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40章

作者:素罗汉

不過葡萄牙人的炮擊結果並不好:炮聲稀稀拉拉,毀傷效果差,可以說在一開始的這場炮戰中,葡人完敗。

這中間原因很多。

首先,雙方炮位之間的距離大約在1200米左右。這個距離是陸軍特意選定的。在這個距離上,穿越者用錘鍛+鑽孔工藝生產的精煉鐵炮,不論是8磅還是24磅重炮,都可以將炮彈送入敵方炮臺……不要求精確到米(事實上也做不到),只要能打進宛如一座小城的炮臺,就算合格。

而葡人的炮就不行了。儘管卜加勞炮廠的鑄炮工藝在這個時代算是最先進的,但畢竟是十七世紀的原始鑄造技術,所以口徑小一點的炮是打不到1200米距離的。

剩下能打過來的重炮,也存在散熱和結構強度問題:這個時代土著所有的大炮都不能連續射擊,否則就會炸膛。

另外,黑火藥和粟色火藥之間的差距,以及火藥的純度,還有雙方炮兵的專業化,士氣,觀瞄,後勤等等因素積累起來,就造成了最終結果。

第一輪炮戰結局很明確:一方可以連續射擊十輪,大小炮彈雨點般黑鴉鴉一片打過去,另外一方雖然佔據着海拔優勢,但是打過來的炮火綿軟不成批次,毀傷效果不盡人意。

待在指揮所的餘明傑,通過望遠鏡完整看到了第一輪炮擊的整個過程。

此刻的陣地上,白煙瀰漫,人影若隱若現,顯得有點冷清。這是因爲除了幾個被鐵蛋砸到的傷員以及屍體要緊急送往後方外,剩餘炮擊完畢的士兵,已經遵照指揮部傳來的命令,全體躲在了掩體後方。

戰爭畢竟是有傷亡的。剛纔葡人的炮擊儘管凌亂,但是依舊有幸邚椪玫踹M了被沙袋環繞的掩體中。雖說其中一部分沒有砸到人,但是被砸到的士兵,大多都當場犧牲。

現在往後送的傷員,其實也算是幸邇毫恕_@些人多是被刮擦到了四肢,或者是被炮彈砸飛的雜物引發了二次傷害。

餘明傑對於從望遠鏡前匆匆跑過的醫務兵視若無睹,這點傷員對於經受過正規訓練的醫務兵毫無壓力。他在意的是陣地現在的整體狀況,雖說目測沒什麼問題,但他還是要等第一手彙報。

很快,停炮5分鐘後,之前特意等待的強風天氣發揮了作用:一股強勁的東南風格吹光了陣地上的硝煙,一切都清晰了。與此同時,傳令兵不停跑進帳篷,將陣地上的最新情況彙報過來。

這一輪炮擊,明國方面死亡3人,受傷7人,另有少數器械及掩體出現損毀,總體來說,傷亡不大,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而葡人方面的損失就不算小了。經過多門望遠鏡/天文鏡以及炮隊鏡事前事後的觀察,發現葡人至少有2處炮位被砸毀,火炮傾倒人員死傷。另外,大炮臺本體,亦有若干處牙牆和掩體遭到損毀。

當餘明傑彙總了各方面情報,並且對第一輪炮擊的效果做出評估後,他滿意地點點頭,對身旁的傳令兵說道:“命令,全體炮組檢查火炮狀態,及時補充彈藥物資,5分鐘後發起第二輪急速射。”

“是!”

傳令兵大聲重複一遍命令後,匆匆跑出帳篷。

前文說過,爲了應對日後全面鋪開並且缺乏進口物資的情況,現如今部隊不管是作戰還是訓練,都在儘可能的“去進口物資”化。

步話機現在僅限於穿越者之間的私聊,部隊已經迴歸到了依靠人力和馬騾來跑步傳令的“正規”方式。

傳令兵很快將命令帶給了幾個炮兵連連長。

接到命令的炮兵陣地,頓時變得忙碌起來。士兵們開始穿梭在彈藥車和炮位中間,將下一輪急速射所需的物資提前堆在了炮位後方預留出來的儲物格擋裏。

緊接着,下一輪急速射開始了。

這一輪打擊,徹底將葡人給打蒙了,他們這次連還手都做不到——所有的大炮還處於待冷卻狀態,不能用來發射。

短促而兇狠的“波波流”炮擊方式,就這樣持續了下去。從早晨一直到下午,每半個小時內,明國炮陣必定會打出幾百枚口徑不一的鐵彈。這些炮彈像飛蝗一樣砸遍了聖寶祿大炮臺的每一寸角落,令葡軍死傷狼藉,損失慘重。

即便是初級的工業化,其所帶來的優勢也是土著無法彌補的差距。一車車在明人眼中就是銀子的實心鐵彈,就這樣毫不猶豫地砸向了對面,無窮無盡,彷彿不要錢一般。

一開始的時候,葡軍還在奮力還擊。然而當數量積累到一定程度後,葡人的損失就大到無法彌補了:每一輪總會有幸吲趶棿┻^炮位前方的豁口,精準鑽入炮位,殺傷裏面的士兵和器械。

儘管無法理解對方無窮的炮彈和彷彿不需要冷卻的炮管,但是葡人在這種最無腦,最豪闊,卻又毫無對策的打擊下,最終還是做出了正確選擇:全體人員躲進炮臺內部,放棄上方炮位。

第554章 明葡戰爭(六)

看到城牆上葡人消失,只餘下被砸得東倒西歪的炮位,放下手中望遠鏡的何汝賓搖搖頭,滿臉感嘆地對身旁曹總兵說道:“恃強凌弱剛猛無匹,曹大人這攻城術當真厲害!不過,這潑出去的可都是銀子啊……些許功夫,怕是上萬斤炮子砸出去了吧?唉,大人這手藝,本將橫是學不來。”

身爲穿越者的張東冬聞言哈哈大笑,頓覺被撓到了癢處。

利用自身掌握的超前知識,生產出超越時代的資源,再反過來改變社會,不正是穿越的意義之所在嗎?

雖說穿越行量啻蛟斓墓I攤子,眼下還遠遠不如後世的縣級工業區,但在這個位面,能有持續發射的火炮和相對充裕的鐵彈丸,對於時代的意義,可是和後世的尖端兵器是相同的。

海灣戰爭中各型導彈多如牛毛,其中單是大名鼎鼎的戰斧導彈,美軍就發射了幾百枚……這每一枚的造價是一百萬美元。而今天在蓮花莖發射出的這幾百枚鐵蛋,意義等同,在生產力低下的十七世紀,這就是戰斧了。

所以被撓到癢處的張東冬此刻心情大好,哈哈大笑着說道:“大人說哪裏話來。咱們都是一個鍋裏攪勺的弟兄,但有所指,我這炮營敢不爲大人所用?”

何汝賓貌似滿面笑容:“呵呵,那本將就記下破空這番言語了。”

就在城樓諸位“品評炮術”的同時,城下又發起了新一輪打擊。黑鴉鴉的一片炮彈看似緩慢地飛向了天空,最終,大部分落在敵方城牆上,將一切都砸地亂七八糟。

儘管眼前這一幕兇猛的炮擊場面,今天已經發生了好多輪,但是半生戎馬的何汝賓依舊怎麼看都看不夠。

此刻的何鎮雖說面無表情,但他的心情卻是非常複雜的。既有身爲一個職業軍人對新軍事技術的渴求,也有身爲廣東總兵官對曹川這個軍閥的政治擔憂。當然,淡淡的酸味肯定也是有的,身爲高級軍官,誰不想擁有這樣一支發作起來排山倒海的炮營?

最終,何鎮在確認葡萄牙人沒有還擊後,還是用略酸的語氣淡淡地問了一句:“紅毛人這怕是不敢冒頭了,大人有以教我?”

這種局面還用說嗎?任何一個來自後世的宅男都知道該怎麼辦啊!於是張東冬臉帶微笑,同樣淡淡地裝了一波:“炮兵摧毀,步兵佔領。”

隨着關閘上曹總兵話音落下,同一時間,彷彿同步得到命令一般,關閘背後轉出了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兵。

士兵人數不少,城樓上軍將一眼掃過,約有1000名左右。這些士兵形象統一:身穿最新版的卡其色獵裝,頭戴寬大的帆布遮陽牛仔帽,後背長管火藥槍,腰跨上是一柄仿製於美軍的十八剁砍刀,在這個時代,可謂裝備精良。

裝備精良的部隊自然是開拓軍了。

考慮到在未來的歲月裏,身爲勢力觸角的開拓軍肯定會在南洋、南非以及南美和歐洲殖民流氓率先打交道,所以這次攻打大炮臺的任務就非開拓軍莫屬了。

說白了還是練兵。

陸軍高層的意思很明確:不一定非要打出個什麼結果,但是開拓軍要借這次機會,對歐式棱堡以及歐洲火器有一個起碼的認識。

所以今天的第一輪步兵攻擊,將會由開拓軍來完成。至於這之後嘛,看情況而定。

很快,步伐整齊的隊列就陸續穿過關閘,然後在炮兵陣地附近開始整隊。與此同時,周邊圍觀的喫瓜羣幸才d奮了起來。現在是個人都看出來官軍要攻城了,於是到處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之聲。

關於開拓軍,明人是不太清楚底細的。現如今明人最熟悉的,是日常出沒於民幸暰�,巡視江海,穿着白色/藍色軍裝的海軍,以及橄欖綠軍服的陸軍。

何汝賓雖然不清楚“曹軍”的內部架構,但是身爲本地總兵官,他至少也是掌握了轄區內所有軍隊一部分公開資料的。所以當他看到這支不倫不類的行伍,也是微微有點詫異:“此軍行止有素,莫不是大人的先登營?”

張東冬這時候的心情還是很驕傲的:哪怕是訓練不足的開拓軍,在土著軍人眼中也屬於精銳了。於是他明明白白地解釋道:“是本地團練。日前爲剿匪一事,便從本地招了些人手操練一番,這便是了。”

“哦……”

何汝賓聞言,身子往後一靠,臉上看不出表情來。

其實老何心下是頗不以爲然的。

在他看來,既然前期花了這麼大的代價纔將葡人打成了地老鼠,那麼現在就該派出精銳一鼓作氣攻城拔寨,老何有點搞不明白曹總兵的想法。

然而他又不好去和姓曹的爭辯。畢竟這場戰爭從頭到尾都沒有廣東明軍什麼事,從籌劃到錢糧以及私家兵馬都是出自彰潮總兵府,所以老何這個嘉賓沒辦法以“參與者”的身份和曹川去深入討論什麼。

那隻能板着臉往下繼續看了。

……

1000名開拓軍組成了2個方陣。此刻,在靠後的方陣末尾,吳三爺正在緊張地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前方望去。

在明人土著眼裏行列整齊的開拓軍,其實遠不是那麼回事。這支隊伍的訓練不足,而且內部架構偏向於僱傭軍,和正規軍不一樣,所以軍容風紀這些就差了檔次。

這也是吳三爺能肆無忌憚亂看的原因。另外,三爺現在已經升官了,鑑於上次戰役成功擒獲匪首,所以三爺現在成副連長了,手底下有了50多個弟兄。

三爺他們是在五天前被調集到香山縣的。這後來隨着聚集的部隊越來越多,開拓軍裏的各位爺們也得到了確切的軍令:打下濠鏡澳的紅毛城。

這之後,具有穿越者特色的,有關於澳門和葡人軍隊的詳細情報,就源源不斷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研究完這些情報後,再結合自己的江湖經驗,最終,在和玉生少爺多方考慮衡量後,三爺斷定紅毛人不可輕取。於是他這一次選擇了讓步,將主攻任務讓了出來。

開拓軍這支僱傭軍形式的軍隊,內部充滿了一個個小團體。這一次紅人吳三爺讓出的主攻任務,馬上就被其他團體搶到了手。

這個結果是很正常的:經歷了之前的一系列行動後,開拓軍內部現在對於軍功的渴望那是相當強烈。因爲軍功是硬通貨,是實實在在能讓人發財致富的好東西,之前的吳三爺團隊就是例子。

於是今天吳三爺帶着手下的弟兄們就站在了方陣後部,將衝鋒陷陣的好事讓給了其他人。

接下來,當前方的炮陣又集火射擊了兩輪後,由500人組成的第一個方陣,開始緩緩移動了。

行進了大約500米距離後,方陣在軍官的指揮下,擴大了面積。士兵之間不但拉開了距離,行列之間也逐漸錯開,形成了一排排單獨的平行隊列。

這樣做是迫不得已的。由於開拓軍現在使用的還是前膛槍,所以必須要保證小隊齊射。但是接下來軍陣又要防炮防槍,於是只能擺出這種錯開的橫列隊形。

就在心款ヮブ拢慕M後的500名士兵,緩緩停在了距離對方炮臺只有200米的位置。這時候,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方陣背後無數的明人都屏氣息聲,整個戰場的氣氛彷彿已經凝固。

下一刻,隨着一聲尖厲的鐵哨聲,500名開拓軍士兵齊齊發一聲喊,快步向對面衝去。繼續往前行進了大約100米距離後,事先安排好的一些橫列,這時已經站定在原地,開始往貌似空無一人的敵方城頭打出一些不那麼整齊的齊射。

然而對面的城頭始終空無一人,紅毛弗朗機人貌似被一輪輪無腦炮擊真的嚇破了膽?

真相很快就出現了:就在最前方的攻城者將將衝到城牆下方的那一刻,猛然間,棱堡正面以及左右兩邊的凸出部,上面每一處垛口都冒出了戴着三角帽的葡萄牙士兵。緊接着,一排白煙響起,城頭開火了。

如此近的射擊距離,再加上居高臨下,導致葡人的排槍效果極其顯著。已經衝在到牆下的士兵頓時被來自左右兩旁的子彈打倒一片,而跟在後方的士兵也被來自正面的子彈削去了一層。

這還沒完。葡人在這之前,明顯已經給他們所有的備用火槍都裝好了彈藥,於是緊接着第二輪排槍也打響。在城頭射手興奮的吼叫聲中,攻城者又被削了一層下去。

儘管攻城方也有排槍響起,但是這種程度的交換明顯是只露出一個腦袋的防守方佔據優勢。於是開拓軍的第一次進攻,不得不在對方密集的子彈中開展。好在開拓軍士氣比較足,所以在挺過前幾輪齊射後,趁着瀰漫的硝煙,倒是有不少士兵在城牆下站穩了腳跟。

然而硝煙這種東西,對於防守一方來說,其實也是可以利用的——混亂的對峙狀態下,沒有人注意到,有幾根炮口在硝煙中緩緩伸出了垛口,瞄準了100米外正在裝彈的開拓軍隊列。

第555章 明葡戰爭(七)

“轟”地一聲大響後,從一門小型弗朗機炮的炮口中,噴出了幾十枚鉛彈。這些彈丸以一個比較高的初速,毫不留情地射入了城下以小隊爲單位的橫排隊列中。

儘管開拓軍橫在城下的小隊是分散開的,但是依舊被鉛彈造成了殺傷,正對炮口的七八個士兵當場被打倒在地。

緊接着,參差不齊的炮聲連續響起。大型重炮由於佔地面積廣啓動困難,這會已經被葡人棄用了。發揮作用的,無一例外是三寸左右的小炮。

然而在這種局面下,小炮恰恰纔是最合適的。葡人士兵躲在垛口後方,快速裝填後,少數幾個士兵只需要短暫的露頭時間,就可以把炮口推出垛口,大致對準一個方向迅速發射。而射擊目標就在城牆下方不遠處,小炮射程不足的弱點也被規避了。

開拓軍的第一輪攻擊,遭到了強力反擊。

儘管在側面吹來的強勁海風下,硝煙很快消失,然而這並不能阻止葡人在城樓上不停發炮打槍,因爲下方的攻城者火力不足,一排排由滑膛槍打上城頭的壓制火力,效果遲滯,沒有達到預期。

好在前期的訓練起到了作用。開拓軍在硬抗了二輪正面火炮以及棱堡側面的火槍射擊後,儘管已經有了不穩的跡象,但是畢竟沒有崩盤,大部分人還在按照命令作戰。

與此同時,待在陣地後方的餘明傑,從望遠鏡裏看到了一切。然而他臉上沒有半點沮喪的表情,反而很欣慰,扭頭下了命令:“很好,可以撤了。”

很快,前方響起了一段後世人熟悉的樂器聲——司號員吹起了撤退小號。

餘明傑打一開始,就沒指望着開拓軍能拿下大炮臺。

和只會扔石頭灰瓶的土匪寨子不一樣,由殖民者守衛的聖寶祿大炮臺,是完全熱兵器化的近代棱堡。這裏面的守軍曾經在世界各地防禦過土著的拼死進攻,是一支有着豐富作戰經驗,士氣充足的殖民部隊。

而開拓軍在本質上說,並不比對面的殖民軍隊高明多少,事實上大家都是一樣的,開拓軍就是穿越者打造的黃皮殖民軍。

相同的等級,再加上手中的武器也沒有代差,所以開拓軍不可能像打土匪寨子一樣,火力壓制外帶爬城爆破三板斧就拿下據城而守的對方。

令餘明傑感到欣慰的,是開拓軍的紀律性。

儘管和正規軍比起來,開拓軍明顯訓練不足,但是在猝然遭到炮火打擊和排槍攢射的情況下,能穩住陣腳繼續纏鬥,這已經屬於難能可貴了。畢竟這是成軍以來首次遭到熱兵器成規模打擊,能堅持2輪炮火不潰散,直到後方軍令傳達才撤退,這令餘明傑對穿越械牟筷犞贫冉ㄔO充滿了信心。

於是,嚴格意義上來講,在這個位面,由土著做主角,雙方武器不存在代差的情況下,第一次的東西方碰撞,第一次的熱兵器地面戰爭,以明國方面撤退而告終。

……

就在現場指揮官面帶欣慰,下令撤退後不久,後方關閘城樓上,有一個人面帶陰沉,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雙筒千里鏡。

這人是何汝賓。

歷史上的何汝賓,不論是帶兵上陣還是著書立說,都做到了一個古代將軍的本份。他所著的《兵錄》一書,包羅廣博,可以說是明代的軍事百科全書。這中間尤其重要的是,兵錄載有許多關於銃炮火器的介紹與戰法,這說明何鎮也是一位緊跟時代潮流的人,並不屬於抱殘守缺的老舊貨色。

所以當他今天現場看完第一輪攻防後,馬上就意識到了棱堡的厲害之處。

在這之前,包括何汝賓在內的土著軍將,大多是知道有棱堡這麼個東西,僅限於此:這玩意不光弗朗機人,荷蘭人也有修築過。而這種在明人看來外形線條“不規整”,多出了好幾處凸角的磚堡,一開始並沒有引起大家注意。

然而真正用熱兵器:當面實戰,棱堡的優勢就明明白白體現出來了。

何如賓方纔看得清楚:攻入兩個突出部之間的明兵,瞬間就遭到了兩側火槍手從側後方向的打擊,毫無還手之力。而進攻凸角正面的部隊,由於攻擊面太狹窄,就只能和城上對峙,形不成衝擊力。

“原來夷人修造的城壘,卻有這般用處!”

何如賓眼見爲實後,瞬間明白了箇中關節。剛纔守軍的火槍和火炮反擊給了他很多靈感,隨即,他又發散思維,聯想到了一系列關於火器在棱堡守備中的應用,並且意識到了這種組合的厲害之處。

在陰沉着臉放下手中望遠鏡的一刻,突然間,何汝賓感覺到一股冷氣從尾骨處升起。彷彿冥冥中自有天意,他眼中出現了自己統領大軍,在某一座棱堡下被炮火砸得車仰馬翻,損兵折將,最終遭朝廷貶斥,淪爲“廢將”的末日景象。

而詭異的是,這一幕幕畫面儘管模糊,但他的對手卻無疑是穿着對襟短衫,髡髮黃膚的明人。

下一刻,得到天啓的何鎮,狠狠一拍腿,然後失態的大叫一聲:“呀,不好,此寨不可硬攻!”

一旁正在用步話機和前方指揮部通話的曹總兵嚇了一跳。待他牛頭定睛一看,發現何鎮此刻臉色煞白,冷汗滾滾,雙目呆滯,貌似魂遊天外。於是曹總兵趕緊起身虛扶道:“大人,可是哪裏不舒服了?”

被曹總兵一觸碰,何鎮這才從天啓狀態中解脫出來:“啊,無事,無事,是本將一時不慎,着相了,見笑,見笑!”

看到何鎮回魂,曹總兵有點真感動地說道:“大人心念屬下,曹川這裏曉得了!不過還請大人放心,區區棱堡,若不是打算着練兵,說話也就拿下了。”

“哦,如此就好,就好。”

何鎮此刻微微低頭,伸手從袖筒中拿出一方夷州產的灰色方格男士用純棉機織手帕,擦了擦汗,然後心有餘悸地偷看了曹總兵一眼。

曹總兵當然不知道何鎮此刻複雜的心理活動,他正忙着招呼勤務兵:“快,拿茶水過來。咱們先喫飯休息,喫飽了再打紅毛!”

勤務兵聞言,伸手從一旁桌上拿了兩個軍綠色塗漆的大茶缸,然後去一個同樣的綠色大鐵罐裏接來茶水,端給兩位大佬。

供應軍隊的茶水,自然是又苦又澀的低端大葉茶。不過穿越杏绣X,再加上臺灣今年已經開始出產甘蔗,所以茶缸裏是放了糖的,茶水因此沒有那麼難喝了。

今天城樓上的都是帶兵將領,包括何鎮和曹總兵在內,領到茶缸的諸位都大口開喝。倒是角落裏的一幫老爺們,其中有人自然是喝不慣這種劣茶的。不過在今天這種陣勢下,也沒人敢矯情,一個個都老老實實面帶笑容地喝起了軍供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