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49章

作者:素罗汉

密集的雨水徽肿藕常斓亻g彷彿只餘下了海潮聲和霧氣,處處迷濛,宛若仙境。

下龍灣,位於北部灣中部,是河內(升龍府)所在的紅河三角洲下游出海口。

下龍灣在法屬殖民時期,出現了以煤礦業爲核心的鴻基市。再後來,鴻基市改名下龍市,被劃分到廣寧省範圍。

來自後世的人,在地名上面沒有什麼道德潔癖。通常來說,要是主事的穿越胁淮蛩惚憩F一把惡趣味的話,那麼對於這個位面的地名,大多還是沿用他們前世熟悉的稱呼。

所以今天停在下龍灣口的艦隊,即將打算登陸的,就是鴻基港了。

鴻基港位於鉗形的下龍灣西口。

在法屬時期,鴻基港是典型的礦業港口。當時法國人爲了出口煤炭從而修建了鴻基港。再往後,在這個基礎上,隨着時間推移社會發展,就漸漸形成了鴻基市。

當然,在穿越者所處的十七世紀,所謂的鴻基港還是一片原始海口地帶,荒僻自然,四周渺無人跡。

和後世發達的沿海地區不同。中古時代生產力低下,但凡是沿海地區,就一定會面臨鹽鹼、洪澇、倒灌、海盜侵襲這些特定災禍。

所以最靠近海岸的地區,往往也是無人區。

“不得不說,風景還是不錯的。”

邵強身穿一套灰色Rains個性雨衣,拿着一臺索尼數碼手持,站在船頭,四下掃攝。

在後世,下龍灣是北部灣旅遊勝地,山海秀麗,有着“世界新七大自然奇觀”的名頭。

海灣內外共有兩千個以上的石灰岩小山和島嶼分佈其中。這一座座探出海面的翠綠石峯,山島林立,星羅棋佈,再搭配上準熱帶地區獨有的黃綠自然底色,乃至雨霧迷離白氣縈繞,分分鐘令來客猶入仙境。

所以邵強這會纔不顧雨水,站在船頭拍攝一氣。

然而主持登陸的沙正明可就沒有這麼休閒了。

安南國大部分領土屬於熱帶季風氣候,特點是高溫多雨,幹、雨季明顯。每年11月至翌年4月爲乾季,5-10月爲雨季,多有大雨暴雨,氣溫高,溼度大。

邵強他們到來的這個時間點是7月,正值雨季中旬,下龍灣一帶無時無刻不在飄着雨水。這種天氣對於此刻停泊在港外,數量達到十二艘的船隊來說,可就不是什麼好消息了。

然而天氣再差,登陸行動也是要進行的。不然呢?在船上等到10月份?

好的一點是,除了雨水外,其餘登陸條件都還不錯。此刻風力低微海面平穩,岸上也沒有什麼敵對野生部落……畢竟這裏是下龍灣海灘,不是奧馬哈海灘。

很快,在沙正明命令下,一批從商船上放下來的小艇出發了。

每一艘小艇上都有十餘名先遣隊員。這些人統一穿着帆布雨衣,臉上戴着寬大的自產防水鏡,腳下是高幫牛皮長靴,手持各種冷熱武器,可謂是武裝到了牙齒。

……

吳猛吳三爺撐起腰,伸長脖子,左右掃視了一眼。

透過鏡片的視線模模糊糊,入眼之處盡皆是海霧和雨水。短短十餘米外,他已經看不清玉生少爺的面孔,然而三爺知道,玉生少爺帶着小隊其餘一半人,此刻都在旁邊的小艇上。

儘管海面風浪不高,但是對於乘員在奮力划槳的小艇來說,依舊是搖晃不止。

一手緊握腰間刀柄,吳猛在晃盪中,用另一隻手用力抓住了冰冷的船沿……不做大哥很多年的他,這一刻突然想起了當初張蘇灘事敗跑路的日子。那同樣是個溼冷陰雨的早晨,他同樣坐在小船中,手握刀柄心中倉惶,生怕被熊老爺派來的槍手追上丟了性命。

“不知熊老爺把老子的張蘇灘營造得如何了,定是日進斗金吧!”

下一刻,看着越來越近的海岸,被冷雨打臉的吳三爺,將思緒轉了回來。

之前澳門城破後,參戰的開拓軍每個人都領到了一筆數目可觀的賞銀。吳三爺他們就地休整後,算是過了一段比較愜意的日子。每天的工作就是簡單維持治安,內部學習,閒暇時間還可以逛逛澳門城,消費消費,拉動當地經濟止跌回升。

然而好日子過了沒多久畫風就變了。內部學習時間增多,內容全是有關於安南一地的風土、地理情報。早已通曉穿越勢力內部行事規則的吳三爺小隊,於是又開始加碼自學了。

果然,加急培訓一段時日後,吳猛小隊作爲開拓軍精英先遣隊,被調派到了去瓊州的咻敶稀5搅谁傊輿]幾天,伴隨着白沙軍港裏又一通誓師大會,由南下艦隊6艘軍艦護送着的6艘咻敶统霭l了。

最終,吳三爺和手下二十個兄弟,就在今天,出現在了搖晃的兩艘小艇上。

並排而行的七八艘小艇,隨着艇員奮力划動,很快渡過溗畢^,來到鴻基港海岸邊。

“下船,快快快!”

三爺不知道的是,他第一個跳下船的動作,意義深刻。這一個小小的舉動,代表着自公元1428年大明撤銷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後,漢族勢力時隔200年,再一次真正意義上開疆拓土。

幾十號訓練有素的先遣隊員很快跳下了小艇,在齊膝深的海水裏跋涉幾步後,登上了沙灘。

飄雨中,三爺用力在泥濘的沙灘上跑了幾步後,左右橫視,然後按照之前在瓊州沙灘的訓練,開始給本小隊負責的扇面區域分派任務。爲了不使手下在海潮和雨聲的干擾中聽錯,他一邊大聲下令,一邊伸出手臂,平攤五指,做出了戰術指令。

“扁擔,前邊!”

“新會仔,右邊!”

得到命令是尖兵賀扁擔,以及另一個黑矮精壯的新會小子。這二人都是用冷兵器的好手,如此艱難的條件下,全小隊也只有他們兩人在雨衣下還穿着半身鋼甲。

下一刻,提着長刀的賀扁擔和新會仔,開始按照三爺指派往各自的方向搜索而去。在他們身後,是拉出散兵線的三爺一行人。

最後邊留守的玉生少爺。密雨天氣極大地降低了火槍發火率,於是玉生領着4個火槍手留在後方壓陣。

處於熱帶氣候的安南海岸,和北方大明沿海還是有區別的。當吳猛小隊和其餘小隊一起在沙灘上前行了不到50米距離後,面前就出現了稀稀拉拉的植被。再往前50米,各種熱帶植物便突兀地冒了出來,連同一些零散紅樹林在內,在二三百米的距離內,植被很快遮擋住了搜索隊伍的視線。

發現前方植被茂盛後,久經戰陣的三爺認爲逢林莫入,於是他高舉右拳大喝道:“全體止步!就地警戒!”

很快,傳令兵向後奔跑,來到了被玉生他們一干火槍手圍在中間的通訊兵。

通訊兵的模樣有點搞,胸前是用防水帆布包裹起來的小巧軍用電臺,身後揹着一面撐起來的摺疊方傘用來防雨。

聽到傳令兵帶來的消息後,通訊兵很快用電臺將前方的情況傳送了回去。

在當前的能見度情況下,遠在海面上的船隊是看不到岸上情況的,只能等待前方消息。所以接收到電臺信號後,已經折回去的小艇,很快又將第二批隊員送上了岸。

由於岸上已經有了警戒哨,第二撥的小艇中就多塞了一些人。兩輪咻斸幔�200名先遣隊員完成了登陸行動。

這之後,船隊所有的小艇都被放了下來。總調度很快安排好了航道,幾十艘小艇開始川流不息地將工人和工具呱狭税丁�

截止目前,儘管登陸行動很順利,但是船隊司令沙正明依舊頻頻看錶:誰都知道,敵前登陸後的前24小時是最爲關鍵的,這關係到能不能站住腳的問題。

儘管情報表明,十七世紀的北越軍隊大概率不會出現在下龍灣,然而沙正明可一點都不敢冒這個險:所謂的情報只是一些歷史資料和簡單的事前偵查船近岸觀察,他老人家頭頂現在沒有北斗系統,鬼知道那些茂盛的植被後方下一刻會不會衝出來北越士兵?

凡事預則立,不按照最壞情況準備預案,是他這個軍人的失職。

這個年代的北越士兵是相當有戰鬥力的——這份情報沙正明磕一點都不懷疑。畢竟越南這一時期早已進入南北內戰模式,和內部承平的大明不一樣,北越士兵不能打是不可能的。

陌生的敵國,陌生的海岸,茂盛的植被,外加能見度極低的雨霧天氣,威力降低的步槍……這種糟糕的環境簡直就是弱者用來打臉強者的標準配備。

強如美帝當年也在這塊土地上折戟沉沙,沙正明現在不清楚這些只經過草草訓練的“殖民民團”,在突發情況下能不能守住灘頭陣地。

感受到了緊張氣氛的建築工人們,上岸後一刻也不敢停歇。他們上岸後推進了一段路後,迅速選定位置挖起了排水溝,然後開始架設帳篷。

另一部分人則拎着工具衝向了遮擋視野的植被線:視野是強者的優勢所在,必須第一時間清理。

理論上說,這一類危險且低級的工作,都應該交給奴隸來完成的。可眼下沒有奴隸,所以只能由“正式工”去拼命剷除植被了。

第572章 鴻基堡

總體來說,登陸船隊來到下龍灣的第一個白天,進展還算順利:截止傍晚,先期上岸的工程工程人員已經在登陸點建起了臨時營地。

臨時營地由一小片帳篷組成。短短一天時間內,工程人員先是在營地中開挖了臨時水溝,然後儘量墊高地基。剩下的就是祈读耍l也不知道營地會不會在晚上被風暴或者大雨給毀掉。

小小的營地外圍,則是在夕陽下最後呱习兜闹匾镔Y:鐵絲網。

在十七世紀,鐵絲網是當之無愧的防守神器。土著,這裏的土著包括西方殖民者在內,沒有任何應對鐵絲網的辦法。這種好東西的唯一缺點就是造價昂貴,另外咻敽蛠言O起來也比較困難。

好在這一次的登陸行動很重要,主事者事先也推演到了安南雨季對登陸帶來的影響,所以第一撥艙位中,優先裝載了不少鐵絲網帳篷之類的臨時用具。

短短一天時間,在忽大忽小的熱帶雨水中,依靠小艇來回躉撸瑤謩攀愕慕ㄔO者們,終於在入夜前修起了小小的臨時營地。

接下來是撤離:所有工具補給都留下,人員空手撤回艦隊過夜。

然後吳三爺中了頭彩:他和他的手下,以及臨時由他指揮的另一個小隊,被命令在營地守夜……長夜將至,從今開始守望,至死方休。

站在岸邊,藉着夕陽最後一絲餘輝,三爺指着划走的小艇跳腳大罵:不敢共患難的鼠輩!

小艇上面的開拓軍同僚一邊划槳一邊大笑,紛紛豎起了從大佬那裏學來的鄙視款中指……誰都知道晚上回船艙過夜是最安全最舒適的,鬼才願意留在岸上泡雨喂蚊子呢。

三爺貌似不樂意,然而軍令就是軍令,他沒辦法違抗。於是當天色完全變黑後,他指揮着一起留守的弟兄們爲守夜開始忙碌起來。

第一步……自然是喫飯了,忙活了一天咋能不喫飯。

儘管煤油是貿易市場上的熱銷品,永遠缺貨,但是南下艦隊是不缺貨的。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想要得到,先要投資。現在但凡穿越勢力能夠提供的物資,南下艦隊都會得到優先供給。

很快,帳篷裏亮起了煤油火光,鑄鐵的煤油爐底盤上也架上了鐵鍋。接下來,幾個淨重一公斤的大號馬口鐵綠色軍用罐頭被打開,產自臺灣的豬肉蛋卷和產自英德鄉下的鴨腿,一股腦煮進了鍋裏。

咕嘟嘟的湯水、在工業文明之火映襯下的明人戰士臉龐,以及帳篷外邊嘩嘩的雨聲,構成了一副奇異的,古今交織的時空畫卷。

喫完這一頓富含熱量的晚餐後,三爺先是下令將空罐頭盒之類的東西都掛到鐵絲網上——雖說嘩嘩的雨聲會影響聽覺,但這種從“上頭”傳下來的防守小技巧,三爺作爲老司機是一定會照做的。

然後開始安排人手值夜。

潛伏哨最辛苦,需要在雨水中埋伏並觀察。遊動哨也好不到哪裏去,需要在溼滑泥濘的土地上冒雨巡邏。固定哨好一點,可以在帳篷中待機。

一圈安排下來後,三爺下令全營熄火,進入靜默模式。

與此同時,他扭頭看向了海岸方向。外海的艦隊早已消失在雨幕和黑夜中,只有潮水拍打海岸的聲音還在時不時傳入耳中。

三爺知道,艦隊也進入燈火管制狀態了。

沒有加入某個勢力之前,純粹江湖野漢子出身的吳三爺,完全想不到一支軍隊里居然有如此多細緻而又堅忍的規矩。這和大明的行伍是完全不同的。別以爲三爺不知道大明軍隊裏是什麼德行,他手底下收留過的逃兵有很多。

現如今,站在安南海岸的三爺,早已明白了所謂的“強軍”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軍法森嚴,器械犀利,軍餉豐厚,糧草充足。

……

漫長的一夜終於還是過去了。

沒有什麼驚悚的雨夜突襲劇情發生。能做出這種戰術動作的武力,在十七世紀那都是核心中的核心力量,不管什麼勢力都會認真對待,沒有人會把手中的核心力量投放到鳥不拉屎的海岸去。

唯一不爽的只有吳三爺。

作爲臨時指揮官,三爺整整一夜沒有閤眼。他不但要冒着雨水泥濘在各處巡邏檢查,還要安排哨位換崗。每隔一小時,還要去帳篷裏和艦隊通話,彙報情況。

巨大的指揮壓力令三爺精神緊張,他不得不偷空去帳篷裏抽根香菸來刺激精神,直到朝陽升起的那一刻。

登陸第二天,感覺到一隻腳已經在岸上踏穩後,開拓者的動作愈發大了起來。

清晨,船隊首先有了動作:第一批咻斝⊥С霭l後,兩艘最小的護衛艦隨即離開,迎着霞光直奔不遠處的吉婆島。

吉婆島距離下龍灣海口不遠,是附近上千座零散島嶼中面積最大的一座。整個島長24公里,寬18公里,總面積315平方公里。

在後世,有着天然白細沙灘的吉婆島是北越明珠,度假天堂。這裏有天然海濱浴場,有各種森林地貌,出產很多珍貴木材,海域盛產墨魚魚類。

然而在十七世紀,吉婆島和大明的沿海島嶼一樣,只是一處三不管的野島。

等到第二批小艇出發後,大船隊也動了。

昨天由於初來乍到,還不知道岸上能不能站住腳,所以船隊是下錨在外海的。到了今天,考慮到岸上已經初步有了防衛力量,那麼船隊也就該挪挪窩了:進入下龍灣。

雨季的安南海岸經常會出現風暴,船隊在下龍灣內駐泊避風纔是正確選擇。

這個時候,前期派船偵查的效果就體現了出來。船隊在先導船的指引下,避開各種攔路的明暗礁石,順利駛入下龍灣。

船隊邉拥耐瑫r,岸上早已熱火朝天的開動了。

今天和昨天不同。按照計劃,今天上岸的工程人員是不會在傍晚撤離的,要在營地過夜,所以人們都在拼力幹活,力圖讓夜晚到來的時候自己更加安全一點。

今天的重中之重是棧橋。

必須先有一座棧橋,哪怕是最簡陋只能卸載輕型物資的那種,畢竟用小艇躉呶镔Y人員的效率實在太慢。

於是大批施工人員都聚集在了一處面對下龍灣內海的海灘處,開始用最原始的方式來搶修棧橋:手動挖坑,埋設底樁,鋪設橋板。

好的一點是,雖說方案老式,但是施工人員手中的工具可是正經的粗鋼產品,包括測量工具乃至釘子在內,都是窯區工具廠出品的正規產品。另外,用來修建棧橋的木樁和木板,也都是事先經過處理的標準件。

這樣一來,棧橋的施工進度就很快。在降低了通過標準的情況下,只用了一天時間,棧橋的底座就探入了海水中。看情況最多明天,小艇就可以靠上來卸貨了。

到了傍晚時分,營地外圍的工作也告一段落。

利用各種鋒利的工具,施工人員又將視線內的植被往外清理了200米,現在營地不但擴大了面積,外圍還有了一圈光禿禿不影響射界的空地。

當天的最後一個節目,是返回的兩艘護衛艦。

兩艘護衛艦歸來後,很快將收穫送上了岸:十幾個被抓捕到的吉婆島漁民。

生力軍的到來,加速了營地的修建工作。這些安南本地漁民由於語言不通,一開始是極度恐慌的。後來發現工地伙食不錯,外加每天下工後還能收到黃燦燦的大明銅錢,也就漸漸放寬了心,不再考慮着跑路了。

就這樣又過了兩天,艱苦勞動的開拓者,終於等到了瓊州方面的第二撥船隊。

前文說過,瓊州距離下龍灣只有一天左右的海程。之所以增援船隊今天才來,是因爲要拖拽一艘特種船隻:浮碼頭。

由於技術水平低,所以現如今的浮動碼頭都是一次性的。被拖拽到指定地點後,經過沖灘固定等一系列程序,碼頭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浮碼頭的到來,使得貨物裝載速度大大增加:貨船終於可以不用小艇躉撸苯涌堪堆b卸貨物。

接下來,先是一批簡易吊裝咻敼ぞ呱习丁9ぞ甙惭b到位後,大批的建築材料都通過浮碼頭上了岸。

而南下軍政集團中負責基建方面的穿越者鄭洋洋,也隨同大部隊在下龍灣上岸了。

鄭洋洋今年還不到30歲,是最年輕的穿越者之一。此君穿越前在美帝打過黑工學過房屋設計,穿越後,早期在臺江修建的標準化木屋就是他設計的。

事實上,如今正在閩粵各處工地以及新區大肆興建的標準木屋模式,以及這背後牽扯到的木料生產加工、咻數鹊鹊墓I標準,全部是鄭洋洋一手主持修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