼炮屬於“明援”,名義上是贈送給越人的軍火。然而用現代工藝製造的軍火,根本不是越人能玩轉的。其配套的火藥、炮彈、乃至配套的炮兵連隊,這些都掌握在盛楠手中。

這個套路在後世有一家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俄毛。

其對印度的種種騷套路真真是歎爲觀止。

然而就在越人將軍出門後的下一刻,野戰帳篷中以楊威利參譅懯椎乃奈鍌�人當即站了出來,言辭激動地建議盛團長暫緩臼炮支援。理由很簡單:安南人的血流得太少。

盛楠安靜地聽完參謧兊睦碛舍幔瑏K沒有生氣。事實上表情平淡的他心中還相當欣慰:“不錯,都具有國際視野了。看來韓小波這幫人前幾年還是做了些實事的。”

第627章 討逆(五)

“有沒有人實戰測試過那門臼炮的毀傷效果?”

面對年輕參謱杜趽粢皇绿岢龅囊庖姡瑘F長盛楠並沒有急着解釋,而是先問了個問題。

那一門贈送給北越的170毫米口徑“葛龍德”臼炮,是軍工部門的實驗品。當初靶場測試完數據後,就被扔在庫房直到這一次上前線。

所以沒幾個人見過炮擊實況。

但這並不影響參謧兺扑愠鼍逝诘耐Αkm說在陸軍的制式兵器中還沒有出現如此大口徑的火炮,但是大家平時也是經常見海軍24磅大炮開火的,大概能推算出臼炮的火力強度。

“知道就好。”盛楠見參謧冇霉P頭很快將火炮威力推算了個八九不離十,欣慰一笑:“就這麼點威力,換算成毀傷效果還要打折扣,你們擔心什麼?”

盛楠隨即伸展指頭:“170毫米,17公分,哼,炮彈直徑還沒有我這一拃寬。”

“這種程度的炮擊,對付戰艦或者什麼軟目標的話,還算可以。但是要用來轟擊堅固的堡牆防禦體系……呵呵,我只能說你們想多了。”

170毫米口徑的火炮,換算下來是7英寸炮。這個口徑放在二戰的超級戰列艦上,也能算得上是二級主炮,威力相當可觀。

然而出現在崢江口的這一門十七世紀臼炮,和二戰的7英寸身管火炮有着根本性差別:一個是鐵球炮彈,一個是安裝了碰炸引信的高爆炸彈。

用黑火藥推動發射的鐵球,和後世人們熟悉的炸彈威力是天差地別的。用來砸堡壘的話,不能說沒用,但是遠遠達不到摧枯拉朽的效果。

“這兩天你們在做功課,我也沒閒着。”

盛楠說話又躺回了綠色帆布的摺疊椅上:“根據我的觀察,南越築壘區的部隊,大約是有着‘保衛家鄉’這麼個態度,所以普遍士氣高昂技戰術嫺熟。”

“大家都清楚,這道防禦體系屁股後邊可就是順化了。南越國攥F在就維繫在這一道堡牆上,裏邊的士兵應該大多都是南越精銳。”

“所以說,你們不要再替南越人擔憂。那門炮成不了什麼大事,兩邊的拉鋸戰啊,據我判斷,還要繼續下去。”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答應火炮出戰呢?……看你們這表情,還真把人家王爺當傻子了?要是這點事都推三阻四的話,後邊怎麼咦鳎恳写缶钟^!”

說到這裏,盛楠擺擺手示意談話結束他老人家要休息了。然而再看一眼這些欲言又止的年輕人,盛楠終歸還是嘆了口氣,怒喝一聲:“別以爲不知道你們想什麼!放心,真正的殺器已經在路上了。現在都給老子滾遠,我要睡個回挥X!”

盛團長的回挥X終歸是沒能睡成功。

不久後,流水般的北越使者開始往來駐地,不停彙報大炮位置,請示下一步行止,將盛大團長騷擾得不勝其煩。

這種明晃晃無處不在的焦慮,無疑說明了北越朝廷上下揹負的壓力巨大,以至於顧不上掩飾了。最終,飽受騷擾的盛楠只能起身穿好軍裝:“都出去看看吧。”

……

小石山頂,一羣戴着鐵灰色大蓋帽的黃皮膚男兒,身姿筆挺,俯瞰着崢江兩岸這片漢家故土。

由西向東的崢江,在旱季波瀾不興,悄無聲息地將這片土地分成兩半,平流如海。

入目所及,崢江兩岸乃至上游的大片地表,無不徽肿琶娣e驚人的羣山和原生森林,蔥翠無際禽鳥遍佈,景色歎爲觀止。

和世界上絕大部分島嶼一樣,中南半島也是各個史前時期造山邉拥漠a物。

既然是造山邉樱匦尉褪抢淄模荷矫}和高原從地表“擠出”,山腳下有一條狹窄的平陸環繞。

位於半島邊緣,佔據了那一條狹窄平陸的越南地形,忠實地遵循了這一自然規律。

整個越南本土,從北部的升龍府一直到南部底端,就是一條狹窄的豎條型大陸“裙邊”。

這一條窄窄的平原地帶,自北而南是越南精華之所在。而以升龍府爲代表的北越朝廷,之所以每每以“正朔”自居,就是因爲升龍府周邊,是越南唯一的大型糧食產地:紅河平原。

歷朝歷代,佔據了紅河平原的北越勢力,對於南越都有硬實力上的優勢,所以每次都是北越方面主動發起戰爭。

盛楠他們現如今站在河口的小石山上,一目瞭然。北邊望去,是一條人流不斷湧來的狹窄海岸線。南望,同樣是一條由白沙和熱帶樹林組成的狹窄海岸地帶。

只不過這一條海岸線,現在被人爲分成了兩段:崢江南岸最狹窄處,只有不到500米距離的一段海岸,其上構築了一條厚實堅固的防線……十七世紀的東方馬奇諾。

下一刻,巨大的吼聲引起了石山上的將士們注意,大家紛紛轉頭,將目光從南邊的防線移到了腳下。

果不其然,那門7英寸臼炮正在經過石山。

在外圍成建制的兵馬護衛下,大批的徵召民夫正在以“寸”爲距離單位,將重達幾噸的鋼鐵巨獸前移。

由於海岸線附近的土地大多是沙地的原因,所以首先一步,是不停將圓木墊在臼炮前行的道路上。

兩排肩上抗着繩索的縴夫,正在大炮前方拼力拖拽。剛纔巨大的吼聲,就是這些縴夫們的號子聲。

與此同時,還有不停輪換的人手在拼力推動着大炮的鐵輪。就這樣所有人一起努力,才能緩緩移動這門大炮。

是的,這一門雄壯威武的“葛龍德”大炮,自當初升龍府碼頭下船後,就變成了北越朝廷的信心所在。之後戰事起,北越朝廷就這樣硬生生用民夫將大炮一寸一寸推拉到了崢江前線,可謂是艱苦卓絕。

等到大炮被裝上船哌^江,已經到了傍晚時分。盛楠知道,明日一早,這門大炮肯定是要發出吼聲了。

也不怪北越朝廷如此着急,這一點盛楠是知道內情的。

現在是3月底,屬於越南旱季末尾。託小冰河氣候的福,此刻涼爽的旱季氣溫只有10度上下,戰場周邊也不見雨水,這是極其有利於進攻方發動戰役的氣候條件。

順便,觀摩團的參謧円部梢源┳艓洑獾能姵7鰜硌b逼,氣溫不冷不熱正合適。

可是越南的雨季說來就來,通常一進入4月份,氣溫就會急速升高到40+,連綿雨水落下……這對於呈野戰狀態的進攻方是巨大災難。氣溫升高會導致軍中瘟疫發生,雨水降落會令躲在堡壘中的防守方優勢大增。

所以北越朝廷一定要趁現在這個短暫的有利氣候窗口,畢其功於一役,拿下順化一桶江山。否則,就只能和之前一樣,鎩羽而歸了。

……

翌日,清晨。

朝陽在這片海岸升起的一刻,迫不及待的“北佬”大軍已經結束了今日的第一輪攻勢。

駐守堡壘線的“南佬”士卒倒也沒有驚慌。畢竟這幾天下來,攻守雙方都已經把戰爭變成了標準的三部曲套路:進攻,射擊,撤退。

所以這輪最新的進攻,雖說比以往來得更早了一些,但是南佬依舊熟稔地將北佬擋了回去。

可是,南越人很快發覺有點不對頭。

就在戰線200米開外,層層疊疊的北越大軍再一次聚集了起來。就是這段距離,進攻方卻原地不動,雙方突然間進入了一種奇怪的沉默對峙狀態。

沒有給緊張起來的南越人太多猜測時間。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後,潮水一般的大軍從中分開,露出了一座黑漆漆的……土丘。

小小的土丘後方,纔是今天的主角:炮口指天的170MM大口徑臼炮。

炮管短粗的臼炮,原本就是用來對天發射的。

相較於後世,大燕國此刻的冶金等金屬加工工藝還是落後。這門葛龍德口徑只有170MM,但它的實際炮管厚度卻遠遠超過了170MM,炮管上還有三道箍筋。

這一幕和其實和那些清末文物大炮類似,看似粗厚的身管比人都粗,實則炮口也就塞進去一個拳頭。

終於,大炮在明國外援的炮組操作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吼叫聲:一枚17釐米的鐵球被黑火藥氣體推出了炮管。

這枚鐵球跨越了短短200米的距離,一頭砸在了防線正中的石頭棱堡上,將堡牆砸開了一個口子,順帶彈射死了幾個炮組成員,毀傷了一門弗朗機小炮。

大燕國的軍工產品,相較於這個時代的其他勢力,那還是值得信賴的。臼炮發射的彈丸雖說沒有將棱堡砸穿,但是戰果依舊不錯,直接消滅了南佬一個炮組。

這一處棱堡位於防線正中,其中安置的多門火炮能覆蓋大部分壕溝,是整條戰線的核心支撐點。

在這之前,北佬已經用填人命的方式,將這座棱堡前方的各種阻攔物和壕溝填平,有了一條30米寬的通途。

伴隨着今天這一炮,之前還不怎麼在意通道的南佬突然間冷汗下來了:如果這奇怪的炮火繼續轟擊下去,棱堡豈不是沒了?棱堡沒了,那一條通路,豈不是能讓北佬直接扎入防線深處?

南越人意識到的問題,北佬自然也看了出來。事實上,這就是北佬一直在等待的結果:現在終於證明,之前填的人命是有價值的。

接下來,就在南越人瘋狂尋找對策的時候,品質軍工的另一個優勢技術出現了:臼炮連續發射了20枚彈丸後纔開始冷卻恢復。

對於“大明國”的軍工技術,之前但凡是在升龍府當過差捱過轟的北佬都是有預料的。所以當炮口一停,熟悉節奏的北佬就再一次氣勢如虹地發動了正對棱堡的強攻。

面對戰鬥力被消減的棱堡,大驚失色的南佬緊急調集了預備隊,第一次用人命互換的慘烈肉搏方式,千辛萬苦把北佬進攻給頂了回去。

然而當時間到了下午,北佬確認了那門大炮的高精準度後,士氣大振。採用了觀摩團提出的高端大氣上檔次戰術:步炮協同。

上萬名炮灰在潮水一般的吶喊聲中,頂着頭頂飛越的鐵球,對當面棱堡發起了波浪式進攻。

這一次,看到鐵球將自己人和北佬一同碾壓成肉泥的南佬遭不住了。傍晚時分,地圖上被標註爲A7的防線正中棱堡,宣告失守。

第628章 討逆(六)

俗話說帥不過三秒。

於當日傍晚攻佔了敵方核心堡壘的北越人,他們欣喜的情緒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個小時就沒了……

事情很簡單:入夜時分,南越人發起了大規模反攻。

堡壘羣不是軍陣。由人組成的軍陣一旦被衝擊切開,士兵大概率會潰散敗逃,勝利者只需要跟在潰兵身後割韭菜就可以了。

可是堡壘羣這種東西,只要守軍意志頑強,那麼攻方就必須一點一點硬啃下來,沒有任何捷徑可走。

二戰中,蘇軍的國防要塞工事大部分被德軍分割佔領,但哪怕在一個月後,很多附屬堡壘和地道中依舊傳來機關槍的抵抗聲,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佈列斯特要塞了。

二戰如此,發生在十七世紀的這場攻堅戰同樣如此。更何況,北越人還遠遠沒有達到佔領敵方大部分工事的地步。

就在當天入夜時分,南越人針對A7號棱堡展開了大規模反攻。

這一反攻,北佬的劣勢就體現出來了。

首先,由於A7號棱堡周圍全是敵方陣地,所以援軍只能沿着上午打通的直線行進,這就限制了北佬的人數優勢。

同樣的原因,南越人可以在黑夜中從四面八方展開進攻。地主熟悉各處通道和陷阱,兵力集結速度快,便於隨時發動突襲。

這裏面還有一個關鍵因素。

對於國小力弱的南越政權來說,順化城北這一處堡壘羣防線,那真真就是命脈生死線。一旦這道防線完蛋,南越割據政權分分鐘關張。

所以根據這條理念,南越人在當初修建堡壘時,就採用了正面無限加強,後背卻不設防的防禦思路:每一份資源都要用在朝向北方的一面。

不需要360度防禦的堡壘。國土狹窄的越人根本不會考慮對方繞過防線的劇目……真要是那樣,順化就被打下來了,堡壘線同樣失去了意義。

就這樣,諸多原因疊加在了一起。北越人剛剛到手的棱堡,還沒熱乎三個小時,就在午夜前的火把和喊殺聲中,被南越人的冷兵器御營精銳給搶了回去。

然後第二天一早,臉上帶着淡淡的諸葛亮式笑容的某軍援團團長,優雅地同意了心急如焚的北越使者傳來的請求:繼續炮擊。

至此,討逆大戰進入了第二階段,慘烈的攻防拉鋸戰正式開始。

南越人很快摸清了對面那門大炮的脾氣。

是的,臼炮火力是猛,但是這門炮移動緩慢發射頻率低,發射前有明顯的準備工作。習慣了之後,南越人就有了防備:在臼炮正面的堡壘開始提前撤出資源,安排少數部隊值守,在外圍堆積火力,專業防守反擊。

一旦北越大軍進攻,南越人就會依靠地利迅速組織部隊展開防禦,最大限度規避炮火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