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首先,皇帝確認,曹總兵不但之前得罪了關寧軍,這次又和東林黨槓上了,這個結局令皇帝感到極度舒適。
已經秉政有年的崇禎早已不是當初的愣頭青了,他現在十分清楚平衡的重要性。曹總兵這麼一搞崇禎自然是樂見其成——曹愛卿你最好把天下人都得罪完,別怕,有朕給你撐腰。
其次,從長遠來說,皇帝也是樂意見到羣臣瓜分夷州土地的。
自古以來,在任何權貴階層的認知裏,只有土地纔是可以傳承,保證家門子孫世代興旺的根基。有了土地,不但可以帶來長期穩定的收入,野心家還可以積蓄兵員和糧草,成爲造反時的依仗。
至於那些百工商賈之事,那都是皮毛,是賤業,不值得在那上面太過費心思。
原本忠勇伯遠在夷州的基業,就和那些邊疆土司的地盤一樣,別說皇帝了,朝堂上下都是沒什麼辦法的。
然而曹忠臣現在既然主動將土地分出來,那可就完全不一樣。儘管這個舉動在所有人包括皇帝看來,其實有點傻逼,但這充分顯示了曹忠臣一心融入體系的決心。那麼作爲最大的體系受益者,皇帝陛下,自然是滿心歡喜了。
曹總兵的土地被地主階層瓜分,在皇帝看來,這其實是消弭君臣之間隱患的最佳方式:土地被分散,就不能偷偷積蓄兵員和糧食,那麼曹忠臣自然是一心爲國賣命,不可能再做軍閥了。
戰功卓著,魯莽忠心,得罪滿朝文武,賣地自絕軍閥之路……崇禎突然發現,遍觀朝野上下,自己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如此合心意的臣子了。
鑑定完忠臣,調整好了彼此認知的皇帝,於是在御花園召見了曹愛卿。
今天在御花園的這一場君臣奏對,主人是崇禎,主客是忠勇伯,陪客是特意挑選的首輔周延儒和次輔溫體仁,另外還有司禮監方正化——這幾位都不是東林黨,也多少對曹總兵抱有善意,不會出現難堪場面。
御花園在明代被稱爲宮後苑,位置在紫禁城最北。園內有松柏竹槐,佳木蔥蘢,還遍佈奇石亭臺,是爲帝王后妃休息遊賞而建。
今日皇上宴客的地點在浮碧亭。
浮碧亭建於萬曆十一年,是一座依水靠山的三開間方亭。當忠勇伯被太監引到亭外時,發現兩位閣老已經坐在亭中談笑風生了。
曹總兵上去見禮,三人坐下簡單聊了幾句後,一行由太監打頭的隊伍便從遠處的假山藤蘿間轉了出來。走在隊伍當中的,正是皇帝本人。
“免禮,賜座。”見到迎上前的三位臣子,滿臉笑容的年輕皇帝抬手免了禮儀。之後在亭中一張擺着瓜果點心茶飲的長桌前,皇帝先坐,臣子告罪後也坐了下來。
從今天的整體環境來看,崇禎還是用了心的。不但將奏對的地點設在了氛圍輕鬆的花園,皇帝本人穿的,也是顏色比較素淡的月白色龍袍。
茶話會一開始,君臣幾人首先圍繞着桌上一盆糖水荔枝聊了起來。
明代由於咻斝实拖拢猩疟O(御膳房是清代纔有)雖說偶爾也能收到來自江南的時鮮果品,但是不會給皇帝喫的。像荔枝這種離開冷鏈就完蛋的水果就更不可能了。
這次曹總兵這次進京後,先是往宮裏進獻了一批罐頭,然後給盟友方正化私下擔保了今後會長期供應這一條件。
然後方正化就和之前一樣,頂着壓力和風險在宮裏推廣了荔枝和橘子罐頭。
效果肯定是極好的。
不論是崇禎的正宮周皇后,還是得寵的田貴妃,還有崇禎漂亮的嫂子張皇后,統統對糖水荔枝讚不絕口,覺得自己變成了楊貴妃。
於是方正化這幾天在後宮大大露臉不說,還得了貴人賞賜,順帶還被崇禎誇了幾句,可謂是風頭無兩。
今天崇禎坐下後,也是先拿荔枝當話題,說了幾句“朕今日借花獻佛”之類的玩笑話來調節氣氛。
見到皇帝高興,三位老江湖客人趕緊開始熟練捧哏,包括張冬東以前也是當過廣告公司經理的,所以和溫老戲骨配合默契,一時間場上其樂融融,君臣之間很是有一番共同語言。
聊了一會後,大家笑話也說了,荔枝也品了,皇帝這時用塊絲巾擦了擦嘴,然後面帶笑意地對忠勇伯大人說道:“愛卿今趟進京也算功德圓滿,朕實喜之。就是不知愛卿今後有何打算啊?”
坐在皇帝右手的曹愛卿早有腹稿,聞言後沒打磕絆,立即抱拳正色回道:“稟皇上,臣打算過些時日便回夷州了。”
“哦……”皇帝聞言後,淡淡地哦了一聲,然後又貌似不經意地說道:“若是不忙走的話,愛卿可暫領薊遼總兵印,朕每歲再撥兩百萬遼餉與卿練兵。待薊鎮練出一支雄軍後,愛卿可爲武經略,督師遼東。曹川,你可願替朕平滅北虜?”
崇禎說到這裏,兩隻眼亮閃閃地盯着曹忠臣,一眨不眨。
下一刻,忠勇伯站起身,滿臉嚴肅地先行禮謝過了皇上的恩典,隨即又苦着臉對皇上說道:“不瞞皇上,臣此時回去,也是有迫不得已之事。”
說到這裏,曹總兵兩手一攤:“皇上,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之前臣能大勝韃子,有一大半功勞都得落在那連珠火槍身上。”
“如今臣已然沒了子藥,現在就是沒牙的老虎,故臣必須回夷州去備辦槍火。”
崇禎聽到這裏,有點不敢相信地扭頭看向了二位閣臣:“竟有此事?”
第478章 轉移話題
皇帝之前對忠勇伯的封賞看似慷慨大方,但是那一系列耀眼的頭銜卻都是虛職。截止御花園茶話會之前,曹總兵的本官依然是分守漳潮等處副總兵。
出現這種局面倒不是皇帝打壓,而是皇帝需要詳細溝通,全盤考慮後,才能定下曹總兵下一步的具體工作。
今天的茶話會就是皇帝專門用來解決這件事的,然而從皇帝說出那句話的一刻,雙方的利益就開始不同了。
對於崇禎來說,將曹總兵從南方調到遼東戰區主持抗虜工作,是最符合皇帝利益的操作。
自老奴起事以來,大明從未有過忠勇伯這種良將。現在的忠勇伯之於皇帝,就像當初的戚繼光之於嘉靖一樣。崇禎不用此人滅虜的話,那又該用誰呢?食人魔?
這就是崇禎之前在朝堂上死保曹總兵的根本原因。
講真,只要眼下曹總兵不舉起反旗,別說他用鐵牛耕地了,哪怕他在江南屠殺縉紳,哪怕他往夷州大肆收羅流民,哪怕他跑去後宮摸了張寡婦的大腿,崇禎也會硬生生地忍下來——只要愛卿你先幫朕滅了韃子,頭上有點綠朕也忍了!
當然,至於滅完韃子之後……張居正的下場瞭解一下?差點就被某人開棺鞭屍了。
崇禎眼下是分得清輕重緩急的:任何的內部矛盾,都比不上隨時可以將他從龍座上拉下來,砍了他腦袋的韃子嚴重。
所以他必須要忽悠曹總兵去遼東滅虜。
不過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戚繼光在出道之前就是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人家是公務員世家,妥妥體制內人員。
正因爲如此,所以嘉靖皇帝可以隨便安排戚繼光。抗倭時派此人去沿海,打韃靼時派此人去三屯營當薊鎮總兵官,等到張居正一死戚繼光後臺倒了,那麼皇帝又輕鬆將此人踢去了廣州。
在這個過程中,戚繼光作爲體制內的一塊磚,是沒有自我抵抗能力的,只有服從命令的份。
然而曹總兵可不一樣。
曹總兵是招安來的海寇,手下有弟兄,屁股後邊掛着夷州,有人有錢有糧,財政自給,說白了就是一個軍閥,而且是比關寧軍更加明顯的軍閥。
雖說這個軍閥表現出了令人滿意地融入體制的態度,但是皇帝不可能像對待戚繼光一樣對曹總兵呼來喝去——什麼叫軍閥?軍閥就是談不攏隨時可以扯起反旗的那種人。
所以皇帝今天只能以商量的口吻和曹總兵討論這件事。
結果皇帝還是被無情拒絕了。
……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穿越泻突实鄣睦婵删筒灰粯恿恕�
對於穿越衼碚f,眼下在北方需要做的,是開辦分基地,吸納流民,組建商品銷售/帶路黨網絡,囤積物資,訓練部隊等等等等一系列前期的準備工作。
至於說平滅韃虜,對不起,現在還不是時候。
眼下最符合利益的格局,自然是後金集團和關寧集團在遼東的荒郊野外互相牽制。而穿越羞@邊,則只需要保證韃子不像歷史上那樣衝進大明腹地劫掠就可以了。
這樣一來,華北民械靡员4妫鐣刃虻靡悦銖娋S持,每年產生的流民潮就不會出現太高的峯值,穿越械牧髅襁輸系統也就能跟得上發展。
以上這種局面纔是穿越凶钕胍摹�
如此再堅持個幾年後,真到了崇禎皇帝心心念唸的忠勇伯親率大軍席捲韃虜的那一天……對不起,到時候某人在將韃虜掃平後,很可能順勢將關寧軍一併掃平,然後南下攻破京師……這個,皇上,實在不好意思,辜負了您的期望,其實,臣是一個演員……
所以說,從茶話會這一刻起,皇帝和曹總兵的利益就不一致了。
而聽到曹總兵將回南方的理由歸於什麼子彈不足後,崇禎有點傻眼。
要知道在今天開會之前崇禎可是做了不少準備的。但是曹總兵這個回答,卻不在皇帝事先計劃的奏對套路之內。所以皇帝只能有點詫異地問起兩位閣臣來:“竟有此事?”
兩位閣臣這時也有點懵逼。當然,周延儒是真懵逼,而事先和曹總兵有過勾兌的溫演員則是假懵逼。
“呵呵,皇上莫急,容臣慢慢道來。”
曹總兵開始詳細給皇帝講起這次戰役來。
由於之前皇帝在奏章中得到的信息很唤y,只有“驍勇善戰”“器械犀利”這些詞,並沒人告訴皇帝戰役細節以及某款步槍的超級威力,所以當曹總兵科普完後,崇禎才恍然大悟:“如此說來,這‘二八步銃’當居首功?”
“然也!”曹總兵笑眯眯地說道:“皇上,此銃能三百步外貫穿韃子重甲。臣這次對敵,連一門虎蹲炮都沒有,緣何能大勝而歸?全靠這把銃啊!”
“朕要驗銃!”崇禎這時一臉的激動——如果情況真是這樣,那他完全可以“進口”一批火銃裝備給自己放心的部隊,何必低三下四忽悠姓曹的去平虜呢?
“臣遵旨!”曹總兵這時趕忙領旨,然後他當場要來筆墨,手寫了一張紙條,交給太監跑去忠勇伯府帶人來。與此同時,崇禎又命人去御馬監,通知拿一些給京營裝備的火器來。
明末的崇禎皇帝,再不是之前那些養在深宮裏的金絲雀了。即便是,在經歷過這次的己巳之變後,再不懂行的皇帝也明白了武備的重要性。
要知道崇禎當初可是坐在城頭上,現場經歷了一輪輪紅衣大炮的發射和城下的戰鬥,所以他對明軍的火器絕不陌生。另外,像“一炮糜爛數十里”這種鬼話,現在也已經忽悠不到皇帝了。這位很清楚明軍制式火器的威力。
沒過多久,人來了。
忠勇伯府來的是一個明人裝束的王府護衛和一杆槍。而御馬監那邊,則是來了好幾個太監和兵士,還有一些武器和鎧甲。
眼下這種場面忠勇伯已經很熟悉了,所以當他站起身指手畫腳一番後,靶場就建好了。
從亭前開始,隔着魚池,每前進50米左右,都會有一張桌子,上面固定着明軍制式的扎甲和山文甲。
然後射擊演示開始了。
結局是不言而喻的。
站在上風頭的幾個御馬監兵士,他們手中的鳥銃,三眼銃等武器,不但裝填慢,而且從中射出的子彈,最多隻能“摸”到100米處的鐵甲。無法穿透目標不說,命中率也低得可怕——這種粗糙的滑膛槍只有打排槍才能談得上命中率。
接下來是忠勇伯親衛的表演。
只見此人不慌不忙,開始以1分鐘4槍的穩定射速打擊300米處的靶子。隨着一下下扣人心絃的槍聲響起,連續二十槍後,直到槍霧阻擋了視線士兵才停手。
兩個太監抱着靶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跪在崇禎面前,舉起了甲冑:“皇爺,小的數過了,中靶十八彈!”
看到這幅上好的甲冑上那密密麻麻的,透射着背後光線的孔洞,年輕的皇帝站起身,伸出微微有點顫抖的手指,在孔洞邊緣的毛刺上不停摩挲。
良久,崇禎才嘆了一口氣:“不想世間竟有如此神器,看來是祖宗保佑,天不絕我大明啊!”
張冬東聞言暗自撇嘴:這功勞又到祖宗頭上了?祖宗真能保佑您老嗎?
看到皇帝的注意力終於被轉移到火槍上,曹總兵除了吐槽外,也是略略鬆了口氣:沒有合理解釋的話,他很難讓崇禎釋懷自己回夷州之事,這會影響君臣之間的蜜月關係。
接下來,曹總兵毫不藏私,他不但親自給在場各位分拆講解了步槍結構,然後當着皇帝的面,拆開了紙殼彈,取出了裏面的關鍵物事:火帽。
按照曹總兵的說法,這塊叫做火帽的不起眼的小銅片,纔是他之所以要回夷州的原因所在。
因爲火帽這種祕法制作的東西,夷州是不能自產的,只能從海東阿拉斯加國的海商手中購買。
火帽不但昂貴,而且產量稀少。因爲阿拉斯加國距離遙遠,所以火帽傳到大明的就更少了。就這次來北方勤王,之所以能換到4000顆頭顱,曹總兵其實已經將自己幾年來的火帽存貨都用掉了。
所以曹總兵這趟是必須要回去的——他要親率船隊去印度洋的貿易都市購買火帽。
聽到完曹總兵的說法後,皇帝不置可否。而一旁的周首輔卻連續問出了幾個問題:離了火帽這槍就沒用了?大明能不能仿造?還有,這火帽和槍到底多少錢?
曹總兵這邊先是報出了價格:火帽在印度洋的購價是二兩銀子/個,叩揭闹菔侨齼摄y子,叩骄┏牵侵辽僖惨闼膬摄y子/個。
在這裏忠勇伯友情提示:想訓練一個合格的槍手,沒有一千發子藥是訓練不出來的。
至於槍,由於夷州的工匠可以自產,所以便宜點:200兩銀子一把。
最後關於仿造一事,曹總兵大方的答應:可以留下10杆槍和100發火帽給皇上拿去仿造。如果大內的能工巧匠能仿造出來,那更好,他以後就不用去印度洋冒風險了。
崇禎聽到這裏,緩緩點了下頭。
一旁周首輔看到皇帝點頭後,則拉下臉怒道:“大明的鳥銃一杆也不過10兩銀子,子藥更是便宜,他從未聞有這樣貴的火銃和子藥,是不是你這廝故意擡價黑了心?”
曹總兵聞言搖頭苦笑道:“大明的鳥銃是便宜,可大明的官兵也被韃子像狗一樣攆着跑。我老曹的鳥銃是貴,可用的是阿拉斯加槍管,所以能打死4000韃子。”
曹總兵最後問道:“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周大人,你該不會連這點滐@的道理都不懂吧?”
周延儒:“……”
第479章 走人前的談判
好好的一場戰略研討會,最終又被某人給跑題成了軍火展銷會。
這依舊是穿越械耐涎討鹦g。
二八式是不會出現在明軍手中的,哪怕皇帝願意當冤大頭掏銀子,最終也會因爲火帽缺貨而作罷。
何況皇帝也不見得掏這麼多銀子出來——按照曹總兵算得這筆帳,想要組建哪怕只有500人的精銳火槍營,除了買槍買子彈外,還要對士兵進行大量的射擊訓練,這可是海量的銀子。
更可怕的是,以上這些只是準備工作。真到了戰場上,那士兵打起槍來肯定是彈如雨下,曹總兵這次就差點破產。
能滿足皇帝利益,卻又不至於對穿越挟a生威脅,這個問題最終的解決方案,還是要靠燧發槍。
現在是17世紀三十年代,歐陸列強位於三十年戰爭中段。這一時間段,歐洲的武器革新處於高速發展時期,火繩槍已經被陸續淘汰,前膛轉輪式燧發槍正在成爲戰場上的主流。
其實在二十年前,後世人經常在影視劇中看到的,由法國人馬漢最終完善改進的終極版撞擊式燧發槍,就已經問世了。
然而由於法王亨利四世被刺殺,結果導致了撞擊式燧發槍被頑固派抵制——這是很正常的,任何一種新品問世,都會導致保守派反對,燧發槍如此,後膛槍同樣如此。
然後直到十七世紀中葉,撞擊式燧發槍才大批裝備部隊。歷史上在十七至十九世紀的殖民黃金時代,殖民者用來統治全球的,統統是這款神槍的子孫後代。
在這種局面下,穿越芯涂梢苑判牡亟o二級部隊裝備燧發槍了。反正歐洲已經有了原型槍,技術保密也不存在了。
這裏的二級部隊,不光包括崇禎,還包括正在組建的殖民拓荒團。另外,一些安插在敵後的帶路黨也需要這種槍……譬如二五仔李際春。
所以這個問題的解決思路已經很明確了:先糊弄皇帝,糊弄不過去了,再把燧發槍賣給皇帝。
而崇禎在看到了另外一個貌似更爲優秀的解決方案後,之前熱烈的心思也就淡了下來。是啊,如果能自產這種火銃,或者退一步自購,再組建嫡系軍隊的話,無論如何也比低三下四求着軍閥去賣命來得穩當?
上一篇:我只想安静的做个苟道中人
下一篇:开局顶流的我怎么会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