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11章

作者:素罗汉

諸事安頓完後,曹總兵離開京師的日子終於到了。

1630年4月27日晨,忠勇伯,左都督曹川在朝會上當邢虺绲澋坜o行,在得了皇帝又一次賜下的錢幣寰劦榷Y物後,忠勇伯於當天正午,告別了正在裝修的府邸和留守的薛經歷,率領親兵隊伍離開了京城。

沒想到的是,在出城的途中,竟然還有明人站在長街旁送行。這一次人數雖然不多,但是人們熱情依舊,曹大人是在一片“公侯萬代”的頌福聲中出的京城。

出京城,和城外軍營的大部隊匯合,回頭望一眼漸漸遠去的古城,穿越幸恍腥朔砰_馬繮,帶領着隊伍向天津方向駛去。

從這一刻起,歷時半載,歷史上代表着明國正式進入亡國倒計時的己巳之變,劃上了一個被穿越懈淖冞^進程的特殊句號。

……

歷史上的己巳之變,影響深遠,意義重大。

這次戰役不僅僅是後金第一次入關搶劫那麼簡單。其對明國政治經濟,乃至朝野上下的作戰信心都產生了無可估量的影響。

另外,就在這次己巳之變中,一些看似不起眼,卻影響深遠的變化,也悄悄地出現了。

從表面影響來看,第一,此次戰役導致了明國社稷震動,廟堂晃搖。

皇太極率軍圍城,標誌着崇禎中興之夢的破滅。戰役中明國京畿地區的防禦體系遭到重創,總兵趙率教、滿桂、孫祖壽、麻登雲、黑雲龍、朱國彥六大員或死或俘。

另有兵部尚書王洽、工部尚書張鳳翔、薊遼督師袁崇煥、遵化巡撫王元雅、總理薊遼保軍務劉策等或死或獄,朝堂恐慌,官僚體系元氣大傷。

第二,朝局混亂。後金軍撤退之後,明廷不但沒有吸取教訓,而是藉機傾軋進行黨爭。自東林黨內閣大學士韓爌、錢龍錫、成基命、李標以下去職,取而代之以周延儒、溫體仁等人入主內閣,六部九卿也相應變更。

第三,京城守備虛懈。在此之前,京師過了180年和平日子。等到戰爭突然降臨,從上至下都沒有任何實際性準備,守城軍隊一片混亂,京城險些喪於後金之手。

最後,財富被掠,生民塗炭。京畿、京東地區遭到大肆擄掠,生民塗炭,百業凋零。以上這些都加劇了明國社會矛盾,加速了明國滅亡。

這次戰役在歷史上具有極重大意義。它標誌着明清雙方戰略形勢的重大轉變:之前明國的堡壘推進、經濟封鎖和外交聯盟政策都在此役前後陸續瓦解,明國永久性地失去了戰略主動權。

除去以上這些損失之外,潘多拉的魔盒裏還跑出了另外一些東西。

就在己巳之變後不久,大明朝廷迫於財政壓力,放開了“捐班”限制,開始大規模出賣官帽子。

這之前歷代朝廷雖說也賣官,不過那都是給商人賣一個監生頭銜,好方便子弟將來參與科舉,總量可控。

而這一次的賣官卻是大規模的,舉國上下只要出了錢的就可以做官,甚至可以買到實職官職。然後此風愈演愈烈,到了崇禎末年,一個京官就賣到了3000兩銀子。

兴苤慨敵⒋笏临u官時,也就該倒閉了——漢末,清末,明末,無不如此。

在開閘賣官的同時,崇禎繼續開始了加稅。歷史上就在明年,皇帝又把天下田課由九釐提高到一分二釐,派銀六百六十七萬餘兩,實徵銀五百二十二萬餘兩。另加關稅、鹽課及雜項,共徵銀七百四十萬八千二百九十八兩。

朝廷加一兩稅,底下的官吏至少也要藉着機會收三兩稅出來中飽私囊,於是大明的精血就這樣一輪輪吸乾。

……

己巳之變最後一樣惡劣後果,是導致了山陝農民軍的壯大。

之前崇禎看到後金大軍入關,於是發出了勤王詔。

接到詔書後,延綏巡撫張夢鯨、陝西巡撫劉廣生、陝西三邊總督楊鶴、甘肅巡撫梅之煥等人當即抽調各邊鎮精兵17000餘人,由沿邊五大鎮總兵率領部隊進京勤王。

在勤王軍進京的路上,噩夢開始了。

首先,明代有這麼個規定:客軍到達地頭後,當天是不放糧的。

山西總兵張鴻功的軍隊到達京圜地區後,慌了手腳的兵部先是下令該部駐紮通州,第二天又轉去昌平,第三天又讓去守良鄉。

這就導致張鴻功的軍隊連續三天沒喫沒喝。

明末各邊鎮的軍制原本就已爛到了骨子裏,沒什麼紀律可言。士兵長期缺糧欠餉,原本就怨聲載道,結果這一回千里勤王,到頭來連肚子都喫不飽。

又飢又餓之下,兵士們只好在駐地搶奪民間糧食。

滑稽的一幕出現了:朝廷以山西總兵張鴻功和山西巡撫耿如杞治下無方爲由,將抓捕二人入獄。

然後兩人帶來的邊軍兵士便一舳ⅲ芑亓松轿鳌_@之後朝廷便把把張鴻功、耿如杞二人處死,這一路的勤王軍算是沒了。

另外,延綏這一路的勤王軍,因爲總兵吳自勉剋扣軍糧(明末邊軍中這種情況很普遍),從而導致大量士兵在半路逃回延綏。

而延綏巡撫張夢鯨者因爲此事又怕又怒,居然憂憤而死,又一路的勤王軍沒了。

同樣因爲沒有發下安家糧的原因,甘肅勤王軍在安定縣也發生了譁變:軍士王進財等人在矛盾激化後,煽動士兵殺了阻攔的參將,搶奪營中錢糧跑路回了老家。

就這樣,原本氣勢洶洶的幾路勤王邊軍,就因爲朝廷的財政和腐敗問題,全部在半路潰散掉了。

最可怕的是,這些具備了軍事技能的逃兵,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後來都加入了正在山陝起事的各路農民軍:高迎祥,王嘉胤,張獻忠,還有已經冒頭的李快遞,逃兵成爲了各路闖王老營的骨幹力量。

由此帶來的影響:邊鎮精銳被抽調一空,農民軍實力大漲。以崇禎三年爲界,各路闖王進一步凝聚了力量,開始試探着在明國北方大範圍流竄起來。

如果說己巳之變之前,大明還是一座外觀破爛的大樓,那麼這之後,大樓就已經倒塌了第一根承重柱,成爲了真正的危房。

而在這個位面,儘管穿越谐鍪旨皶r打了補丁,但是大明這棟破樓內部的鋼筋早已鏽蝕。從全局來看,崩潰是不可逆的,穿越衼K不能挽救局面。

或者說,穿越衅鋵嵰膊幌胪炀取黄撇涣ⅰ�

第482章 分流

勤王軍從京城出發後,第三天回到了天津城。

天津城擺出了盛大的迎接儀式。

自巡撫以下,所有天津城裏的頭面人物,包括全城百姓傾巢出動,沿着老校場站出了十里長隊。

不怪父老如此興奮。要知道忠勇伯這支隊伍,其中數量最多的,可是由本地鄉黨組成的飛虎營。

土著不懂什麼是機槍什麼叫戰鬥力,土著只知道,這姓曹的總兵可是靠着咱天津爺們賣命,才從皇帝哪裏討來了一頂大官帽。

所以今天大夥格外高興:家鄉出了一支能力戰韃虜的強軍,無論從哪方面說都是好事。即便韃子下一次再入關,父老們也不用一日三驚不是?

俗話說富貴不還鄉猶如逡乱剐校栽诖┰叫默許下,飛虎營的爺們今天算是放飛了自我,硬是耍着寶進了天津。

一路行來,有人在馬上拿大頂,還有人光着膀子舞大刀,說過之處喝彩聲不斷,場面可比京城閱兵時熱鬧輕鬆多了。

最終,當隊伍回到久違的老校場後,總兵大人進行了最後一次集合。

面對校場裏整整齊齊的上千名騎兵,大人發表了一通回顧過去,展望未來的重要講話。最後,隨着電喇叭裏傳來的“解散”和全體士兵齊聲回應的“殺!”聲,飛虎營正式解散。

接下來是論功行賞時間。

大筐的銀幣早已備好,營兵排隊登臺,得到了一份遠超大人當初承諾的賞銀。滿心歡喜的人輪流上前給曹總兵磕頭,頌祝大人公侯萬代多福多壽。

接下來是慶功會。

之前無論穿越羞�是士兵,在政治空氣濃烈的京城過得都比較謹慎,生怕捅出什麼漏子來。現如今大家回了天津,不光土著感覺到了家,穿越者其實也有點卸下壓力的味道,所以慶功會辦得相當大氣。

成排的火堆在校場上點燃,成羣的牛羊趕進來,光着膀子的大廚開始烤肉,一罈罈新釀的二鍋頭被打開,瀝瀝的倒酒聲開始成爲場上的主旋律。

除了軍人外,本次慶功宴,天津本地的名流商賈以及官員也受到了邀請。

逼格高的大佬同新科忠勇伯一起坐在將臺上,喝着鐵桶酒喫着片好的肥嫩羊肉,其餘人等則在校場上端着酒碗開自助。

與此同時,本地的戲班也被請來了。搭起的戲臺下方,很多第一次來的客人,驚奇地聽到了通過喇叭放大的戲曲聲。

就這樣喧鬧的慶功宴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清晨,期間總兵大人還多次下臺給壯士們敬酒,真正做到了愛兵如子,與民同樂。

……

又過了一天後,從五一這天開始,飛虎營的人員分流安置工作正式開始了。

之前在操場解散那一刻,其實飛虎營已經算是解體了。接下來,所有人員要面臨一次重新分配,這之後,一個嶄新的飛虎營將會重新組建。

新的飛虎營將會正式建軍,而不是之前那種急就章的僱傭軍模式。

換句話說,士兵會變成拿工資和津貼的帝國正規軍。與此同時,整隻部隊的級別也會提升,從二線雜牌升格成爲常駐北方的一線騎兵部隊。

上午,依舊是老校場,平整光滑的煤渣地面上乾乾淨淨,沒有了前日慶功宴留下的痕跡。

梅撫西已經脫下了那身厚重的綠遥瑩Q上了一款對襟軍常服。此刻的他,正排在一條長長的隊伍裏往前挪動。校場上並排的隊列還有幾條,都是飛虎營士兵。

隊伍的盡頭是一排位於校場牆下的房子。此刻隊伍挪動的速度很慢,但是士兵們並沒有不耐煩。除了小聲和前後排的人交流外,沒人擾亂秩序,始終保持了線性隊列。幾個月的訓練,使得這些原本散漫的農業社會人士,很好地學會了排隊和服從命令。

微笑着和右手邊一個熟人用手勢默默打個招呼後,梅撫西轉過臉,又用審視的眼光看向左邊隊列。

經過這一會觀察,梅撫西已經大致看出了點眉目:他本人這一隊,多數都是年輕,平日裏訓練認真,按照教官的話“有發展前途”的那類人。

而周圍那些,則大多是普通兵員,聽吆喝乾活那種。

就在這時,排在梅撫西身後一個黑漢子,將一張長滿了絡腮鬍子的大餅臉湊過來,偷偷在他耳邊說道:“少爺,可是要去南邊花差花差?”

“呵呵,這誰曉得?左右不過聽上官的喝罷了,指不定我家老頭子還不許去呢。”

“嘿嘿,少爺,莫裝了,營裏哪個不曉得你是被南人大爺看重的。我說,梅少爺,您老日後發跡了可莫忘了我老哈啊!”

說話的這位大餅臉名叫哈六。

哈六雖說是本地土著,但他的種不純,身上有蒙人血統。哈六祖上是當年隨天津三衛在此地紮根的蒙古軍官。這些年下來,世代與漢人通婚,早已沒了蒙古模樣,只剩下了一張大餅臉。

哈六此人和梅撫西一樣,弓馬嫺熟,武藝高強。不過和梅少爺不同的是,哈六這一分支早就在衛所失去了職務,其家生活困頓,父母多病,所以他成年後就不得不隨商隊出塞掙錢補貼家用。

到後來哈六捱到雙親過世後,徹底沒了拘束,和天津衛所斷了關係。於是此人便拉起了一支小隊伍,時而給人當護衛,時而去口外做馬匪,行蹤詭異。

這一次飛虎營募兵,哈六不知爲何居然也加入了進來,而且和梅撫西一樣混得不錯,兩人都是偵查小隊的副隊長,還一起並肩作戰過。

現如今到了大夥分道揚鑣的時候,梅撫西沒想到的是,哈六這隻老俜司尤豢创┝俗约倚乃肌�

“嗨,那就多謝哈老哥吉言!”

既如此,那梅撫西就索性承認了,想去南邊開開眼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昨夜其實已經和老父商量了半宿,經過這次勤王戰役後,父子兩人現在抱大腿的信心越來越強,所以梅撫西是肯定要繼續在飛虎營喫軍糧的。

互相打趣幾句後,隊伍不住往前挪動,下一刻終於輪到了梅撫西。

進屋後梅撫西定睛一看,發現對面的長桌後坐着三個人。正中一位是已經被朝廷正式冊封爲遊擊將軍,兼任飛虎營營官的穿越者張中琪。在營官左右兩旁的,是天津站站長姚建設和一位文書。

敬禮落座後,見到來人是重點培養對象梅撫西,張中琪沒有耽擱,直截了當地問出了核心問題:“士兵,願意繼續在大帥(左都督已經有資格稱爲大帥了)麾下幹一番事業嗎?”

“願意!”

“很好,我正式通知你,你已經重新成爲飛虎營一員。現在允許你休假三天和家人告別,做好長期入營準備。”

“是!”

“你可以出去了。”

簡短几句對話後,梅撫西就被打發走人。

接下來輪到哈六。

然而哈六這裏,就沒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梅撫西那麼容易打發了。

“大人,小的不願再待在營裏了。”

“呵呵,說說理由。”主考官張中琪一邊翻看着面前的檔案,一邊笑呵呵地引導哈六。

“就是,就是……實不相瞞,小的受不了營中這許多規矩。”

“瞭解。”張中琪一臉我早知道的表情:“怕是還懷念無拘無束跑商幫,做馬匪的日子吧?”

哈六聞言聞言苦笑一聲:“大人即知,小的也沒什麼好瞞的。不過還請大人放心,哈六即入了飛虎營,便總是飛虎營的人。日後但有所召,只需在天津城插旗,小的定會帶着弟兄們來給大人捧場!”

“呵呵,你倒是忠義。”

這時候,一旁的姚建設卻發話了。只見他一手摸着刮成青色的下巴殼,臉上帶着玩味的表情,緩緩說道:“既如此,那我這裏倒是能給你安排個工作。”

……

分流工作就這樣持續了下去。

事實上除了梅撫西這隊比較重要的骨幹之外,其餘那些人,凡是不想繼續當兵的,穿越幸矝]有多加挽留。

不過這些人畢竟受過了訓練,而且參與了戰役,怎麼說也算是對曹總兵有好感的自己人。

所以凡是退役的,事後大多都被穿越兄匦陆榻B了工作。不是去商行當護衛,就是去工地上當工頭,總之,這些人也很重要,是天津站搞地下工作的重要棋子。

當所有土著士兵都分流完畢後,已經是三天後了。

這個時候,新的飛虎營士兵已經重新在老校場裏集結,準備開始新一輪的正規訓練。

當然,像梅撫西這種優秀人才,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去大員陸軍軍校深造。在增長見識洗刷思想的同時,學習熱兵器時代的戰爭,爲將來做一個優秀的騎兵將領而努力。

於是當梅撫西回到軍營待了幾天後,就接到了他意料中的通知——他將會作爲第一批隨船南下的人員,去傳說中的夷州“操練”。

早已和陳二爺打聽清楚的梅撫西,心知這就是要去南邊的“武學”學本事了。

不過他肯定不會聲張,因爲在大明朝,邊將私設武學,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第483章 回航

就在梅撫西收到命令的同時,一支船隊停在了大沽口外。重新編組完隊形後,船隊開始緩緩沿着海河上溯,一路上避過了被浮標標識出來的明暗礁沙,往幾十裏外的大直沽駛去。

擁有軍用無線電報的穿越校匀徊粫嬖V本地人船隊到了。然而在利益面前,土著商人團體早就有了對策。

老爺們在海河口安排了快馬和瞭望哨,船隊到來的第一時間,繁華的大直沽商埠就忙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