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04章

作者:素罗汉

這一刻,皇帝臉色鐵青,方纔稍稍松泛的態度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而張皇后也知機地揮了揮手,示意太監將伶人驅退。

伴隨着全面冷場的,則是越來越近的方正化。

很快,當方正化跑到月臺下時,斷斷續續的大喊聲就傳了過來:“皇爺,大喜,大喜啊,前線大捷,大捷啊!”

“嗯?”原本揹着手,陰沉着臉的年輕皇帝突然間愣住了,然後他滿臉詫異地扭頭看了一眼皇嫂,彷彿想印證一下自己的判斷:是朕聽岔了嗎?

張皇后同樣一臉懵逼,姣好的面孔上全是茫然,貌似還帶了了點恐懼的神情,很無助得和自家小叔子對視了一眼。

好在答案很快揭曉了。只見方正化一溜煙從臺階跑上來,然後“噗通”跪在皇帝面前,一邊大喘氣一邊說道:“稟,稟皇爺,前,前線大……大,大捷,總兵曹,曹,曹川,那個陣斬,斬阿敏,繳獲四,四千,偃耸准墶�

咣噹一聲,皇上晃着腦袋就往後退了一步,椅子被撞到在地。下一刻,皇上一臉冷硬地跨前一步,指着方正化狠聲罵道:“蠢材,把話說清楚,是阿敏又斬了哪路總兵!?”

“皇爺,阿敏被斬首了,是咱大明的總兵斬了阿敏啊!”

“啊!”

皇帝大張着嘴愣了一下,捋順了思路後,又躬身指着方正化沉聲問道:“莫不是又來了誰家的戰報欺哄朕?”

看到皇帝指着自己鼻尖,正在微微顫抖的手指,方正化清楚,皇爺看似沉穩,實則胸中早已沸反盈天:“有人頭啊皇爺,有人頭在路上!阿敏的,還有四千壯韃的,都在路上!”

一臉詫異中,完全不能相信這個答案的年輕皇帝,這時又緩緩起身,掃視了周圍人一圈,最後還是和嫂子對了一眼。

在確定自己沒有幻聽後,皇帝臉上一瞬間變成了潮紅色,激動之下他咳嗽了幾聲,然後問道:“消息是何人傳來的?”

“稟皇爺,是溫宗伯。”

“我可撲你老母!”……崇禎要不是年歲輕,這時已經被腦筋急轉彎搞成腦溢血了:“那溫體仁是禮部尚書,何來的戰報!?”

“稟皇爺,這戰報是溫家下人送進城的!”

年輕的皇帝急切間又咳嗽了幾聲,然後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和方正化再這樣交流下去了:“溫體仁何在?”

“就在慈慶宮外等着給皇爺報喜呢!”

“那還不快傳!”

“諾!”

下一刻,一個腿腳靈便的小太監發瘋一樣向宮門處跑去。

溫體仁就這樣在心款ヮブ拢诨实蹏娀鸬难凵裰校帽绕匠B钥斓乃俣龋患膊恍斓貋淼搅嘶实勖媲啊�

“微臣參拜……”

“免禮,免禮,來人,給溫卿賜座!”

超級不耐煩的皇帝第一時間打斷了老溫的禮節。

看到皇帝已經被徹底吊起了胃口,於是老溫不再賣關子,就將此事的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老溫的故事是這樣的:之前由於和熊文燦有舊,所以這次跑來勤王的某曹姓總兵,前不久從天津派人帶了些福建土產給老溫。

與此同時,曹總兵在寫給老溫的信中還抱怨了一番處境。其中包括南兵水土不服,將他困在了天津衛,以及戰局混亂,他感覺無處施展等等情況。

這個時候,古道熱腸,精通兵法的溫尚書就在回信中給曹總兵指了一條明路:不要來薊鎮參加會戰,曹將不妨出奇兵從南邊直接攻打永平三城,斷敵後路,說不定能見奇效。

然後事情就這樣按部就班地走了下去:看到溫府信使帶來的信件後,曹總兵依言而行,仗着屬下槍械犀利和偷襲,打了永平三城的韃子一個措手不及——愚蠢的韃子完全沒想到會有天降神兵從南邊過來偷襲。

將永平三城的韃子各個擊破後,曹總兵又率領士氣高漲的雄兵直奔三屯營。當城頭上的韃子看到阿敏的人頭後,當即士氣全無開始出城逃散。

然後佔了三屯營的曹總兵,很快又迎來了從遵化跑路的碩託。

就這樣曹總兵在軍事家溫尚書的妙計指點下,採取分割戰略,一舉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勝利,留下了包括阿敏在內的總數爲四千的韃子人頭。

……

聽完溫體仁的故事後,崇禎已經激動的不能自已,連連追問道:“愛卿,你所說之事,可有憑證?”

“有,有!”

溫體仁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

這封信筆跡工整,一看就是由經常處理公文的師爺寫出來的。

這是正常情況,由於在古代很多武將都寫不好信,所以都是由武將口授,師爺代寫信,最後再蓋章畫押就OK了。

這封信是以曹總兵的口氣寫的。上面的內容不外乎是感謝溫尚書給他指點了明路,令他斬獲了大批韃子首級。於是他在戰鬥結束的第一時間,就在三屯營的城頭寫信給溫尚書報喜。

信上還說了:就在寫信的同時,孫承宗的大軍也已經會師在了三屯營城下。所以由前方將領分別發出的捷報很快就會到達京城。曹總兵也會在不久後,帶着4000人頭來京城給皇上賀喜。

用顫抖的雙手看完這封信後,崇禎又一次從椅中站起,迫不及待地大聲說道:“來人啊,傳駱養性、周延儒、王之心即刻來見朕!”

第469章 晨光

駱養性是現任逡滦l指揮使,周延儒是現任內閣首輔,王之心是現任東廠提督。這三人分別代表了三大系統,崇禎必須先要通過他們來調查覈實事件真僞。

下完命令之後的崇禎,傻愣愣站在那裏又看了一遍信件,然後他漲紅着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仰頭閉眼,嘴裏開始唸叨一些“祖宗保佑”之類的詞語。

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朕如此勤勉”,什麼“堯舜禹湯”之類,周圍腥诉@時都不敢粜Α窃屡_上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通常這種人在後世,一旦進入高鐵站之類的地方,就會被報警拘留。

好在現在是十七世紀,皇城裏也沒人敢造反拘老大,所以崇禎就這麼光天化日發起了癔症。

最後還是張皇后見勢不妙,站出來打斷了皇帝的發病過程:“邊關有此大勝,本宮爲皇帝賀!爲大明賀!”

伴隨着張皇后萬福行禮,月臺上所有太監宮女侍衛大臣統統都跪了下來,齊聲大喊道:“奴婢/微臣爲皇上賀!”

皇帝驚醒過來。

詫異地環視一圈後,回到正常頻道的崇禎急忙躬身伸臂虛扶:“皇嫂快快請起!”

待到皇嫂起身,皇帝這才微笑着雙手虛抬:“都起來吧,今日大喜,朕與諸位同賀!”

從來沒聽過皇帝這樣和藹說話的宮人們,一時都不敢相信,大家於是又磕了一個頭,這才紛紛起身。

接下來,皇帝滿臉微笑地對某人說道:“既有大勝,其中環節想必不少,溫愛卿,快給朕講一講詳情。”

老演員溫體仁這時並沒有按照皇帝的意思來,而是明確指出了當下最應該做的事:“皇上,宮門快落鎖了,臣以爲,當先移駕。”

“啊,對了,移駕!”皇帝聞言後看了看天色,發現已經到了傍晚時分,再過不久宮門就要關閉:“是朕高興亂了,來人啊,移駕乾清……去皇極殿。”

乾清宮是內廷正殿,所謂“後三宮(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中的第一座宮殿。

由於乾清宮位置方便,出了乾清門就是外朝三大殿,所以明朝多位皇帝都以乾清宮爲寢宮。包括平時處理政事,接見大臣和外國使節,擺家宴等等活動也都在乾清宮。

剛纔崇禎就是習慣性的要回乾清宮。

然而他突然意識到,既然出了如此大的事情,那麼今天晚上他和臣子們很可能要連夜辦公,所以他不能回內廷。不然的話,馬上宮門落鎖,臣子出入會不方便。

所以只能去皇極殿。

皇極殿是明朝的叫法,就是後世的太和殿,是午門後第一所大殿,也是體積最大,平時用來開大朝會的皇家象徵。去那的話,等宮門落鎖,皇帝就可以下令保留外朝某一扇小門用來出入,不打擾到內廷。

於是皇帝就在身後太后宮人的再次恭賀聲中,急匆匆擺駕去了皇極殿。

崇禎現在的位置,是在紫禁城右邊邊牆下。從這裏徑直向西,過御馬監,再穿過左翼門,恰好就是皇極殿。所以皇帝這一次反而比臣子來得快。一羣人進殿升座後,發現只有在不遠處文淵閣上班的周延儒先到了,其餘人還沒來呢。

滿頭霧水的首輔周延儒先看了信。

看完信,周首輔的本能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

在他看來,且不說大明對後金一直以來的頹勢,單單就4000這個數字,那純粹就是弄虛作假謊報軍情,這種戰報他看過太多了。

另外,考慮到最近溫體仁正處於入閣的關鍵時段,所以周首輔有理由相信:今兒這一出,準定又是溫體仁搞出來幺蛾子,手法和之前舌戰羣儒是一個套路,總之還是爆眼球吸睛引皇帝注意的路數。

鑑定完畢,周首輔掃了一眼御座上興奮至極的皇帝后,他不鹹不淡地說了兩句,然後老神在在,雙手搭在肚子上,準備順水推舟看好戲了。

是的,首輔大人沒打算攪了溫體仁的好事。左右不過一半天功夫答案就能揭曉,他何必跳出來作梗?

相反,他倒是打算用心學習一下老戲骨矇蔽上聽的手段。要知道,周延儒是有明一朝最年輕的內閣首輔,今年才37歲!需要學習老前輩的地方還有很多。

……

周延儒這個人,說白了就是個騎牆派,利益至上份子。

首先,周延儒和東林黨的關係其實是很密切的——他是東林黨首任黨魁葉向高的門生。

然而在這次的己巳之變中,當週延儒察覺到崇禎對袁崇煥和東林黨的失望後,他第一時間翻臉彈劾了袁崇煥。

後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東林黨對於二五仔是一定要報復的。

於是黨魁錢謙益在採用抓鬮法選內閣輔臣時,偷偷做了手腳,把時任禮部尚書的溫體仁和侍郎周延儒的名字都給去掉了。

然後由此引發了溫體仁和皇帝的反擊,將錢謙益一舉打成了退休老幹部。

事後周延儒如願當上了首輔。

真實的歷史上,等今年溫體仁入閣後,雙方隨即翻臉開始撕逼,然後老溫用了三年時間,將周延儒也打成了退休幹部。

然而回到老家的周延儒,卻又和東林黨打得火熱。等到崇禎十四年,周延儒在東林黨的大力支持下,終於再一次起復上京,爲朝廷發光發熱去了。

總之,順水推舟看好戲這個反應,對於眼下這個時間點的周首輔來說,是符合他的立場和牆頭草人設的。因爲截至目前,他和溫體仁之間沒有什麼大矛盾,雙方在對付東林黨方面,反倒是有點共扛壓力的味道。

至於後邊匆匆趕來的逡滦l指揮使駱養性和東廠提督王之心二人,那就更不用說了。這二位其實沒有什麼政治發言權,純粹是聽皇帝吆喝的。

所以當皇極殿裏大夥聚齊略微商量後,沒過多久,三大系統就派出了大批人手出京城東門,直奔三屯營方向去檢驗真僞了。

緊接着,包括各部尚書侍郎在內的三品以上官員,統統被皇帝遣人傳話:開晚朝。

通常來說,皇帝是很少開晚朝的。但是自從己巳之變以來,崇禎已經開過兩次晚朝了,所以得到消息的大臣們紛紛趕往皇宮,生怕又出了什麼大噩耗。

在這個過程中,韃子被滅了4000人,阿敏授首的消息自然是不脛而走。於是全京城就像觸電一樣,壓抑了許久的明人紛紛奔走相告,沒過多久,消息就變成了謠言,越吹越玄乎,韃子的死亡人數很快就被翻到了40000。

而此刻的皇極殿裏,自然也是極其熱鬧的。

一幫東林黨人正在口吐白沫,戟指怒視,大肆圍攻/狂噴溫體仁,大有把此獠噴死當場,以謝皇恩之勢。

天文地理無所不知,行兵佈陣無所不精的東林黨人,已經將那封信上的內容駁斥了個一乾二淨。不但指出了其中N處錯漏,而且大家還精準判斷出了溫體仁不可告人的陰暗目的:這廝就是個流量網紅,遍造這封信是爲了搏皇上眼球的。

在滿堂懷疑的目光和濺到麪皮的口水侵襲下,老戲骨溫體仁同志雙目微閉,雙手攏袖,充耳不聞窗外事,居然站在那裏假寐起來——他已經押下了注,做了所有能做的,就等開盅了。

至於東林這幫小丑……隨他們去吧,罵得越狠,皇上愈發不待見他們。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過去了。

當崇禎發現面前的大臣們再也吵不出什麼新花樣後,便下令趕走了一票喫瓜的,只留下了少部分人重臣徹夜值班。

至於皇帝本人,由於太過興奮的緣故,他一直熬到了深夜纔去偏殿歇息,而且留下了話:有軍情隨時可以喊他起牀。

然而匆匆一夜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天凌晨三點,上千名官員已經聚集在了午門外,等候着早朝鼓聲的響起。

今天不同往日,凡是在京有資格參與早朝的官員,一個不拉都來上班了,而且所有人都精神奕奕,人羣中一片嗡嗡聲,都在交流着那個所有人都驚訝的消息。

凌晨5點,鐘聲響起,宮門開啓。

百官依次進入,過金水橋在廣場站位。

之後,只休息了幾個小時的年輕皇帝駕臨皇極殿外,百官行一跪三叩頭禮,1630年4月5日的早朝,正式開始。

在這裏要特殊提一句:崇禎毫無疑問是明朝最勤奮的皇帝。

此君批改奏摺到凌晨一兩點很常見,而且每日早朝必到,比開國皇帝朱元璋還要勤政。然而這沒什麼卵用,大廈將傾,越勤奮,亡國越快。

……

今日的早朝,主旋律依舊是詐騙犯溫體仁批鬥大會。

東林各干將輪流上場,在把溫體仁批倒批臭的同時,還號召同僚不傳謠不信謠,順便有人還要求皇帝把溫體仁發配邊關,“以謝天下”。

於是在皇帝無奈的目光下,老溫頭默默承受,先是被狠狠懟了第一輪。

就在干將們歇口氣準備再接再厲時,東方紅,太陽昇,一片晨光撒了下來。

與此同時,一騎快馬揮舞着腰牌闖過了午門和金水橋,徑直在皇極門外下了馬。

然後這個穿着逡滦l服色的信使,在兩旁密密麻麻的京官注視下,一路狂奔至丹陛下跪地大喊道:“啓稟皇上,現已查明,漳潮副總兵大勝韃兵,斬首4000餘級!”

這一刻,東林黨人全部變成了蛤蟆,眼珠突了出來。

這一刻,老溫頭捂着額頭,搖搖欲倒。

這一刻,年輕的崇禎皇帝從御案後站了起來,攤開雙臂,擺出了泰坦尼克的經典姿態,縱情大笑起來。

第470章 京觀

隨着第一位信使的到來,之後各路信使絡繹不絕,前後腳都跑進了紫禁城。

這裏面不但有三大系統派出的人馬,還有孫承宗和某曹姓總兵派出的,手持露布沿途一路報捷的快騎。

到了這時候,東林黨再跳出來質疑就是腦殘了。因爲連文官系統自己派出去的信使,也彙報說親手驗證了韃子人頭。