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28章

作者:素罗汉

位於南崑山餘脈的自然保護區,景色優美風光旖旎,有溫泉和卸嗟纳綕鞠渲械钠俨剂t落,落差達到了400多米,是中國大陸落差最大的高山瀑布,真真是飛流直下三千尺。

然而在明代,這點旅遊資源就不算什麼了……整個大明朝都是原生態的,遍地是古街,處處都有奇特險峻的自然山水,像這種地方,那都是屬於偏荒僻壤盜匪出沒的險惡之地,沒有哪家明人會發騷跑來買門票花錢觀景的。

1631年2月10日,農曆正月初十,午後,一隊挑夫外加幾匹驢騾正在山道上步履蹣跚,遠方的瀑布成了隊伍的背景牆。

這隊挑夫的目的地,是一處名爲賀家壩子的地方。

壩子是山區盆地的簡稱。通常來說,這種環山地勢氣候溫和土壤肥沃,是發展農業的好地方。在後世,雲貴兩省的壩子地帶都超過上千個,是天然的村落聚居地。

增城以北的山區中,大大小小的壩子也有不少。賀家寨,也叫賀家壩子,就坐落在北邊毗鄰佛岡縣的山坳裏。

從理論上來說,增城縣是不缺咻斔赖模硟裙鈻|江、增江、西福河等超過100平方公里的大河流就有6條之多,這還不算各種小溪河。

不過增城以北是山區,拜古代惡劣的自然環境所賜,總有些地方不通水道,需要用人力來咻斘镔|,賀家寨就屬於這種。

從增城下游的增江支脈上溯進山,船只會在後世的瀑布景區,瀕臨森林公園的派潭鎮一帶卸貨。之所以叫派潭鎮,是因爲此地山高水陡,側河中有深潭,古人在此放竹排從而得名排潭,後取諧音稱派潭。

到了派潭鎮後,要去賀家壩子,就需要挑夫和騾馬上陣了。不過好在路途不遠,山路也就繞個20餘里,花費一上午功夫就能到。最終,當商隊繞過一條狹窄的山口,穿過有莊丁把守的關卡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方圓六七公里,阡陌縱橫的世外桃源便呈現在了來客面前。

“到地頭了啊,大夥加把勁,卸了貨管一頓燒酒喝!”

伴隨着吳掌櫃的喝聲,皮膚黝黑,筋骨結實,肩膀上扛着長長的扁擔,被貨物壓彎了腰的挑夫們頓時來了精神,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吳掌櫃本名吳千山,他就是之前和賀扁擔一起從匪窩裏逃出來的那位,白記雜貨連鎖企業專門負責外部事務的副總經理。

當初從匪窩逃出來後,吳掌櫃和扁擔被偵查小隊搭救去了黃埔軍港。之後吳掌櫃就和賀扁擔分開了:年輕人留在軍港,吳掌櫃安全回到縣城。

再往後,伴隨着開拓軍在增城範圍內的大剿匪,吳掌櫃也隨之恢復了日常商業行動,開始滿世界進貨銷貨。大概是大難不死的緣故,吳掌櫃這之後幹勁十足,過年也不消停,這不,年後不久他又開始操辦,帶着商隊來到了賀家壩子銷貨。

賀家壩子和這個時代的其他村落格局沒有什麼區別。一塊山間小盆地中,處處是農田,其上零落散佈着稀疏的農舍。而在盆地的正中,則是被土圍子包起來的核心農莊。

沿着一條並不寬敞的土路,伴隨着路邊小溪的潺潺水聲,商隊很快來到了賀家莊子大門前。

不知是年節還是其他緣故,今天的賀家莊子,大門和吊橋都是打開的,和往日裏只開偏門的情況不一樣。而在牆頭看到商隊接近後,很快,莊子裏就迎出來了一行人。打頭的一位方臉皮袍,年級和吳掌櫃差不多,此人老遠就抱拳哈哈大笑道:“千山老弟,這可想死哥哥我啦,哈哈哈!”

吳掌櫃乍一看到此人,也露出了激動的表情,急步上前,伸手把住來人雙臂,感慨地說道:“賀老哥,別來無恙啊,一向可好!?”

這位賀老哥,名叫賀人仲,是賀家莊子裏的大管事。

賀人仲和吳千山兩人,說起來也算是多年好基友了——二十年前,吳掌櫃是白記雜貨鋪裏的小夥計,賀管事是賀家山貨隊裏的小跑腿,兩人白天一同搬貨,晚上擠在大通鋪過夜,真正是情同兄弟的貧賤之交。

到後來,隨着年歲漸長,雙方各自有了社會地位,見面的機會也就少了。然而老兄弟之間關係還在,並沒有因爲歲月消長而變色。

“好,好。”賀人仲連連點頭:“什麼風把老弟你吹來了?”

“呵呵,早就想來看望老哥哥了……就是道路不靖啊!”吳掌櫃滿面笑容:“這不,日前在縣城南門看到佛頭寨幾位當家的人頭,我就馬不停蹄趕來了!”

“哈哈!”賀人仲聞言連連點頭:“是啊是啊,這佛頭寨一平,北山下縣城的路就通了。”

賀人仲說到這裏,同樣滿臉激動,伸手捏住吳掌櫃的肩膀,上上下下不停打量:“哎呀呀,老弟你清減了啊,鬚髮也見了白,倒是精神還看着健旺!”

話說,在這個時代,男性一進入四十歲,就完全可以自稱老朽了。其實按照後世的經驗來說,吳掌櫃年級並不大,今年不過是四十三而已,然而常年艱苦的生活早已令他滿臉皺紋鬍鬚斑白,怎麼看都不像是四十多歲的年級。

吳掌櫃聞言後搖頭一笑:“這可是有三四年天氣沒見過面了,可不就老了。老哥哥,莫要說我,你這鬍鬚也白了啊!”

賀管事嘆了一口氣:“老朽,老朽了。”

兩位老朽站在寨門口感慨了好半天后,這才把臂一同進入了賀家寨。

比起往年來,今年的賀家寨明顯喜慶了一些:已經是正月初十,往年早已冷清下來的寨子裏,地面上還留有花炮炸過後的紅紙屑,寨子中的戲臺上還有一個粗着嗓子的黑臉票友在大聲唱着本地的粵戲,臺下嘻嘻哈哈坐了不少人在看戲。

這之後,雙方先是驗看了商隊帶來的貨物。

第523章 吳掌櫃的日常(二)

商隊帶來的貨物都是賀家寨急需的東西,其中數量最多的,是食鹽和農具這兩樣粗貨。

先說食鹽。

明中後時期,隨着統治集團的日益腐敗,皇室,宦官,勳貴,官僚們見持有鹽引有利可圖,便紛紛去皇帝那裏奏討鹽引轉賣牟利,這一現象被稱爲“佔窩”。這種行爲,簡單總結,就是一種權利尋租,是明晃晃侵佔國家食鹽稅收的行爲。

這樣一來,明國朝廷早先行之有效的食鹽“開中法”,就徹底玩不轉了。

再往後,鹽法糜壞,由富商巨賈,名門世族,軍衛土豪組成的走私集團開始公然武裝販賣食鹽,造成國家稅收大量流失。

現在,在這個位面,情況變了。

自從某勢力在廣州城外佈局後,食鹽這種被官府越做越爛的商品,頓時發揮了活力。

在這之前,官府+鹽商的壟斷模式,造成的後果就是鹽價越來越高,鹽質越來越差,鹽稅收入越來越少,遍地都是逃稅的私人鹽梟,然後民蟹炊鴽]鹽喫,尤其是偏遠地區的民小�

當穿越性趶V州新區開始批發食鹽後,之前的格局就被打破了。

廣東不像福建,廣東本地之前也產鹽,是有完善的鹽商+官鹽系統的。現在老系統被穿越羞@麼一搞,頓時就喫不住勁,鹽商和都轉鹽呤顾倦S即炸了毛。

然而時移世易,穿越鞋F在羽翼已豐,獠牙漸露,早已不是當初小心翼翼跑去福建談招安的那幫屌絲了。現在即便穿越性谛聟^碼頭上公開販賣私鹽,鹽商和鹽咚疽矝]辦法。哪怕鹽商們背後都是有來頭的大人物,哪怕鹽咚镜倪∽幽苌线_天聽。

這個沒辦法,是真沒辦法,不論大夥來文的還是來武的,曹總兵統統不懼。

來武的,現在是個人一出廣州城門,就能看到插滿了巨炮的軍艦和剿滅了外海所有海盜的曹家精軍。

來文的……還是那句話,只要姓曹的不在廣東舉旗造反,只要北方的韃子一天不死絕,崇禎是絕不會給兩廣鹽咚緛K一干鹽商背後的那些政治勢力撐腰的。

話說回來,既然鹽政在鹽商和腐敗的鹽咚臼种腥找鏀模⑼瑯邮鞘詹坏蕉悾屈N曹川販私鹽牟利和一干鹽商販鹽,對崇禎來說有什麼區別?走了王八來了鱉而已。

最令正人君子們噁心的一點是,原本在這件事上理應做大家後臺的兩廣總督,卻是熊文燦這個坐着曹氏大艦來上任的老佟�

明暗試探了兩手,發現面對的真是一頭鑽入體制內的超級大老虎後,廣東的鹽政系統感到了絕望。

接下來是一段時間的混沌時期:任何人只要有錢,就可以去新區碼頭批發食鹽,不分良賤。

這期間一部分鹽商還試圖搏一把,全數吞下曹總兵手裏的鹽貨囤積居奇,然後頭鐵的人就被無窮無盡從夷州邅淼募汒}給弄了個傾家蕩產——臺灣七股鹽場早已實現中等規模生產了,新區碼頭隨時都有500噸以上的庫存鹽待售,穿越袚缸拍_就把鹽商給辦了。

通過這種方式,穿越械靡栽谧疃痰臅r間內,用“食鹽傾銷”,一舉沖垮了原有的食鹽官私銷售渠道,舊有格局被徹底打亂。

到了這時候,穿越惺┦┤怀鰜硎帐皝y攤子了。辦法很簡單:劃片銷售,各地設置代理商,和其他貨物一樣。

而經歷了和曹總兵暗中掰腕子的鹽商們,這下終於知道了厲害,再也沒人敢扎刺,一個個老實拉着銀車,去新區碼頭競標各地的食鹽代理權了。

在表態投靠新主,競拍到了各地鹽業代理權後,一個由部分鹽商和新興商人們組成的兩廣鹽業批發代理商集團就形成了。

而鹽商們很快就發現自家參與進了一個高效,廉潔的新式商業批發網絡。感受到新模式的魅力後,很多有遠見的人欣喜若狂——只要曹總兵不倒臺,那麼大夥今後賺的錢只會更多。

在這件事上真正受損的,其實是廣東的鹽政衙門。曹總兵用海量的精鹽做武器,掀了桌子,掌握了事實上的廣東鹽政,侵蝕了固有的官府權利。

最終,穿越写螳@全勝,得以在廣東複製了福建的鹽業格局,形成了新的,和穿越政權利益捆綁的新鹽業集團。

這之後,一種後世再熟悉不過,卻在這個位面屬於驚天一聲雷的合同要求,實實在在顛覆了兩廣商人們的認知:兩廣鹽業總公司給所有代理商都規定了最低銷量,代理商來年賣得少,有懲罰,賣得多,總公司有返利。

商人們確實震精了:從古到今,只聽說過貨物不夠,還從沒有聽說過這種逼着大夥多賣貨的章程。

其實穿越性谶@件事上也滿無奈的。三年多來,他們在臺灣開辦工業區瘋狂搞工業建設,然而到了今天,真正能在數量上顛覆傳統的賣方市場,實現傾銷,體現工業化優勢的,卻反倒是食鹽這種原材料——儘管這些食鹽也是用工業化模式生產出來的,但是總不如流水線上出來的東西有成就感。

食鹽大肆傾銷的後果,就是第一時間消滅了私人鹽梟。現如今在福建和廣東,大鹽梟都洗白當了穿越械慕涗N商,小鹽梟真絕跡了。因爲各地經銷商都在地盤內按照合同拼命銷貨,以前沒去過的溝溝坎坎都被經銷商開發了起來,遍地都是價格便宜的私鹽,私人鹽梟的獲利空間沒了,這種職業自然而然也就消失了。

前因後果說清楚後,吳掌櫃這一次來到賀家壩子的真實背景也就呼之欲出了:白記連鎖雜貨公司作爲增城縣的食鹽代理商,現如今需要把之前不重視的本地市場都開發出來,所以吳掌櫃這次在年後不久,就帶着商隊來到了偏僻的賀家寨,其根本目的,還是聯絡老客戶維護渠道,爲今後更多的商品找到銷路。

事實上明人一點都不傻。認識到食鹽貨源充沛到需要訂合同完成規定銷量後,反應過來的白記雜貨,很快就調整了商業模式,從等客上門變爲主動出擊,多年未見的老兄弟,這次主動上門來看望老哥哥了。

第524章 吳掌櫃的日常(三)

穿越邢仁怯脙A銷沖垮了鹽業舊格局,然後利用自身龐大的武力做擔保,強行建立起了新的市場機制。

關於新規則,執行力度最強的,自然是在穿越醒燮さ紫碌膹V州城。至於縣域,由於時間太短和交通信息閉塞,所以很多地方目前還處在新舊交替的混亂狀態中。

不過增城縣是例外。藉助一波剿匪,當地有能力和曹總兵作梗的勢力眼下滅得滅散得散,其餘人等噤若寒蟬,縣域內一夜間變得路不拾遺平安喜樂,所以包括鹽業在內的商業新秩序很順利就執行了下來。

商業需要+道路安靖,這2條原因,也是促成吳掌櫃此次親自帶隊來賀家壩子的前提條件。

……

雙方在寨子裏的曬場稱量完鹽貨後,賀管事扔下手中一把細鹽,然後滿意地捋捋鬍鬚,點頭讚道:“俱是上等貨色,價錢也合適。老弟,有心了啊!”

“呵呵,這也算是年禮了,自然要克己一些子。”吳掌櫃當即是打蛇隨棍上。

賀家寨子由於地處偏僻,不管什麼消息通常都要落後一些,故而這裏的人對於縣城方面的商業格局肯定是不太清楚的。老練的吳掌櫃肯定不會告訴對方,其實鹽價已經降下來了,而且貨源充足,現在是渠道爲王的時代。

驗看完鹽貨後,接下來是農具。

這之前,由於穿越政權不願意用工業品沖垮已有的傳統手工業,所以產自窯區的農具基本上就是在島內使用,鮮有外銷。

然而這種情況隨着廣州特區的新建,已經有所鬆動。

考慮到即將在本地修建鋼廠和開辦一系列金屬加工企業,所以穿越鞋F在開始在廣州本地試水銷售一點金屬製品,其中尤其以農具居多。

這中間的用意很明白:打出夷州金屬製品在廣大農民那裏的口碑,順便給傳統手工金屬加工業製造生活壓力,爲下一步收編這幫人做好準備。

於是,伴隨着吳掌櫃的到來,賀家寨子的農夫們,生平第一次見到了鋼製農具。

用高碳鋼鍛壓而成的鋤頭,閃爍着一層灰濛濛的金屬光澤,刃口鋒利,大小厚薄規格完全相同,從外表上看去就和傳統的手工貨有很大區別。

另外還有閃爍着藍色光芒,看上去單薄,卻是韌利無比的鋼鏟,以及斧頭等等一批高檔農具。

得知這批農具是精鋼打造的夷州貨後,寨子這邊當即現場實驗了一下,效果自然是不用說,傳統的熟鐵農具根本不是對手。

賀人仲這下又笑呵呵地點頭表示願意掏銀子了,儘管這批農具的價格要比普通貨色貴一些。

最重要的兩種戰略性貨物驗收後,剩餘的就是一些日用品。這些日用品就不用寨子裏統一收購了,而是放開來歸各家自行採購。

到了1631這個時間段,穿越袑@個位面的滲透已經越來越深,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這些產自窯區的獨特貨物。

就像當年的洋火洋菸洋鐵釘銷遍我大清一樣,穿越猩a的暖瓶,油燈,燈油,縫衣針這些特產,一直以來也已經被商人們銷售到了全球各地,哪怕是大明一個偏僻角落的寨子裏,人們也對這些獨一無二的美好貨色不陌生。

這個時候,寨子裏趕來的賀家族人,已經將曬場位了個水泄不通,家家戶戶都在挑選着商隊裏的貨物,男人女人那粗糙的臉上,紛紛露出了笑容。

不過總得來說,農人的消費能力還是很低的。對於這些莊戶來說,最受歡迎的貨物,毫無疑問是縫衣針,牛仔布和蠟燭這些價格能令人接受的商品。

縫衣針不用說,這正是最能展示工業化成果的一種商品。另外,用江南和印度的棉花紡織出來的牛仔布和卡其布,也是莊戶們最喜愛的貨物之一。

古代的土布,由於工藝原因,包括所謂銷遍天下的松江布,都有一個特徵:光板。後世人熟悉的那種帶着小圈的毛巾,或者毛茸茸的線衣內衣襪子等等衣料,古人是織不出來的。

同樣的原因,結實耐磨,穿着又舒服的牛仔布,卡其布這些布料,也在第一時間受到了明人的歡迎。

然而即便是普通布料,對於底層莊戶來說,價格也是不便宜的。所以男男女女們在猶豫半天后,最多也只能扯一身給當家人穿的份量,買不了很多。

兜裏的銀錢總是有限的,哪怕今年的日子莫名其妙好過了那麼一點點,但是莊戶們依舊消費不了太多東西,買了點布料後,買一管縫衣針,也就差不多了。

至於說油燈,暖水瓶這些數量少的高檔貨色,最終的消費者,還是以莊主家爲代表的賀家寨高層了。

今天莊主不在,作爲親信族人,賀人仲當然知道莊主家的需求,於是做主買下了油燈和大部分的上等夷州無煙白蠟,打火機和兩個暖瓶,以及煤油也買了下來。

看到自己帶來的貨物剛好被賀家寨消費光,吳掌櫃也是怡然自得:這表明了他對賀家寨消費水平的精準預測,沒有常年跑村寨的功力和對賀家寨的熟悉,是配不出這麼合適的貨物的。

銷售完貨物後,一擔擔的糧食和山貨就被莊戶從庫房裏挑了出來。商隊這邊按照咻斏舷藿邮樟艘徊糠轴幔pN的貨款就全被換算成了銀子,由賀管事和吳掌櫃兩人結算清楚了。

這一套程序全部完成後,已經用掉了整整一下午,接下來就是輕鬆愉快的晚飯時間。

商隊的夥計們得到了燒酒和一些肉食,而吳掌櫃和賀管事這一對老兄弟則是去了賀管事家中,由賀家婆娘整治了幾個菜,然後賀管事從裏屋拿出了一小壇陳釀。

不想下一刻,吳掌櫃卻笑眯眯地從褳褡裏掏出了兩個同樣大小的木罈子:“老哥,今日嚐嚐我帶來的夷州淡酒吧,這酒有個名目,叫精釀嘉士伯,口採好,喝了不上頭。”

“淡酒?這可是沒聽說過,不過即是夷州來的,想必也是好的。那今天哥哥我就叨擾老弟一頓了,呵呵”。

第525章 吳掌櫃的日常(四)

就着年節纔有的好菜,喝着口味獨特,但是很適合中老年人腸胃的清淡啤酒,忙碌了一天的兩個老兄弟這會終於有時間坐下來細談了。

吳掌櫃大約是今天一切順利的緣故,又見到老友放鬆許多,兩口啤酒下肚,就先是倒了一番苦水出來。

白記雜貨之前其實也是每況愈下。大環境不好,各地盜匪四起民猩罾ьD官府苛捐雜稅加碼,作爲最貼近底層的雜貨企業自然日子不好過,銷售額下降,道路不靖客源萎縮,之前好幾年不敢來賀家壩子做買賣就是縮影。

雜貨企業日子過得艱難,賀家寨這種莊戶人家,何嘗又有一天輕鬆過了?

聽完老弟的訴苦後,賀人仲也是長嘆一聲: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這幾年來氣候怪異,老天爺不給臉不說,各路牛鬼蛇神也愈發繁雜,官府勒逼日甚,寨子裏的普通莊戶,整年見不到一絲葷腥,都是在苦熬啊!

然而互相講述一番別情後,兩位各自企業的中層幹部赫然發現,雖然沒見面,但是他們這幾年的經歷很相像,都是在艱難中掙扎求存,然後日子突然間峯迴路轉,變得好過起來。

去年下半年,白記雜貨拆巨資去廣州競標,搏回來了7種夷州雜貨的代理權。從那時候開始,白記就進入了一道分水嶺,彷彿突然轉吡艘话悖拿骈_源遇難成祥,硬生生把生意又做了起來,回到了之前的鼎盛場面。

賀家寨也一樣。這次剿匪之後,寨子裏各種明暗支出大降,族人們很久以來,終於過了一次所謂的“肥年”,家家戶戶有了頓肉喫,還請了戲班來唱了一天。

要知道,之前每到年關,官府的各種“孝敬常例”且不說,就是本地各路盜匪上門勒索掉的錢糧,那也是一筆不小的負擔。現如今這些勒索全部省下來不說,道路一通後,吳掌櫃還帶着平價貨物送上門,這都是寨子裏的隱性收益。

另外,交通順暢以後,寨子裏的糧食和藥材等山貨還可以用更低的成本賣出更高的價格,這都是眼睛能看得到的長遠好處。

總之,老哥倆這麼一合計,最後追根溯源,才發現令他們生活改變的根源,都是在那位曹總兵來到廣州之後發生的。

“唉,雖說是個招安海寇,但是勤政愛民,清除匪類,可比那些正牌官兒強多了”

賀人仲這時臉色微微發紅,半是感慨,半是氣憤地舉起杯:“來,老弟,咱們也爲總兵大人乾一杯,祝他老人家官吆嗤ǎ �

“呵呵,說起這位總兵,兄弟我可是狠狠打過交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