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之前接到文書,所以穿越者已經知道對方名頭來歷:“鄭侍郎免禮,看座。”
上首中年男發聲後,繼續笑呵呵說道:“好教侍郎知道,本人乃是總兵衙門參事邵強。至於說總兵……這個,外交不對等,所以你等今天是見不到曹大人了。”
“外交對等”這個原則,不光後世有,在古代也沒有說使節一來就直接上殿面聖的,所以鄭春堂聞言毫不意外,畢竟他當年也是去京城朝貢過大明皇帝的安南有牌面人士。
“邵大人穩坐中軍,當是能替曹將軍做主的人物了,如此便好。”
接下來,邵強自然是和等候在一旁的荷蘭紅毛範·赫爾曼·霍特爾打招呼了。
身爲巴達維亞派駐於安南國的貿易代表,霍特爾已經在這個多雨潮溼的國家居住超過了2年半時間。所以他此刻已經能用腔調怪異,結結巴巴的“安南二手漢語”和穿越者交流了。
“荷蘭東印度公司貿易代表霍特爾,謹代表科恩總督,向公司的老朋友,無敵的東方統帥,伯爵曹大人,獻上來自巴達維亞的禮物和問候。”
“哈哈哈。”邵強看着面前這位將三角帽扣在胸口,身體呈90°鞠躬的紅毛大笑道:“科恩總督一時人傑,我家大帥從來都是識英雄的。雖說素未蒙面,但總督可是老朋友。”
“來人,給霍特爾先生看座,上茶。”
總得來說,賓主雙方第一面,還是比較融洽的。
然而鄭春堂在稍稍一坐盡了禮數後,看到寒暄場面結束,於是他隨即起立,滿臉正色地拱手,開門見山問道:“上國大軍日前突兀來去,毀我家園殺我父母,究竟是奉了誰家的聖旨?”
第597章 撫遠號條約(一)
“奉了誰家的聖旨?哈哈!”
聽到安南使節先聲奪人的質問,邵強仰頭大笑:“笑話,爲何要奉旨?”
鄭春堂又驚又怒:“笑話,兩國交兵,邊將豈曰無旨?”
邵強莞爾:“咱這叫地區低烈度衝突,哪裏就到兩國交兵了?”
怪異的漢話令飽讀漢家經綸的鄭春堂一時滯言。稍稍品咂一下後,他才明白過來。
“好哇,果真是沒有聖旨的!”隨即,這位身材在安南人中算得上挺拔的貴官,背過手,雙腳不丁不八,一臉捉姦在牀的冷笑:“無詔擅起邊釁,這是造反滅族的大罪。你家伯爺在崇禎皇上那裏,擔得起嗎?”
“唉,你這官兒,咋就聽不明白呢?我給你說清楚點啊。”
坐在上首的邵強,無奈摸摸鼻子:“忠勇伯曹大人身爲廣東副總兵、實職漳潮總兵,這大明自長江以南的海疆,都是歸曹大人統管的。莫說這北部灣紅河口……嗯,你們叫東京灣,便是再南邊的暹羅海,自古以來,那也在廣東副總兵的權轄之內。”
邵強頓了頓補充道:“這個叫九段線。嗯,你書讀得少,沒聽過不怪你。”
“那麼既然是權轄所在。”邵強繼續引導對方思路:“似近日這等小衝突,就沒必要事事請旨了。京城和邊地遠隔千里,你說邊將擅開邊釁,我還說邊將有臨機處斷之權呢。”
鄭春堂瞠目結舌。下一刻,想明白的他POSE也不擺了,跳腳開始大罵:“砌詞狡辯!爾等蠻軍毀我國都,這也算小衝突?還有那什麼九段線,一派胡言!”
安南使節暴跳如雷,早在某些人預料之中。所以邵強看到來人口噴毒語,倒也沒有發怒,反而笑眯眯地安撫:“老兄,求同存異,有什麼事都可以慢慢談,火氣不要那麼大嘛。”
鄭春堂迅速冷靜下來。事實上他剛纔是藉故發作,然而看到對方不爲所動,就知道自家這招魯莽測試沒用。與此同時,他的心情也變得沮喪起來。
這之前,升龍府內的文武精英們,在今天出使前也大致琢磨出了惡客心態:對於互不摸底的敵對雙方來講,先開槍,再開槍,然後坐下來談,是肯定符合強勢一方利益的。畢竟弱勢一方領教了實力後,會予取予求,省卻許多手腳。
正是基於這種猜測,所以鄭春堂今天一上來,就緊扣“違旨”這一條抓住不放。
……
在安南朝堂上下獲知可以派使者談判那一刻,這個國家的精英們就知道,付出代價的時候要來了,大概率的。
儘管事情還遠沒有明朗化,但如此龐大凶猛,前所未見的艦隊,每天的耗費肯定都是天價。光這些天打進升龍府的精鐵炮彈,就不是小數目。
那麼不管來者是明國哪一路人馬,既然花費了如此鉅額的軍費,自然不會是走錯路了纔來炮打升龍府。安南人用腳趾頭就知道,對方一定有所求,而且所求甚巨。
這從之前鴻基地方官送來的報告中也能窺見一斑。
所以雖然還不知道虎狼的確切來意,但既然是虎狼,那麼無非是要喫肉喝血。虎狼嘛,安南人這些年在中南半島一意擴張,做慣了虎狼,是很懂虎狼心態的。
那麼問題來了,如何應對?
打是肯定打不了的。這些日子來,上至後黎朝的實際掌控者,清都王鄭梉,下至升龍府看城門的小兵,都被這支從天而降的艦隊打怕了。
安南人傳統的軍事手段,在這支無敵艦隊面前絲毫沒有作用。截止今日,射程內的小半個升龍府已經被炮彈摧毀,古老的都城處於癱瘓中,掌控安南北方的鄭氏集團,感受到了巨大壓力。
而對手卻來去自如,看那副悠閒模樣,隨時可以再次發動攻勢。
在毫無道理的巨大力量面前,安南朝堂迅速認清了現實,達成了默契:“撫”。
其實就是認輸講和的體面語而已。
沒辦法,既不能“剿”,可不就剩下“撫”了嘛。
安南人不知道,這種無奈的選擇,其實在另一個位面的歷史進程中,實在太過普遍。不知道有多少落後的農業國家,被工業化的炮彈砸碎了一切尊嚴,忍受了種種屈辱。
當然了,雖說眼下安南人認清了現實,但是不代表就會束手投降予取予求,總是要層層抵抗一番的。
那麼就在鄭春堂出發前,安南人在羣策下,還是找出了一個對手的弱點:無旨。
這個信息是結合了鴻基方向傳來的文件,以及荷蘭顧問提供的曹氏資料判斷出來的。
這個攻擊對手無旨意的道理很簡單:弱者唯一能依靠的,只能是體系。直白點說:貧民戰勝強盜的辦法,就是利用官府的力量。
於是,哪怕安南國一慣關起門來過日子,哪怕安南朝堂上下一慣視大明如虎狼從而嚴加防範,可到了這個要命的時候,這幫人卻又突然想起大明是宗主國了……
是的,安南人意識到,只有在大明的政治框架內,纔有可能用不多的代價,將這位兇殘至極的曹姓總兵打發回去。
崇禎皇上一夜間又成了安南小邦的救苦救難菩薩……皇上,請把您家下凡作惡的坐騎領走。
這就是鄭春堂今天一上來,死扣朝廷詔令不放的原因所在。
可是鄭春堂失望了。
經歷過朝堂歷練的鄭春堂,從這位邵參議的表情動作乃至語氣,很輕鬆就判斷出來,對方不在乎“擅起邊釁”這個罪名,這個判斷令鄭春堂暗叫不妙。
不過到了這一步,不管心下怎麼想,表面上的態度肯定還是要強硬的。於是下一刻,鄭春堂繼續按照計劃說道:“好教諸位得知,下邦派去參貢崇禎大皇帝的使節,已於十日前出了紅河。”
四下冷眼環視一週,重點掃視了左手邊那一堆官員士大夫模樣的明人後,鄭春堂冷聲說道:“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諸位在我安南做下如許好事,總是要見天日的!”
“好吧好吧,你們願意告家長就去!”邵強今天已經是第二次無奈摸鼻頭了,他對安南人追着朝廷旨意這個動作實在無語。
“不過這位鄭大官人,兄弟這裏還有忠言相告。”下一刻,邵強和那夥士大夫同樣對了個眼色後,面帶玩味地補充道:“這天朝上邦的皇上,也不是那麼好見的。京城管的嚴,你家那些使臣,小心被當成盲流押回原籍。”
鄭春堂聞言硬氣回道:“哼,這個就不勞參事費心了。”
事情進行到這裏,原本一直打算說正事的邵強,也大概明白了安南人的戰術。這令他有點生氣,感覺被人擺了一道:“那麼除了廢話,你這安南官兒,到底有沒有來談正事的意思?”
質問一句後,邵強惡狠狠地說道:“我可告訴你,大夥這次擺了排場,是給你家公爺面子。今天要是把話說不清楚,那你就再不用來了,過幾天,咱們升龍府王宮見!”
之前穿越者制定的安南攻略,本來就是階段性的:如果炮擊打不垮安南人,下一步肯定是要使用軍隊登陸攻佔升龍府。再往後,假設安南人在這種情況下還不屈服的話,那就一把火燒了升龍府,大家拍屁股走人……過段時間再來燒。
所以邵強的話並不是虛張聲勢。如果今天判斷安南人沒有服軟的跡象,那麼所謂的談判就會立即終止,炮擊恢復。下一次,當艦隊再來的時候,可就是裝滿了從鴻基港帶來的陸軍和開拓軍士兵了。
見到之前還和藹可親的對手突然間露出了本來面目,還揚言要攻佔升龍府,理智和判斷力告訴鄭春堂,對手說的是真話。自家再東拉西扯的話,很可能會被立即趕下船,那時候就沒辦法交差了。
於是鄭春堂下一刻也迅速變了臉,恢復成了公事公辦的公務員作風。
截止這一刻,曹鄭雙方之前通過戰爭才建立起來的接觸渠道,終於開始發揮了作用。
而當雙方都開始認真談判時,節奏就變得很快了。
畢竟現實情況是一方很強大一方又很弱小,所以這種一邊倒的所謂“談判”,其實更像是一場“通知會”。
通知什麼呢?
“喏,這上面都是我家伯爺的意思……都是好事,主要是爲了睦鄰友好大家一起發展奔小康。鄭官人這裏先看看,有什麼不懂的問我,回頭叫你家公爺蓋章。”
下一刻,鄭春堂接過了一張潔白的,薄薄的紙。
紙上用標準的小楷,寫着所謂的伯爺“想法”。
這些想法,包括了建立升龍府“使館區”,鴻基“自貿區”,以及“三口通商”,“協定關稅”,“農產品自由收購”,“治外法權”等林林總總一十五條條款。
鄭春堂看了一會後,覺得自己有點頭暈腿軟,於是他尋椅子坐了下來。又過一會,鄭春堂把所有條款看完後,大概明白了其中七八條的意思。
拋開那些他暫時還鬧不明白的條款不說,只是其中最簡單直白的幾條,就令鄭春堂打算和眼前這些人同歸於盡了:“敢問大人,這使館區,可是國中之國之意?”
“每歲助曹氏餉銀百萬?我安南歲入尚不足百萬!”
第598章 撫遠號條約(二)
和後世那些殖民條約不同,穿越者甩出來的這份“撫遠號條約”,從根本上就沒走殖民路子。
後世殖民者逼迫土著政權簽訂條約,大多數時候,着力點都在商貿上面。
譬如大名鼎鼎的鴉片戰爭系列。這其中最重要的,包括賠款,五口通商,協定關稅,廢除公行制度,准許自由貿易等條款,都是旨在給英商打開對華貿易方面的桎梏。
至於說殖民者和土著政權之間的關係……說實話,滿清政府倒臺時,再沒有比英國佬哭得更傷心的人了……從哪裏再能找來一個如此配合殖民者吸國民血的政權呢?
所以說,在大多數時候,人數相對稀少的殖民者,其目的都是賺錢而不是顛覆。他們的核心訴求,是把殖民地改造成原材料供應者和工業品傾銷地。
而穿越者不一樣。
穿越者一開始就是奔着吞併去的。
這一條中心思想,體現在條約上,首先就是“租界”這個詞的消失。
在“撫遠號條約”上,沒有出現後世必備的租界條款。因爲這裏面有一個主權陷阱:有了租界,就相當於承認這片土地是有主的,不然幹嘛要租呢?
所以裝糊塗也罷,掩耳盜鈴也罷,自這份條約伊始,就只有“使館區”和“自貿區”這種淡化了主客關係的名稱。
很簡單的未雨綢繆。
至於條約上其他關乎貿易的條款,雖說乍看起來和後世差不多,不過在執行上可就屬於南轅北轍了。
在這個位面,即將被鐵炮砸開大門的安南,穿越勢力執行的將會是“騰粨Q鳥”的長期政策。在這種局面下,勢必不會出現“大力發展地方經濟”這種劇本。
即便要發展,那也要等到很久以後了。條約上那些有關於商貿的條款,其實大部分都是幌子。真正目的,是給安南底層民薪忾_人身依附關係,方便他們日後自由遷徙。
當日晚間。
升龍府紫禁城,皇宮。
話說,升龍府內不但有紫禁城,包括內外城皇宮御道三大殿等一應建設,其實都和中原王朝一模一樣……除了規模小點。
今晚的皇宮大殿內,粗若兒臂的廣南紅燭好似不要錢一樣遍插於壁,殿內燈火通明纖毫畢見。安南國後黎朝的君臣文武,正齊聚於此,共商大計。
當其時,一個高瘦有力,身穿薄甲,頭頂用紅色鍘Ы壸朋岟俚闹心晡涫浚驹诘钪匈┵┒劊骸盎噬希鯛敚缃裰郑缓梅攀制此酪徊駝t我大越國國祚難保!”
“還請王爺下令,即刻遣使與阮主休息。再抽回南邊崢江一線大軍,並升龍府左近各營,合兵一處,與明軍決一死戰則可!”
說出這一番殺氣騰騰話語的男人,是中府大將鄭玉。
安南的中府大將,放在我大清就是九門提督,相當於升龍府衛戍司令,是政治地位非常高的一員武將。
如此緊要的位置,掌權王爺鄭梉自然要交給心腹。鄭玉其人,正是鄭梉族中從弟之一。
要是在往常日子裏,似鄭玉這等心腹大將在殿上擺出軍略,羣臣是一定會考慮斟酌後再決定應對的。畢竟從、這廝口中說出的東西,有可能是王爺本人的意思。
然而今天不一樣了。
鄭玉話音剛落,一旁馬上就有一個蒼老尖厲的音調發出:“說得輕巧。調大軍回來,如何與明軍大艦交戰?府外碼頭遊過大河嗎?”
說話的,是一個穿着文官袍服,身材幹瘦的小老頭。與此同時,老頭身旁幾個同樣穿着袍服的文官們也在點頭,集體表達了對鄭玉荒唐言論的不滿。
見此情形,鄭玉急忙解釋道:“或可誘敵來攻,或可堅壁清野,總之,戰守大計不容輕慢!”
“這是裝瞎子嗎?笑話!”
剛纔那個小老頭這次乾脆一甩袖,從班列中站出:“明艦來去自如,每每打完銃子便出海修補,不幾日旋即復來。你我都心知肚明,彼輩擺明就是仗着船堅炮利,反覆襲擾我大越都城,且此舉頗有成效。”
老頭大聲質問道:“鄭玉,你自己說,明人要何其蠢笨,纔會中你的計,驅趕水手下船攻打城池?”
“再有,縱是明人下了船陸戰……哼,日前在橫蒲縣(鴻基)一夜間被明人殺光的那兩千精銳,你又怎麼說?”
“眼下升龍府已然半壁頹廢,無需鄭玉你堅壁清野,大約士民今後也要忍飢挨餓,四下流離,進而揭竿爲匪的。”
逐條堆完鄭玉後,老頭不再搭理對方,而是轉身面對陛臺:“皇上,王爺,如今局面,明人驟然發難,已然動搖我大越國本。照此行徑,不出半歲,我等便是亡國之君臣了!”
老頭說到這裏,拱手彎腰行了大禮,然後取下了頭上的薄紗硬翅幞頭,捧在手中,一臉推搪地說道:“老臣放膽一言。如今之計,唯有與明人虛與委蛇,暫且相從。待他日探得彼輩虛實,侄ǘ釀樱逸叾茯尦魅耍霸傩姓褡鳎 �
聽完老官兒一番言論,高坐於二層陛階上的一位穿着四爪蟒袍的中年人,終於有點動容。
此人正是後黎朝如今的掌國權臣,清都王:鄭梉。
而坐於陛臺最上面一層,身穿皇袍,面無表情,猶如一尊木雕一樣的年輕人,則是後黎朝第十八代皇帝:黎神宗黎維祺。
十三年前,當時的後黎朝權臣鄭松,脅迫當時的皇帝黎敬宗自縊而死,並擁立其子,當時還是一個幼兒的黎維祺爲帝。
十三年後,鄭松已死。然而鄭松之子鄭梉,卻依舊以權臣的身份,坐在了皇帝黎維祺身旁。
現如今的後黎朝,正處於一個安南版的漢末時代:權臣挾天子以令諸侯,頻頻發動對南方割據勢力的討伐戰爭。
可惜在這個位面,鄭王爺統一國家的進程被亂入的穿越者打斷了。今天,原本因該高居殿堂,聽取大臣攻伐南方阮氏報告的鄭梉,硬生生聽了一肚子戰和兩派的激烈爭論。
事情到了這一步,看到往日謹慎的朝臣已然毫不顧忌地講出種種亡國之語,鄭梉知道,大災突臨,國破家亡在即,明人條約一事,必須做出決定了。
下一刻,方面,寬髯,大腹便便的鄭王爺先是揮手示意將軍鄭玉退下,然後又溫言安撫了老人家:“黎司馬老成謬f得都是肺腑之言,無罪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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