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70章

作者:素罗汉

大佬們在圍繞着“土龍”佈局,土著們也是各有個的心思。

“土著”是個中性詞。這裏的土著,不光包括了廣州城來的老爺,還有白申明等一干進步士紳。另外,土著裏面自然也包含了克勞利這些外商。

和明國土著不一樣,在克勞利這幫外國佬的文化圖騰中,“龍”這種生物並不是長蛇形態,而是大蜥蜴形態。所以剛纔並沒有外國人將鋼窯聯想成龍。

可是這並沒有減少一干外商的震驚。

當他們看到在巨大的鋼鐵平臺上翻滾吼叫的鐵柱時,同樣有人坐倒在地,還有人驚恐不已地掏出胸前十字架大吼:“主啊,請賜予我力量對抗邪惡!”

好的一點是,大概託了有文化的福,克勞利一開始就認定眼前的巨物只是一種神奇的鋼鐵機械,所以他在混亂中保持住了鎮定,鶴立雞羣的樣子,看上去依舊很優雅,很貴族範。

克勞利不知道的是,就在剛纔,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很像隨從的隨從,在手中小本上記錄下了他的一切表現。

開工儀式的最後一項節目,便是檢查成品了。

從生料配比到煅燒成功,大約在5個多小時後,今天來的嘉賓,便從一輛輛推過來的小車上,見到了尚帶着餘溫,細膩滑順的標準水泥。

這一刻,捻着手中的灰粉,堅持了幾年歲月,將泰半身家投入到水泥廠的白申明等一干進步士紳,無不感概連連。期間多有人當場失態,大呼小叫者有,默然淚下者亦有。

當天的模範水泥廠開工儀式,對不同的土著團體,產生了不同的影響效果。

對於那些從未接觸過工業化的古舊士紳來團體說,毫無疑問,衝擊力是最強的。

這種完全脫離了傳統意義上的“統戰”手段,令當者無不震驚異常,事後考量良多。

這正是穿越者所希望見到的:你可以在見識到力量後變得更極端,更“反動”,但是你不能無動於衷,你必須要思考,必須要改變。

事實證明,大多數人還是現實的,和如此強大的力量對着幹的鐵憨憨畢竟還是少數。

開工儀式還有一個後果。

在那天之後,廣州城裏迅速傳播起了一條流言:說是某位“曹姓大人”其實是西天降龍羅漢轉世。前不久,下凡羅漢先是在增城鎖住了一條爲惡多端的土龍,旋即召了上千名力工,每日裏喂那土龍一座山頭。土龍吞了山頭屙出的糞便,便是世面上發售的水泥!

沒錯,水泥就是土龍糞!

第610章 克勞利的奇幻之旅(十一)

夜幕早已降臨,藍色星球陷入了無邊黑暗中。可是在某一處城市的屋宅,透過精美的手工原木窗欞,以及鑲嵌其上的透明玻璃窗,就能看到一片跳動的燈火長河。如此奇景,在這黑暗的十七世紀,是那麼的激動人心,不可思議。

羅伯特·克勞利穿着一件絲滑的靛藍蠶絲針織睡衣,腳下是蒲草涼拖鞋,正藉着桌面上煤油燈的明光,用一根粗大的吸墨鋼筆在伏案寫信。

“親愛的父親大人。我原本以爲,‘變革時代’這個短語,是上帝給當今的歐羅巴大陸準備的。關於這一點,有一些例子可以證明:迄今爲止看不到盡頭,已經延續了十四年的戰爭,以及各國蓬勃興起的大航海事業……後一點尤其重要。”

關於這些想法,在我乘坐海船的旅途中愈發明晰。

沿途那些古老的、還在使用木製刀槍的土人王國使我堅信,當哈布斯堡、梵蒂岡、薩克森和盧浮宮的大人物們最終結束這一場關於上帝代言人的詮釋戰爭後,聖光遲早會復甦,並且照耀到東方的黑暗之地。

以上這些思辯,我始終真信不疑……直到我來到了東方伯爵領地。

是的,我的思想在旅途盡頭被改變了。

明國,世界最東方的王國,土地遼闊,皇帝子民卸唷�

令人驚訝得是,在這個一如其他東方土著王國般落後而又古老的國度中,如今正有一股新興勢力在崛起:伯爵曹,我們稱之爲東方伯爵的勢力。

信寫到這裏,克勞利暫時停住了思緒。

他擱下筆,拉動了牆壁上的一根繩子。很快,一個穿着乾淨襯衣的年輕白人男孩推開了書房門,用蹩腳的英語問道:“先生。”

“給我來一杯紅茶。”

“好的,先生。”

之前澳門城破後,很多土著失去了住所和工作機會,開始四處尋找工作。

這裏的土著也包括土生的弗郎機白人。

好在隨後新區開放,有些涉外部門僱傭了外國人。這個葡萄牙男孩算是邭夂玫模谟甜^找到了一份侍應工作。

沒過多久,男孩端來一個漂亮的景泰藍盤子,上面是同樣漂亮的景泰藍金絲箍邊茶杯。

來自肯特郡的克勞利先生,由於之前在海貿中販賣馬匹獲利豐厚,再加上其人擁有伯爵領地一些大人物的特殊人脈,所以克勞利在英國商館的住所是二樓視野最好的套間,配備有臨時僕人。

接過景泰藍茶杯,克勞利輕啜了一口茶杯裏的紅茶。

這是一杯摻加了水牛奶、糖和一點檸檬汁的紅茶,是克勞利喜歡的口味:“茶不錯,謝謝你,加西亞。”

打發走僕人後,克勞利一邊喝茶,一邊靜靜地望着玻璃窗外的新區夜景。此刻的他,思維不住發散,處於最活躍的狀態。

思考人生的美妙時光總是短暫的。過不久喝完紅茶,克勞利拿起鋼筆繼續寫信。

事實上,在這之前他已經託商船給家中帶回一封書信。只不過這個年代書信來往困難,即便順利送回英國,往往也是一年半載之後了。

今天這封信和上次不同。上次屬於保平安的家書,而這次,克勞利有一些更復雜深刻的想法需要和自己的老男爵父親交流。

在信的後半段,克勞利詳細介紹了這段時間在東方伯爵領地的所見所聞。與此同時,他花費了更多筆墨來形容一種嶄新的,聞所未聞的龐大機器力量。

在信的最後,克勞利寫道:“很難相信,這種神奇的,註定改變世界的力量居然在遙遠的東方出現。幸叩氖牵鳡懸粋�歐洲人,我已經接觸到了這種力量。我想,在不久的將來,我會帶着一些有用的東西回到英國。克勞利家族或許會因此而再次顯赫,重現先祖的輝煌。”

寫完最後一筆,克勞利檢查一遍,鄭重得用火漆封住信件,然後將其裝進一個防水牛皮袋。這封信會在明天交給一艘即將出海的英國船長,由他帶回倫敦。

辦完這一切,接下來……是休閒時間。克勞利起身興沖沖換上一套新區常見的後世薄款亞麻格子西服,下樓。

在新區這個充滿了光明的世界,商館裏永遠都有晚睡的商人。

果不其然,裝飾華麗的吸菸廳,至少有四五個英國人還聚集在這裏高談闊論。他們抽着廣西菸農家的少女用大腿卷出的上等雪茄,喝着咖啡,桌子上堆滿了水果、零食和茶,當然,還有必不可少的朗姆酒。

“探險的時刻到了,我需要一位合夥人來支付啤酒費用!”進到大廳的克勞利用力拍了拍雙手吸引了在座人士的注意力,笑呵呵地說道:“當然,我會支付烤生蠔和烤羊肉串的費用。”

克勞利笑嘻嘻地補充到。

“很好,算我一個!”

“克勞利先生的邀請總是那麼及時。說到這裏,我好像真有點餓了!”

“該死的夜市,好吧,我承認我現在離不開它了!”

一片附和聲中,商人們紛紛起身,換上外套,和克勞利先生一起踏出商館大門,步行向遠處那一片燈火走去——被路燈照耀的街道乾淨而且安全,商人們非常喜歡這種黑暗與光明交錯的感覺。這在黑夜無比漫長的歐洲是永遠也享受不到的樂趣。

當然,還有目的地的烤串。

……

現在的時間,已經是1632年的9月份。走在商館街的克勞利,距離上一次去增城參觀模範水泥廠,已經過去了小半年的時間。

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裏,拜某勢力“改革開放”的春風,克勞利和老威廉一起,足跡幾乎踏遍了穿越兄蜗碌乃械貐^。

在這個過程中,除了迴轉窯之外,參觀者還見到了更多震撼人心的東西。

譬如在南江下游的某個大型廠房林立的工廠區,他們就見到了巨大的,高達十幾米的人造建築——正在修建中的鍊鋼高爐。

在廣州附近的工業園,已經投產的汽水、鐵釘、木器等等自動化生產線,同樣給客人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另外,克勞利他們在廣州玻璃儀器廠,還看到了被威尼斯人嚴格保密的玻璃生產技術。

當然,東方人的玻璃生產技術,乃至規模都比威尼斯高端多了。滾燙的玻璃溶液從出爐到被製作成玻璃和酒瓶,這期間大部分工藝都採用了機械動力。參觀者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種充滿了力量的製造風格不可能是威尼斯佬所能掌握的。

在長達幾個月的參觀思考過程中,克勞利深深得被偉大的工業化所折服。他聘請了中文教師,現如今的克勞利先生,已經能用簡單的中文做日常對話了。

不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每年到了9月份後,東亞沿海的季風就會改變方向。這個時候,一些前期已經做好準備的帆船,就會在信風颳起的第一時間回航,去往印度和更加遙遠的歐洲。

克勞利這個英國商人也不例外。現如今這個時間,他也在做着回航前的準備。

就在寫好家信的第二天早晨,他將信件親自交到了一艘即將出發的英國船船長手中。

這之後,克勞利在荷蘭商館匯合老威廉,兩人隨後去了雅各布夫人號上檢查備貨。

這個位面由於穿越者的出現,前來東亞做貿易的帆船,遠比歷史上來得輕鬆加愉快。

各國商人現在不需要打生打死,也不需要坑蒙拐騙想方設法去弄那點生絲——帆船只需要停泊在新區港口,船長就能在碼頭附近的幾個貿易展廳裏預訂到琳琅滿目的商品。無論是傳統生絲還是新式保溫暖壺,都可以買到。

一句話:不怕你買,就怕你沒錢。

當然,實在沒錢也不怕。對於有擔保或者信譽好的商人,港口還有一些諸如花唄這樣的機構來提供小額貸款。

雖說現在備貨如此容易,但是雅各布夫人號的貨倉並沒有裝滿。

事實上,貨倉裏大部分已有貨物,都是船上的其他股東購買的。而老威廉和克勞利兩人,在這之前只是購買了不多的一些貨物,他們兩人手頭的資金,大部分都還沒有花掉。

至於說原因,這個之前就已經提過:幾個月前,就有商務部大佬交待過,要克勞利不要急着備貨,臨行前有一樁生意要交給他。

於是克勞利一直等到了現在。

而今天上午來檢查貨倉,則正是因爲克勞利終於收到了通知:大佬中午要接見他。於是他和老威廉急忙來丈量剩餘貨倉,以便大佬安排生意時能做到心中有數。

檢查完貨倉,測算過餘量,克勞利回到商館,洗浴、更衣,準備禮物。

這之後,他獨自一人坐上馬車,前去商務部拜會大佬。

來到雙層小樓圍出的大院門口,克勞利下車掏出證件,經過一道安保程序,很快在辦公室見到了今次邀約他的大佬:商務部副部長李浩。

今天這場邀請有點不倫不類。說是私人邀請吧,地點卻在李浩的辦公室。說是公事吧,此刻的辦公室茶几上,卻已經擺好了一些酒菜、餐具和茶具。

不過今天對於克勞利來說,因該是一場輕鬆且愉快的見面。因爲當他進門,早已有所準備的李浩,先是開了個玩笑。

只見原本背向的李浩猛地轉過身,將手中一把式樣威猛的大刀劈在了克勞利鼻尖。

剛剛鞠躬起身,雙手還抱着禮品的克勞利嚇了一跳。

下一刻,李浩哈哈大笑,用英語說道:“克勞利先生,別來無恙?”

“李浩閣下,很榮幸能得到您的邀請。”鎮定下來的克勞利開始見縫插針慣常拍馬:“另外,這把刀的式樣很奇特,是您用來戰勝敵人的武器嗎?”

“這把刀牽涉到一個屠龍勇士的傳說,還有我的青春。”李浩撫摸着粗鋼刀身上的鑄造銘文,面帶懷念和傷感:“它叫做奎爾塞拉。”

第611章 克勞利的奇幻之旅(十二)

優雅動聽的鋼琴聲中,克勞利舉着叉子,用力嚥下一塊紅亮的禽肉:“燒鵝很好喫,音樂也很好聽……閣下,這是東方羽管琴嗎?琴曲叫什麼名字?”

“是一種叫做鋼琴的樂器,這段音樂是《致愛麗絲》。”

“哦,愛麗絲一定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它很適合某些歌劇。所以,我能得到一份曲譜嗎?另外,這個要求可能點冒昧,我想見一見作曲大師。”

李浩微笑着搖了搖頭:“貝多芬大師已經故去很多年,你見不到他。曲譜沒有問題,我私人可以贈送你一份。”

“感謝您的慷慨。您知道的,關於我之前的經歷……收集樂譜是一種職業病。”

“瞭解。”李浩點點頭:“你是有修養的上等紳士。”

克勞利咧開了嘴,舉起盛着紅色液體的玻璃杯:“很高興能在東方聽到如此優美的音樂,我彷彿回到了家鄉。讓我們敬偉大的伯爵閣下,以及偉大的音樂一杯。”

美好的午餐時光持續了很久。這期間主客二人談談說說,氣氛很好。最終等到酒足飯飽,李浩這才喚人撤掉餐席,重新擺上了一些瓜果茶水消食之物。

克勞利今天來之前就做足了思想準備,所以這會他安之若素,有喫就喫,有喝就喝,一切按照主人的節奏來。

李浩這邊同樣是穩如泰山,飯後繼續和客人談天說地。就這樣又過了一會,等到雙方之前喝的紅酒勁兒下去之後,李浩這才拍拍手:“我請你喝茶。”

緊接着李浩補充道:“我知道歐洲人的口味,今天請你和紅茶。”

隨着掌聲落下,兩個僕人推門走了進來。

這兩個僕人很特殊,她們不但擁有一張西方面孔,而且身穿華麗的宮廷服飾。

“哇哦。”克勞利低呼一聲。他確實有點意外,居然能在遙遠的東方見到自己熟悉的宮廷女僕。

再仔細一看,克勞利釋然了:兩個女僕明顯有着利比里亞半島血統,大概和自己在商館的臨時僕人一樣,也是從澳門招募的葡萄牙土生白人女孩。

女孩進門後,微微下蹲行禮,然後坐在茶几前的矮凳上,開始擺弄手中的茶具。這個時候,克勞利才注意到了她們手中那些東西。

這是兩套質地不同的茶具。一套是紅木瓷碗,另一套乾脆是有着鮮豔華麗紅金兩色,附和歐洲人口味的全瓷器具。

克勞利對此並不陌生。在過去長達半年的“考察”時間裏,克勞利去過很多明國人的家庭做客。這裏面不光包括本地官員,還有士紳,乃至平民。

在這些家庭,克勞利見到過各式東方傳統茶具,品嚐過各種茶葉。

然而這時候的英國佬心裏已經泛起了嘀咕。他不認爲以他現在的身份能獲得主人如此隆重的對待,哪怕他和李浩很談得來,算的上是不錯的朋友——專門購買訓練兩個會茶藝的白人女孩來招待自己?

今天午餐喝得紅酒並不多,克勞利的智商還是在線的。

那麼既然自己不夠格,這種超越常規的招待禮儀,其中就有問題了。

……沒等克勞利再繼續思索下去,經過一系列眼花繚亂,優雅中包含着韻味的操作後,兩個女僕將沖泡好的功夫茶送了過來。

“請。”李浩示意。

克勞利急忙學着主人的樣子,單手端起茶杯微微一碰,然後喝茶下肚。

“請茶。”一杯下肚後,李浩很快又示意喝第二杯。

如是三杯,第一輪敬茶完畢。

“這茶呢,是福建的正山小種。”放下茶杯,李浩緩慢地用英語說道:“這兩個女孩子的茶藝,是在傳統中式茶藝基礎上經過改良後的版本。”

翹起二郎腿,靠上身後的沙發,李浩面帶微笑,貌似不經意地說道:“當然,這也會是今後‘官方’唯一指定的標準功夫茶程序……克勞利,你懂我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