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64章

作者:素罗汉

緊接着,鄭梉扭頭看向了今天出使敵船的關鍵人物:鄭春堂。

“鄭春堂,你來說,那明人此來,可是果真有覆我國家之意?”

原本在一旁默不作聲,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鄭春堂,這一刻冷汗都下來了。他清楚,現在是關鍵時刻,接下來的回答,會影響到整個北方鄭氏未來如何面對明人。極大的壓力令鄭春堂汗出如漿。

“稟王爺。”無論心理如何,作爲上明人船的正使,鄭春堂都得出列說清楚:“在下官看,明人此番武備精良,兼且驕橫跋扈,當是有備而來。”

“如今局勢險惡,我大越國外有強敵,內有不臣,依下官之見,不妨稍稍虛與委蛇,以待來日。”

鄭梉現在已經十分清楚底下百官的意見了。

除了一部分數量不多的死硬派之外,其餘人等,包括絕大部分文官,都是贊同和明人簽訂條約的“投降派”。

這裏面最重要的原因,除了堅船利炮之外,文官們業已說得明白:南方阮氏。

安南國土狹長,天然就容易形成南北對峙的局面。歷史上安南人自家搞南北對抗的時間很多。哪怕在後世,六十年代,南北雙方也是狠狠大戰了一場後才重新統一。

所以說,一直以來,對於北方“挾天子”,擁有法統正義的鄭氏來說,其最大的敵人,就是割據了半壁江山的南方阮氏。這一點哪怕是明人的鉅艦大炮轟到了門前,也是無法改變的。

所以方纔辯論中,文官們或明或暗都提示了掌權者:不能和明人死拼,否則阮氏會漁翁得利。

事實上不用文官提醒,鄭梉身爲秉國大臣,自然能看到這一點。而且他預見到另一種更壞的情況:明人勾結阮氏,直接推翻後黎朝,另立新朝。

鄭梉十分肯定,明人是做得出來這一手的。因爲一直以來,就在升龍府更北方,靠近大明國界的高平城,依舊有一小股“前莫朝餘孽”割據存活,鄭氏始終無法剿滅。究其原委,就是因爲這股莫朝餘孽當年得到了明朝冊封,依舊保持着“正統”的牌子,背後有明人撐腰。

這種事已經發生了許多次——但凡在中原王朝的朝貢體系內生存的小國,其國中一旦出現爭位換代之事,勝利者往往都會在第一時間派出使節去請求中國皇帝的冊封。

綜上所述,在收集了大量意見,權衡了所有利弊後,鄭梉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與明人“和談”。

“我意已決,便是毒酒,也只好暫且飲下。”

“鄭春堂!”

“臣在。”

“明日一早,便着人去明船,與明人商議。”

“遵命!”

下定決心後,鄭梉很快決定下了和談人選。

既然大方向定了,接下來,自然就是想辦法和明人討價還價了:“來人,請和蘭商人上殿。”

第599章 撫遠號條約(三)

安南人的服軟,穿越者毫不意外。畢竟歷史早已證明,落後的土著文明無法抵禦外來入侵者。

也不能怪某勢力強兇霸道,柿子本來就要撿軟的捏。

假如安南目前的國勢正處於強唐盛漢階段,那麼某些人在開炮之前大概還會稍稍顧慮,計算一下成本乃至有可能發生的持久戰開銷。

然而這個時間點的安南國,本身就處於軍閥混戰的稀爛時代。國勢頹廢,國民困頓,國內連年征戰不休。再遭遇突然出現的強大外患,小身板瞬間就垮了。

而鄭氏這種地方軍閥,首要面對的敵人永遠是自己的同類……南方阮氏。

所謂攘外不如安內是也。

於是,在帶回條約文件僅僅一日後,安南使節團再次登上了撫遠號。這一次,使節團的規模增加了。領銜談判的也變成了安南國現任大司馬黎筍。

雖說黎筍是“曲線救國”派的領銜人物,但這並不代表他就願意出賣“國家”利益。

拋開雙方處於“國仇家恨”的白刃階段不說,黎家也是升龍府的政治世家,其利益都捆綁在安南國內,和穿越勢力根本沒有勾兌。

所以順理成章,和所有談判一樣,發生在撫遠號上的第一輪正式談判,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道。

這種情況實屬正常,畢竟事發突然大家都沒有準備。和後世一樣,大概要經歷一段歲月的互相適應後,某勢力纔會在當地尋找到代言人。

黎司馬在所有條款上都提出了異議。

然而這沒什麼卵用。

任何一種談判,都是建立在雙方實力對等的基礎上。一旦有一方實力不濟,條款就肯定會向強者傾斜。

現如今發生在撫遠號上的這場談判,和當年我大清在皋華麗號上那一場差相彷彿。土著政權既然硬生生被大炮轟上了談判桌,自然就是待宰羔羊,沒有牌可以打了。

至於安南人使出的種種,譬如言詞攻擊、據理力爭、威脅、狡辯、拖延等等談判手段,在邵強之流面前猶如清風化雨,半點作用也無。

一切都是由實力決定。沒有實力,再精妙的表演都是兒戲。邵強之輩,此刻根本不屑於和安南人玩什麼義正言辭雄辯無雙。他們只是簡單的告訴安南人:此次交戰雙方停火期爲36個時辰。一旦達不成協議……呵呵,黎司馬,你懂的。

黎司馬這個老官僚,自然是懂的。

於是花活沒了,談判速度驟然加快。

在這裏,就體現出穿越者先知先覺的好處了:先行動武,亮出肌肉,能節省巨大的時間成本。

歷史上的一鴉戰爭,在最終協議簽訂之前,清英雙方事前就進行了包括虎門銷煙、外交往還、局勢升級、戰爭發動等一整套國際標準翻臉流程。

這之後,還有廣東、臺灣、寧波、鎮江、南京下關等一系列戰事。最終,大清在下關終於撐不住了。

整個一鴉從虎門到下關,時間跨度長達兩年,期間清英雙方溝通交涉無數次,然而最終還是大炮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知道歷史的穿越者,在這次事件中,不會將自家陷入那一套緩慢的流程中。這太浪費時間,日新月異,旨在步武全球的穿越勢力根本耗不起。

後面還有無數個土著勢力要征服呢,就一個北安南耗兩年的話,穿越欣纤酪蔡刹坏竭~阿密的海灘上了。

所以某些人這次真就不講武德,一上手就是無理由炮轟升龍府——反正無論如何遲早要見真章,不如我先動手,你知道厲害後,大家省得麻煩。

十七世紀,又沒有世界輿論政治正確人權組織衛星監控戰地記者狗仔偷拍這一類東東,老子就是爲所欲爲了,能怎樣?

事實證明,效果卓著。在談判中,一旦某些人表露出不耐煩,“今天我還忙咱們改天再聯絡”的態度,安南人馬上就軟了,有爭議的條款也得到了加速通過。

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通知。

值得注意的是,在整個的過程中,還有一股第三方勢力,也是爲條約的簽訂操碎了心,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荷蘭人。

荷蘭人其實是和安南朝廷一條心的。

在這之前,北安南鄭氏朝廷把貿易特權交給荷蘭人,以此來交換荷蘭人先進的全面軍事援助。

發生了炮擊事件之後,和鄭氏朝廷一樣,駐紮在升龍府的荷蘭商館,迅速評估了戰爭對己方所產生的影響。

答案顯而易見:壟斷永遠是獲利最高的商貿方式。而穿越者的亂入打破了荷蘭人在北安南的壟斷,所以荷蘭人肯定要站在土著一方,儘可能多的保留土著權益。

在這一點上,鄭氏很快就和荷蘭人達成了共識,兩家有點抱團取暖的味道。

接下來的談判中,兼顧“特約顧問”和“調停人”角色的荷蘭人,也是賣足了力氣,拼命幫助可憐的土著維護權益。

穿越者在這方面,多少給了荷蘭人一些面子。

一來,考慮到了本方目前和絕大部分歐洲商業勢力良好的外貿關係。這種外貿關係,在穿越勢力的長遠規劃中,是肯定要轉化爲某種國家之間的關係的。要知道西班牙現在擁有大片美洲土地,荷蘭人也在全球有布點……到了那一天,這些都可以談不是?

另外,有些事關起門來可以肆無忌憚,但是有第三方信息渠道的話……倒沒有損失利益,而是活不能做得那麼糙了。穿越者也擔憂將來荷蘭人的史料館裏出現某商人的“遠東回憶錄”啊。

於是,最終,趕在“臨時停火期”截止之前,經過多方斡旋後的條約正文,閃亮登場。

最終的這份“撫遠號條約”,正文依舊是十五條主約。這一份條約,用絲滑的言辭,溫和的態度,最大程度照顧到了明、鄭、荷三方利益,可謂是一份勝利的條約,成功的條約。

條約議定:即日起,安南橫蒲縣(鴻基)境,劃界成爲由明國託管的“自貿區”。自貿區內一應商品原材料進出口行爲,安南國與明國均不得徵收稅款。

條約議定:即日起,多個安南口岸允許駐泊外商船隻自由貿易。

條約議定:即日起,升龍府東郊劃撥民巷一條作爲使館區,明國以及各國商館修建自費,安全自理。(注:明國使館區享有不高於200名的駐軍權以及治外法權。任何安南國人只要踏進使館區範圍,無條件激活政治避難條款。PS:此條見附錄2。)

條約議定:即日起,明商商人可自由收購安南國各類農產品。雙方之間所發生的關稅,由每年一度的“關稅會議”議定,安南國無權擅自改變關稅額度。

條約議定:此次雙方“衝突”,由安南國負責賠償明國軍費庫平銀300萬兩整。“注:此軍費允許分階段償還,允許安南國以勞務輸出、礦產品、農產品等多種形式抵充。”

以上,是穿越斜容^關注的,涉及到自家切身利益的幾條重點條目。

接下來幾條,就是安南人和荷蘭人關注的條款了。

條約議定:荷蘭商人之前在安南國享有的貿易特權保留。有關於荷蘭商人今後在自貿區,以及明國各口岸商業地位問題,由明荷雙方另行商談。

條約議定:由曹氏所代表的明國勢力,即日起必須公開發表聲明,認定後黎朝爲安南正朔,認定高平莫氏及南方阮氏爲叛逆,並承諾支持以清都王鄭梉所代表的鄭氏當權派繼續執政。

條約議定:從即日起,北方鄭氏全方位接受曹氏軍事思想指導以及軍事援助。明鄭雙方務必密切合作,爭取在未來5年內,剿滅南方阮氏。

以上,就是撫遠號條約的大部分重點內容了。

這其中,除了一些顯而易見的,有關於商貿方面的條款外,穿越勢力最在意的幾條倒是如願都簽訂了。當然,外人在意的,肯定是安南人痛苦失去的:主權這種東西一旦丟掉,國家很快就會衰敗下去,只是有時候不太明顯而已。

不過俗話說得好,各人算各賬。撫遠號條約表面上看的話,真不算苛刻。除了已有的商業條款,以及裏子受到損失的後黎朝之外,其實最在乎實力的掌權鄭氏,私下裏還算是滿意的——明人不但允許“賠款”長線歸還,而且還承諾了最關鍵的東西:幫助鄭氏剿滅南方不臣。

後一條對於長期覬覦皇朝大位的安南曹操鄭梉,十分具有吸引力:一旦鄭氏南下滅掉阮氏,這就攢夠了足夠的政治聲望。屆時鄭梉就可以像曹魏一樣,辦個隆重的禪讓儀式,一舉取代後黎朝,建立鄭氏自己的王朝,完成鄭氏延續了幾代人的偉業。

現在,就看明人能不能完成條約上的承諾了。如果能完成,那麼在鄭梉看來,區區幾個港口外帶一些商業利益,舍了也就舍了,何物能比大位重要?

然而對於這一點,鄭梉多慮了:穿越者肯定會全力幫他一統安南全境,絕不會食言。

畢竟穿越者是後世來的,一旦白紙黑字寫上去了,那麼契約精神肯定是要遵守的。

至於統一之後嘛……這個,就不在條約範圍之內了。

第600章 克勞利的奇幻之旅

正午,海洋上空中漂浮着濃雲。同樣變得寂靜幽暗的安南海域,一艘喫着半風的大型歐式商船,正沿着海岸線自南而北航行。

從船舷上的名稱來看,這艘明顯有荷氏風格的武裝商船,應該叫“雅各布夫人”號。

17世紀,荷屬東印度公司在東亞的船隻通常分爲四種。這其中“快艇”的貨吡啃。^船尾均有火炮,是用來作戰的主力艦種。

歷史上的荷蘭人,在料羅灣海戰後組建的報復艦隊,15艘船其中有11艘就是快艇。另外,荷蘭人常年派往馬尼拉海域封鎖騷擾西班牙人的船隻,也是以快艇爲主。

除了快艇外,東印度公司另外還有武備薄弱,主要用來載貨的大肚商船,以及渾怂m合內陸咻數钠降追�

最後一種,則是數量少,船長達到45米,乘員兩三百人的大型武裝商船。這種商船武備強勁載貨量高,主要用來在荷蘭本土和東亞之間跑長途,被稱爲“歸國海船”。

而雅各布夫人號,則正是這樣一艘處於壯年期的大型武裝商船。

突然間,就在遠方的海平面上,出現了幾道帆影。而這幾條帆影,短短時間內已經在瞭望手的鏡筒中變大了不少。

毫無疑問,這預示着來者的高速。

瞭望手緊急拉響了銅鐘。

得知消息的船長出艙一看,發現來者是兩條大長寬比的縱帆船,速度似箭,就這會功夫,已經到衝到了面前。

雅各布夫人號之前一直跑巴達維亞到阿姆斯特丹的航路,這是首次來東亞航線,所以船長不認得來人身份。於是船長下令給船上的火炮裝彈準備迎戰:就來者氣勢洶洶的夾擊陣型,怎麼看都不像是串門的。

好在下一刻,一個拄着短杖,有着一頭火紅色亂髮的荷蘭人從艙裏出來,第一時間制止了事態升級。

威廉·簡斯,盧森堡老傭兵。此人在1627年的時候,擔任大員島荷蘭商館中尉護衛隊長。

這之後,穿越袚尀┑顷懀肕2機槍硬生生從荷蘭人手中搶下商館,佔領了大員島。

威廉·簡斯在此役中邭獗恚尤粵]有被12.7MM的子彈撕碎,只是腿上受了傷,做了俘虜。

再之後峯迴路轉,穿越勢力最終和荷蘭人達成了商貿協定。而老威廉也時來咿D,依靠做俘虜時和穿越薪⒌慕磺椋瑩u身一變成了“穿越械睦吓笥选薄�

最終,老威廉獲得了一筆穿越薪o出的“珠寶貸款”,踏上了歸航之路。

來自後世的養殖珍珠和各種多棱面水晶飾品,以及煤油燈這些高檔貨品,轟動了整個巴達維亞。

包括老威廉在內的“俘虜四人組”,因爲和穿越腥粘=佑|比較多,一夜間變成了巴達維亞最亮的幾個仔——“東方神祕勢力研究專家”。

這件事改變了老威廉的人生軌跡。

從那之後,老威廉利用手頭變賣珍珠的貸款,以及自己的私人積蓄,開始收購穿越行枰呢浳铮诎瓦_維亞和大員之間跑起了單幫。

由於和部分穿越斜3至艘环荨霸加颜x”,所以老威廉經常能夠從某勢力那裏弄到一些稀缺商品,譬如漂白粉,譬如維生素丸。

在殖民者的世界裏,尋常商人且不必說,教會系統很快就發現了漂白粉的妙用:混濁的,喝下就會得病的生水,經過教士的“淨化”儀式後,就變成了可以飲用的“聖水”……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能顯示神蹟,更能糊弄信徒的?

維生素丸效果更明顯。它不光能治癒航海病,還能治癒多種其他疾病。這個時代的歐洲貴族,喫的是煮熟的水果和各類肉製品,會得各種維生素缺乏症。

至於會得更多疾病的貧民……貧民連聽說神奇藥丸的資格都沒有。

十七世紀的教會,不論東西方,都屬於最有錢,最豪橫的大地主階層。在教會插手後,這些體積小,效果極度神奇的貨物,價格迅速炒到了天價。

老威廉同志在短短几年內,迅速積攢起了大筆私財。

現如今的老威廉,在最新一次的航海旅途中,已經是荷蘭大型武裝商船“雅各布夫人”號的股東了。

這一次,他用了大半年時間,穿梭奔波在印度沿岸各港口,還不惜帶人深入內陸,終於完成了計劃中的採購任務,“得勝回朝”。

回到巴達維亞後,老威廉休整了短短不到一個月時間,便趁着一月的南亞季風,匆匆趕往廣州。

這一路並不太順利。雅各布夫人號不但碰上風暴,還遭遇了某種不知名烈性傳染病的襲擊,導致船上每天都要往海里扔屍體。

所幸從巴城到廣州沿途都有荷蘭人以及盟友的殖民點,船只可以連續靠港補充水手,這才令老威廉的航程沒有耽擱太久。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這次居然在安南海,就遇到了“伯爵大人”的巡邏船。

常年和穿越写蚪坏赖睦贤谝谎劬驼J出了那兩艘小船獨特的線型和船上的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